四方街,趙家。
青石小院的門臉,掛著半新不舊的燈籠。
這家人在街上做著糕點生意,傳了好幾代,又開了分鋪,算是小有名氣。
家境算不得豪奢,但勉強稱得上富足。
此刻,不少看熱鬧的人都聚攏在院外,心有餘悸的朝著敞開的院門裡看去,口中議論紛紛。
“幾個月前才吃過他們家的席,怎麼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懂個屁,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家子賣糕餅的,哪兒有那個仙緣和財力,能買到寶藥為媳婦兒養胎,還專門拿此事出來慶賀。”
“合著是他那漂亮媳婦兒暗中勾結兇狼堂,不曉得掙了多少髒錢,這下好了,媳婦被捕快押走不說,連自己的命也丟了!”
眼紅好事者嘖嘖稱奇,正說著,卻突然被旁人用肩膀撞了一下。
他疑惑回頭,臉色瞬間慘白,趕緊縮了縮脖子,重新鑽回了人群裡。
居然真有兇狼來了!
“其實沒甚麼好看的。”董成不情不願的跟在青年後頭,只感覺頭疼不已。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白虎堂那點破事罷了。
寶藥是真的寶藥,只不過想要入爐煉丹,最好能提前以生機蘊養一段時間。
於是賣糕點的人家,運氣突然就爆棚起來,“偶然”得到了仙藥的訊息。
聽聞此藥能保母子平安,還能讓嬰兒天生聰慧。
趙老闆花大價錢將仙藥請進了家門,成功把它餵給了媳婦兒,讓藥力融入了腹中胎兒身上。
如今快到了產子的時候。
劉振既然掙了一筆不菲的賣藥錢,自然就得負責過來把“仙藥”接走,送到白虎堂去。
至於藉口嘛,那肯定是找個用的最順手的……
“勾結兇狼?”林舒聽著周圍人的議論,緩步穿過人群。
捕快的一句話,便給這戶人家定了性。
街上的普通百姓,不好好過日子,竟然敢勾結兇狼。
此事太過分了。
它過分就過分在,身為四方街的兇狼,林舒居然完全不知情。
自己是初來乍到就算了,可是連董成也沒提起過。
這讓林舒不免生出幾分好奇。
“您別看我啊,咱都這情況了,誰腦子有病才跟我們勾連,姓劉的做事就這樣,慢慢習慣就好。”
董成無奈聳肩,悄然瞥向青年的頭頂,小聲吐槽道:“我都說了別過來吧。”
不僅錢沒過手,也沒能討好白虎堂,扣在頭上的鍋倒是穩穩接住了。
林爺作為新接手此地的兇狼,在百姓眼中,這筆賬必然是算在他身上的。
如果有實力管一管還好,如今又管不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果然。
隨著林舒帶著董成走到院口,周圍人群全都安靜下來。
眼紅者還是少數,大部分人其實更想知道,趙家媳婦兒到底替黑水幫做了甚麼事情,需要衙門在她產子之際強行將其捕走。
這頭新來的兇狼,對此難道就沒甚麼意見?
又或者說,不敢有意見……
“先看看。”
林舒無視周圍人異樣的眼光,邁步跨進院門。
只見這院內的一家老小,包括僕人和婢女,幾乎都被嚇得癱軟在地。
哪怕看到了董成這頭幼狼,她們也沒有太大反應,全都直勾勾的盯著地上。
在那裡趴著一個男人。
他衣著講究,但那套絲綢衣裳,此刻卻是凌亂無比,沁出溫熱的血漿子。
渾身佈滿鈍器擊打的痕跡,後腦都塌下去一塊,背上還佈滿了駭人的豁口,顯然是先被痛打了一頓,隨後亂刀砍死的。
“肯定是他拒捕,把姓劉的惹火了。”
董成揉揉頭髮,略覺得有些可惜。
自己其實還挺喜歡趙家的糕點,香甜軟糯,這小子手藝好,做得不比他爹差。
不過看這架勢,以後恐怕是吃不到了。
拒捕?
林舒垂眸看過去。
只見男人手指緊摳前方地面,在斷氣前的最後一刻,都還想往門外追去。
在其旁邊,則是躺著一條佈滿血掌印的掃帚。
這或許是他順手能抓到的,最合用的武器。
男人僅憑這東西,對抗著幾個帶刀的差役,他想用這可笑的玩意兒,保護自己的妻兒。
“嘖。”林舒垂手而立,盯著那具屍體,神情未變,但眸間卻悄然湧現幾分冷淡。
此人竟敢持掃帚拒捕,那確實是很危險了。
估計是嚇到了捕快,才讓他們非要當著一家人的面把這男人給活活打死。
“……”
這頭新晉兇狼的沉默,讓院外眾人心裡漸漸泛起了嘀咕。
西城的老百姓,求得不過是個安穩。
無論是依附於衙門,還是歸順黑水幫,僅僅只是想保全性命而已。
畢竟兩邊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趙家可能真的勾結了兇狼,也可能沒有,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東西是,劉捕頭用親手行動,宣告了這條街上百姓的命到底攥在誰的手裡。
不管換多少頭狼過來,結果都不會改變。
“散了散了。”
眼見事情就此落定,有人嘆口氣,圍觀者一鬨而散。
趙家院外突然就冷清了許多。
“得,這回臉算是丟完了。”
董成咂咂嘴,這熱鬧瞧的,圖甚麼呢。
他沒好氣的瞪向周圍的趙家人,低斥道:“還不快點把屍體收起來,都不要命了是吧?”
劉振既然已經把人押進去,想必最多到明天,該有的罪名便會有條不紊的羅列出來。
這家人想要活下去,那就得老老實實把牙咬碎了往肚裡咽,莫要再鬧騰,再準備好豐厚的孝敬給那位劉捕頭送去。
如果對方心情好,說不定能留下這一大家子的性命。
聞言,趙家這群人面露悽然。
她們知道董成在這條街上說話不管用,頭上的兇狼更是連續換了三個,所以本來就沒有對兩人報甚麼期待。
但對方說的這句話卻是對的。
哪怕家裡女人被押走,腹中孩子生死未卜,頂樑柱也被打死在此地。
自己等人也不可以鬧。
想活命,便忍著!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倉促的腳步。
同時伴隨著一聲大吼。
“證據尚未確鑿,此事還待複查,都給我住手!”
話音剛剛落下,一位黑炭頭捕快已經慌張的衝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被汗水浸溼的紙條子,將其高高舉起的動作有些僵硬。
“都住手……”
常奕盯著滿院癱軟的身影,又看向腳下的屍體,手臂無力地垂下。
“嗬!嗬!”
他沉默良久,呼吸愈發粗重,像是有汗漬刺痛了眼睛,一雙眸子突然血紅起來。
鏘!!
這異常稚嫩的捕快,倏然攥緊了刀柄,森寒刀身出鞘,就連五指都在發抖。
在得知此事以後,他已經用最快速度找上面批了條子趕過來。
沒想到還是遲了。
看著眼前的屍體,常奕突然覺得那些規矩有些可笑。
為甚麼整個黑水城裡,似乎只有自己在受這些條條框框的限制。
相比起手中的破紙,他心裡竟生出一種拔刀砍了那幾個王八蛋的衝動!
“發甚麼瘋……”
董成原本被這拔刀聲嚇了一跳。
在看清來人面容後,他眼底突然掠過驚喜。
原來是這位遠近聞名,跟個傻子似的常爺。
對方涉世太淺,論經驗,哪裡玩得過劉振那種老滑頭。
但要是一怒之下,真的抽刀把姓劉的給砍了……咦!四方街豈不是要好起來了!
至於這愣頭小子會受怎樣的處置,那跟自己這些兇狼堂的人有甚麼干係。
“嘿哈。”
念及此處,董成不由笑出聲來。
但下一刻,他便是看見自家那位兇狼,慢悠悠的走過去,隨手把常奕的長刀重新按回了鞘中。
小捕快愣了下,隨即又把頭埋了回去。
“我知道你見慣了這些事,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但別攔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常奕牙關緊咬,在汗漬刺痛下,眼眶裡已經泛起了淚光:“這群狗孃養的雜碎!”
趙大哥和那位嫂嫂都待他不錯,在他巡街時經常會準備些茶水和糕點,招呼著他在店裡坐一會兒。
這樣的兩個好人,在連確實證據都沒有的情況下,憑甚麼讓那幫人隨隨便便就給抓走打死。
“誰要攔你了。”
林舒略感無語看去:“我只是想說,人都走了,你拔刀嚇唬鬼呢。”
“其次……”他看向黑炭頭手裡那張條子,感慨道:“偶爾做事也得變通一下。”
說罷,林舒邁步走出了院子。
董成頗感惋惜地跟了上去。
原來這小子是林爺認識的,唉,本來還想看狗咬狗來著。
現在小捕快倒是懂得變通了,四方街可怎麼辦吶……
“我先回去了。”林舒稍微活動了一下雙臂。
“您放心歇著,有甚麼事兒我立馬過來彙報。”
董成擠出笑容,拱拱手打算轉身。
然而他腳步還未踏出去,整個身子都趔趄了一下。
“對了,記得在入夜之前,把你剛才說的賬本給我送來。”
青年的話音裡沒有蘊含太多情緒,就像先前在小吃攤子上那樣,隨口一提就打算瞧個熱鬧。
但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足夠讓董成的臉色變得慘白。
果然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不愧是貪狼。
對方剛來第一天,就想用賬本去要挾劉振吐銀子!
可此事若那麼簡單,自己不會做嗎,哪裡還能等到你這位狼爺來辦?
“去吧。”
院門口,林舒漫不經心地眺望長街。
見慣了嗎?
好像又不是特別慣。
無論是替老太婆跑到西城救那對孤兒寡母,還是在青柳巷把張辭按死於樓下。
都有個收了錢要辦事的由頭。
但這次好像還沒收到錢啊。
算了,沒收就沒收吧。
先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