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二)(司韶&防劇透男)
相識的第二年除夕,她的天牢難得准假,傳音要他出宗陪她遊玩。
百里遊竺一開始不想去,正想如去年那樣否決,那樣她就會自己過來,在宴席外蹲守他,屆時自會見面,也省得他再多跑一趟。
但轉念一想,百里家的除夕宴年年如一,著實百無聊賴,跟她出去還能有她這個消遣。
答應的訊息沒傳過去多久,她直接發來一個方位,是萬玄宗山腳下的一座繁華城鎮。
百里遊竺向家主說明身體不適後,便起身離席,一路穿過無人小道,來到了她給出的地點。
除夕之夜,城中夜市燈火煌煌,遊人如織,簌簌吹卷的寒風飛雪亦未能浸涼熱鬧的節日氛圍。
百里遊竺因不喜與人肢體接觸,過去很少到這種摩肩接踵的擁擠場合,尤其此刻一眼望過去,成百上千的頭顱攢動,讓他想到修煉破境時,密密麻麻爬滿整個洞府的蠱蟲。
百里遊竺不適地皺了皺眉,取出傳音玉牌,正打算質問這個邀約他的傢伙怎麼還不現身。
“小蝴蝶!”
驀然間,一道熟悉的嗓音越過人山人海,隨飛雪抵至他的耳畔。
“我在這裡!”
滿心的煩躁剎那消散無形。
說來奇怪,周遭人聲鼎沸,他卻能清晰聽到這個人呼喚他的聲音。
百里遊竺循聲回首。
漫天風雪間,少女站在他一步之外,擁著紅豔豔的斗篷,頰邊凝結一層冰霜,彷彿瑩白的妝紋,驚心動魄的漂亮。
她仰頭看他,小巧的下頜從堆絨的領口裡抬起,兩條長長的燈籠辮編結精緻,隨風飄然,牽引觀者心旌搖盪。
“小蝴蝶,給。”
司韶向他遞出一串糖葫蘆,包裹的糯米紙被風吹出沙沙的響。
“糖葫蘆,很甜的。”
“……”
山楂表面蘸了冰糖,卻沒有她笑意盈漾的唇來得晶瑩紅潤。
百里遊竺錯開視線,淡淡道:“街邊粗食,不吃。”
司韶笑容一垮。
她雙頰鼓了鼓,很氣憤的樣子,罵他:“山豬吃不了細糠。”
罵完,司韶也不再看他,自顧自吃了起來。
百里遊竺覺得很奇怪。
分明四下人聲喧譁不已,成千上萬只討厭的蒼蠅一樣嗡嗡不停。
可他就是能聽到,身旁之人吃糖葫蘆時清脆的咀嚼,以及吞嚥時口涎淌過喉嚨的細密水聲。
一聲一聲,細小而無形的鉤子一樣,在不知不覺間攫走了他全部的注意,等他意識到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快要看著她吃完了整串糖葫蘆。
百里遊竺忽然有些渴。
恰巧司韶咬下最後一顆糖球,咬在上下齒間,豔紅的山楂與皓白的貝齒,形成過分豔麗的色澤對比。
不及齧咬,她呵出的熱氣令糖晶融化,化作一滴露珠滴到她的唇上,轉眼又被她靈巧的舌尖捲走。
百里遊竺喉嚨輕滾。
他倏然想到,糖晶融化了,也是可以潤喉的水澤。
不曾多加忖度,也不曾追索產生這一念頭背後的緣由,他直接握住她的肩膀,彎下身去,從她齒間奪下一半的糖球。
“咔嚓”的一聲響,震得二人的牙齒微微發麻。
百里遊竺直起身,感受到糖晶在口中消融作糖水。
可是乾渴未能緩解,反而因這甜膩愈演愈烈,令他煩悶不已。
另一邊,慘遭奪食的司韶嚷嚷道:“你不是說不吃的嗎?!”
百里遊竺瞧著她眉頭倒豎的氣憤模樣,突然有些後悔——
方才就應該把這張惱人聒噪的嘴也吞吃下去才好。
最好叫她再也發不出這樣咄咄逼人的質問,唇齒間湧動的盡是承受不住的呻吟與求饒。
一片雪花落至眉心。
溼涼的觸感令百里遊竺瞬間回神。
他停頓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在大庭廣眾地想些甚麼上不得檯面的事情,不由些許錯愕。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受。
都是這隻蘑菇精的錯,好端端的吃甚麼糖葫蘆。
百里遊竺捏了捏眉心,漠然道:“我反悔了,你能怎樣。”
“我怎樣對待你,難道還需要徵求你的同意嗎?”
司韶瞪大眼睛,被他突如其來又毫無道理的遷怒震住了。
片晌,她咬了咬唇,一甩斗篷,鑽進人潮裡走掉了。
從這夜過後,二人開始冷戰。
她似乎真的生氣了,既不給他傳音,也不再出現在他日常會去的一些地方蹲守他。
百里遊竺一陣沒來由地煩躁。
且這煩躁,比當夜感到失控時還要強烈百倍。
半個月後,百里遊竺第一次主動去往萬玄宗的天牢。
到了地方,他一眼看到她坐在她所謂的工位上,正低頭伏案,寫寫畫畫著甚麼。
她也發覺了他的到來,證據是她突然橫過另一條手臂,把面前的畫紙擋住了,明顯不樂意讓他看到。
百里遊竺朝司韶走過去。
有菌絲自四下角落氣勢洶洶地襲來,企圖絆住他的腳步。
他眼也不眨,對應數量的蠱蝶飛出,不費吹灰之力將菌絲撲倒,壓進草叢動彈不得。
須臾,百里遊竺在司韶的書案前站定。
司韶仍是沒有抬頭,手臂擋得快要將自己和畫紙抱起來,執筆的手窩在臂彎裡嗖嗖移動近乎飛起,簡直襬明瞭要無視他。
百里遊竺看她這樣,更加窒悶。
以往只要他在她面前,她就絕不會分給其他的人和物一絲關注的。
僵持的靜默中,百里遊竺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便取出儲物袋,動靜很大地抽開束繩。
他從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到書案邊角,瓷質的邊沿與木質的案表相碰,發出一聲破冰似的響。
司韶筆尖一頓,鼻尖拱了拱。
百里遊竺便將那瓶香氣四溢的事物往她那邊遞了遞,語氣生硬:
“給你帶的。”
許久,只用發頂對著他的人終於微微偏頭,睨來一眼。
她手肘邊,是一隻足有兩掌高的瓷瓶,散發一股溫熱的奶香氣息。
抿了下唇,司韶硬邦邦問:“這是甚麼?”
百里遊竺立刻回答:“瞻星獸奶。”
瞻星獸,一種體型高大的仙獸,世所罕見,珍貴異常,便是在當世第一的萬玄宗,擁有瞻星獸的世家也不超過五個。
司韶聽了,依舊不看百里遊竺,彷彿徹底移情別戀到那張畫紙上了,筆尖又亂糟糟地劃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開口:
“給我帶這個做甚麼?”
“喝了長高。”
“……”
司韶終於抬頭,一把將手裡的墨筆狠狠丟到他的身上。
百里遊竺沒躲,任由那洇墨的筆尖在心口染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神色平和,俯身將筆撿起來,繞到書案之後,站到她的椅子旁邊。
司韶立刻抱起畫紙,在椅子裡轉了個身,腿也縮到了椅面上,只用一個圓滾滾的背影對著他。
從百里遊竺的角度,能夠看到她氣鼓鼓的臉頰肉,柔軟白皙,好像一塊綿軟的糖糕,讓人想在那裡留下牙印。
但此時此刻,他更想看到她的眼睛。
百里遊竺道:“轉頭。”
司韶一動不動。
百里遊竺碰了下奶瓶:“趁熱喝掉,涼了口感會變差。”
司韶還是不轉身,只輕哼了一聲。
無計可施,百里遊竺隱約感到一陣慌亂。
一句過去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話,就這樣不假思索地道出了口:
“你轉過來,我餵你喝。”
“……”
椅子裡的人終於轉了過來。
但很明顯,司韶也沒想到這種服侍人的話居然能出自百里遊竺之口,一時很有些懷疑地審視著他。
耳根依稀發燙,百里遊竺輕吸一口氣,取過奶瓶,揭開瓶塞,不大熟練地將瓶口遞到了她緊閉的唇邊。
“喝吧。”
“……”
司韶眨了下眼睛。
半晌,她終於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
百里遊竺心口一跳,連忙微傾奶瓶,好讓獸奶流入她的口中。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寂靜中只有她一口一口,啜飲奶液的聲音。
百里遊竺餵了一陣,不自禁地偏移目光,看向司韶。
她的臉龐很小,在他手邊,好像他的一隻手就能包住。
這麼小的一隻蘑菇精,在實力為尊的萬玄宗肯定受過很多欺負。
百里遊竺想,他以後一定要多帶些長身體的東西給她。
沒過多久,奶瓶見底。
拿開奶瓶,百里遊竺一眼望見她唇角的奶漬,下意識以指節幫她揩拭乾淨。
揩拭完後,卻沒能抽回手。
是司韶突然抬手,一對綿軟的手掌將他的手指包住了。
四目相對,菌絲扯來那幅被她遮掩藏匿的畫紙,紙面上近乎全是蝴蝶與蘑菇的簡筆畫。
而在它們之中,又有唯一一張人像,線條精細,形神兼備,連眼睫間的透光都描摹明晰,可知耗費了創作者多少的心血。
百里遊竺怔怔看著這幅畫,耳邊是她輕輕的話音:
“你那天對我發脾氣,我生氣了,不想見你。”
“但我又很想你。”
“所以,”她低落地道,“我就只能畫你了。”
她一字一句,脆生生的,毫不掩飾坦蕩的直白的愛意。
心腑好似被攥緊,百里遊竺呼吸遲滯。
司韶搖了搖他的手,抬頭,直視他的眼睛道:“小蝴蝶,我們和好吧。”
“但是。”
不等他回應,她一本正經地提出了前提條件。
“你不準再對我亂髮脾氣,出於任何理由都不行。”
“……”
百里遊竺唇動了動。
他非常不習慣有人對他用命令式的口吻。
沒有人敢這樣對待他,就是萬玄宗內頗有名望的修士,對他語氣略重冒犯到他了,他也會暗下蠱毒想殺就殺。
然而不及訓斥她,他發現自己已經回答了:“好。”
之後,沉寂許久的傳音玉牌終於恢復到每天響個七八回。
百里遊竺自認這次數不算太頻繁,他接得也一如過去那般隱蔽,按理說不該有人察覺端倪。
“百里少主。”
這天議事堂集會結束,各位家主閒談時,與百里家往來較密的一名家主喚了他一聲。
百里遊竺抬眸,就見那家主面帶微笑,調侃道:“少主近來看傳音玉牌的次數多了不少,每回看時笑意都藏不住,敢問有何喜事?”
聞言,百里家主也回頭看他。
百里遊竺的神情天衣無縫。
他道:“修煉有所突破,自然心情不錯。”
那家主但笑不語。
是夜,百里遊竺照例帶了瞻星獸奶,前往天牢。
卻在路上,被一幫不速之客絆住腳步。
白日和藹可親的那名家主,在夜色中將貪婪的嘴臉顯露無遺。
“百里少主,你也不想自己與妖精廝混的事情被公之於眾吧?”
那家主翻過手掌,一枚留影石懸浮於空,石身浮現百里遊竺近期出入天牢,與司韶見面的種種情形。
“百里少主,你別誤會,這可不是我蓄意跟蹤你。”
那家主上上下下打量百里遊竺,露出一抹曖昧的諂笑。
“實在是少主你近來處處怪異,一是面上添了笑意,二是離開各種集會後總躲著諸位同僚走……我只是隨意著人去打探打探,沒想到就探到這麼一樁有趣的事情。”
“不過百里少主,你的眼光真是不錯。”
那家主邪笑一聲,表示理解地道:“雖然人妖殊途,但那妖精確實生得水靈,我估計還有甚麼不為人知的手段,才能將少主你誘惑了吧?不妨說來同我聽聽,我們之後也好談條件……”
沒有聽他說完,百里遊竺眨了下眼。
蠱蝶化出實形的瞬間,那家主話音驟止,愕然色變。
他驚恐叫道:“百里遊竺!你敢擅自在宗內動……呃……”
銀光抹過他的咽喉,飛濺的血水在半空被鱗粉焚滅,紫黑色的毒瘢迅速蔓延,轉眼便將活生生的人溶解作一灘黏稠惡臭的黑水。
林中潛伏的隨從也盡數被蠱蝶處理,滿地黑水融匯到一起,又悄無聲息地滲入泥土,土表長出葳蕤茂盛的野草,與周圍景狀融為一體,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這裡。
百里遊竺神色漠然,抬步自野草表面踐踏而過。
到了地方,他方才將瓶塞揭開,司韶眉頭一皺,鼻尖用力嗅了嗅。
“怎麼有股血腥氣?”
她的眸光變得憂切:“你受傷了嗎?”
在她的注視下,內心仍在翻湧的澎湃殺意漸漸休止。
百里遊竺低低“嗯”了一聲,袖底蠱蝶無聲在手指上劃出血口。
他將鮮血淋漓的手指遞給她,淡聲道:“路上沒留意,被擋路的岩石磕了下。”
司韶急忙將他的手接過去,菌絲一絲一縷地繞上來,替他包紮傷口。
百里遊竺垂眸,望著她絨絨的發頂,心中有了決斷。
這段關係不能讓旁人知曉。
一來人妖殊途,即便百里家離經叛道,也不能堂而皇之地違背整個修真界的共識。
二來他仇家眾多,想要不擇手段與他攀上關係的更多,一旦她被人知曉,那麼麻煩也會找到她。
只是百里遊竺也不知道,兩個緣由孰輕孰重。
以他對自己的瞭解,大抵是前者的分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