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一)(司韶&防劇透男)
萬玄宗的百里家素來是個瘋子扎堆的家族。
因為知曉自身是憑恃陰毒之術在這大浪淘沙的世間第一宗站穩一席之地,所以他們世世代代將這陰毒蠱術修煉到了極致。
作為這一代的兩位少主之一,百里遊竺從小到大見過二位至親走火入魔自相殘殺,死到臨頭還撲過來以蠱刀刺穿他的皮肉,意圖將他的人皮剝下來啃食以換取生機。
他也見過尊敬的長輩被自己以血肉飼養的蠱蟲反噬侵蝕,在他眼前被生生溶解成一灘白骨,白骨上爬滿蠱術沉積的毒瘢,人死了它們卻還活著。
那些毒瘢密密麻麻,彷彿無數只漆黑獰笑的眼睛,與他對視時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尖銳雜音,嘲笑著他們一族以血肉之軀涉足至邪之術的不自量力。
從那時候百里遊竺就知道,他們家族的大多數人會不得好死。
他想,既然不得好死,那這一生便也無所顧忌。
不擇手段地達到目的,及時享樂方為正道。
至於何為享樂……
十五歲的百里遊竺將手中親自煉製的蠱毒交向鏡子另一端。
他修煉天賦極高,想攀上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來自魔淵的示好也是其中之一。
魔淵有一鏡魘護法,耗費百年修為,在二十多年前以邪術撕裂虛空,迫不及待來與蠱術初有所成的百里遊竺結識對話。
也就是說,百里遊竺此刻交出去的蠱毒,落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鏡魘護法手中。
當然,這並非單方面的進獻。
之前,鏡魘護法提出可以為他打造一面可潛入百蠱嶺的鏡門,而作為交換,百里遊竺要幫他煉製一種可以封存某種族群的靈脈,並令其自相殘殺的大範圍蠱毒。
鏡魘護法說,他要利用這種蠱毒,將一個魔淵的族群滅族。
百里遊竺問他為甚麼。
“那個族群裡滿是善良天真的傢伙,看著無趣又礙眼。”
鏡魘護法給了這樣一句簡單的解釋。
百里遊竺想,幫助這樣的一件事,應當就是一種享樂。
何況對方開出的條件著實豐厚,他可以潛入萬蠱嶺取用各種蠱蝶,甚至改造萬子母蠱,確保多年後的繼任大比萬無一失。
鏡子在眼前閉合,百里遊竺掂了掂換得的鏡門,唇角笑意漠然。
那個即將遭遇滅族的族群與他無關,切切實實拿到手裡的好處才值得他在意。
接下來的一年,百里遊竺透過鏡門在萬蠱嶺與百里家間來回穿梭,蠱術造詣節節躍升,在萬玄宗的各式盛會上嶄露頭角,也處處壓他那名長姐一頭,不少人在心中已經將他視作下一任百里家主。
因此,百里遊竺走到哪裡皆是眾星拱月,想為他鞍前馬後的人絡繹不絕。
所以,在一次宗內宴會上,察覺一道來自暗處的注目時,百里遊竺不甚在意地瞥去一眼。
彼時盛夏,那人一襲輕薄的白裙,裙襬以一種奇異的銀白絲線繪繡圖案,樹下微風輕拂,吹卷她的裙襬,翻覆若雪湖的漣漪。
上移視線,少女通身浸潤在濃晦的樹蔭裡,膚色呈現冷調的白,骨相精緻,眉眼靈巧,彷彿一隻誤闖此地的懵懂精魅。
葉隙搖落斑駁的光影,為她妝點滿身金粉的珠玉。
而比那些光斑更為明亮的,是她望向他的眼睛。
百里遊竺對那種眼神很熟悉。
她想結識他。
可惜,依據席位的排布判斷,她歸屬的家族或供職的職能處在宗內應當地位一般,所以才會被分到那樣偏僻的位置。
此人身上沒有他看上眼的價值,那麼結識她對他來說只是浪費時間。
百里遊竺斂回目光,很快便將這短暫的一眼拋諸腦後。
直到他知曉,天牢的蝕骨澗是一條通往魔淵的近道。
那天看到的那隻小蘑菇精,是掌獄尊者悉心培養的一名獄卒。
百里遊竺暫時對魔淵不感興趣,不過多掌握一條方便前往魔淵的渠道也並非壞事,萬一以後就有用到的地方呢。
但即便有了計較,百里遊竺也沒有上趕著去認識她。
他只是耐心等待。
不多時,等待便有了結果。
其實那天他也意外,他沒想到會在萬玄宗內的修煉秘境外遇到她。
當時的百里遊竺踏出秘境,正低頭將染血的袖子捲上去,忽聽身後一句驚喜的輕喚:
“百里少主……?”
百里遊竺循聲偏首。
五步之外,另一扇秘境門前,少女妖瞳流光,素衣染血,裙邊銀白的花紋若啜血的長蛇,在蒼茫的寒月下泛出一股森涼的鬼氣。
百里遊竺看她一會兒,認出來了。
“哦,是你。”
他漫不經心,卻有幾分驚訝。
時值夜深,秘境內外連萬玄宗的正經修士都難看到,附近除了昏昏欲眠樹鴉,就只有他們兩個活物。
他還以為她是不學無術,全憑掌獄尊者飼養才得以留在萬玄宗,混吃等死的一隻妖精。
沒想到還挺上進。
圍繞她的心念到此為止,百里遊竺並不為這場不期而遇感到驚喜。
但對面的人顯然不這麼想。
夜色重若暈墨,足以將天地萬物的一切細節塗抹不清。
百里遊竺卻清晰看見,有星星點點的光亮,在少女那雙晶瑩剔透的杏眸中升起,翩飛的銀蝶一般,縈繞她眸中的他的倒影。
見到他是這麼開心的事情?
百里遊竺在這一刻,萌生了一種隱秘而惡劣的心思。
反正他方才突破境界,近來空閒……
他不介意逗這隻小蘑菇玩一玩。
反正即便他做了甚麼,她作為一隻地位低下的妖精,註定在修真界哭訴無門。
這樣想著,百里遊竺慢慢停下了捲袖子的動作。
然後,將手臂向司韶遞出。
“小蘑菇。”
他問:“你會捲袖子麼。”
百里遊竺連誘哄的語氣都懶得捏造,畢竟對方那副神魂顛倒的樣子,他同她說一句話都似得到了天大的恩賜,根本不需要多費心思。
另一邊,司韶自然領會他的言下之意,瓷白的雙頰逐漸浮起緋紅。
她揪住衣襬,點了點頭。
百里遊竺不再開口,就這樣懶散地看著她。
又躊躇了會兒,她終於邁開腳步,有些侷促地走過來。
司韶在他面前站定的同時,百里遊竺垂眸看她。
他想:好矮。
又瘦又小的一個。
也難怪,天牢地處偏僻,密林掩映,日光稀薄,她從小泡在那種地方,長不高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個頭雖然小,膽子倒是很大。
才見他兩面,他暗示她過來,她就真敢過來。
甚至不等他下一步吩咐,就自顧自抬起了手,開始卷他的衣袖。
過程裡,她始終不敢造次地垂著睫羽,眼珠不敢上移半寸。
捲袖子的手法也過輕過緩,拈著他衣袖的手指翹成了雞爪,生怕碰到他似的。
然而隨著袖子越卷越貼緊,那瑩白的指尖終是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百里遊竺的手臂。
他尚未說甚麼,對方便慌亂地縮回了手。
“對、對不起……”
司韶吞吞吐吐地道歉,簡直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百里遊竺盯她須臾,忽而笑了。
他問:“在裝甚麼?”
司韶一怔。
她抬眸,迎上百里遊竺饒有興致的目光。
自知矯揉造作的假面被戳穿,司韶眨了眨眼,抿唇笑了下。
她的雙頰依舊柔紅,是見到心上人時不可掩飾的羞赧,但先前那副唯唯諾諾,手指不敢碰到他的做派,被她悉數斂去了。
司韶重新搭上他捲了一半的衣袖,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小心翼翼,大大方方地上了全手,翻覆的掌心全無避諱,不時印在那緊實有力的手臂上。
一雙妖瞳也不再規矩,自下而上,直勾勾凝定了百里遊竺。
白月沖淡她的眸色,便更顯那一道豎瞳幽邃,屬於妖的詭氣橫生。
好像下一瞬,那執住他衣袖的手指便會生出尖銳的長甲,剖開他的胸膛,從他的血肉中剜出一顆鮮活的心臟。
直到這隻妖開口,清甜無害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浮想。
她說:“我以為百里少主會喜歡那樣的。”
是對自己方才裝乖行徑的解釋。
百里遊竺輕呵一聲,不置可否。
司韶便也不要他的回答,手上有條不紊,眸光一直黏在他的臉孔上,寸寸撫過他的眉眼、鼻樑、薄唇,如同在打量一件心儀的愛物。
百里遊竺想,剛剛裝得看都不看他,可真是委屈她了。
“百里少主。”
忽然,司韶道:“我可以向你討要一枚傳音玉牌麼?”
她問的時機很是巧妙。
百里遊竺下瞥一眼,看到袖子仍有最後一截未卷,被她笑盈盈地捏在手裡。
可想而知,若他給出否定,她就會立刻向下一扯,讓他血糊的袖子恢復原狀。
不是甚麼高明的威脅的手段,甚至透著一股天真的蠢氣,卻恰到好處地不引人反感。
若是她完全捲上袖子再問這一句,他絕對不會理會她。
不過現在不同了。
這樣的一隻小蘑菇,才有點意思。
百里遊竺不緊不慢,另一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嶄新的玉牌。
這是他的一枚私人傳音玉牌,腰間的玉牌用於公務,不能給她。
玉牌拿在手裡,尚未遞出,司韶便迫不及待地搶了過去。
她拎起玉牌的掛繩,左瞧右瞧,雙眸亮晶晶的,如獲至寶。
停在他袖角的手也一個輕巧翻花,替他卷好了最後一段贅餘。
“那麼。”
司韶將那枚傳音玉牌捧在心口,大大方方地道:
“期待與你下次見面,百里少主。”
有了這一夜的正式初識,百里遊竺對司韶其人有了初步的判斷。
一言蔽之,挺有城府。
基於此,他本以為她會很有分寸,不會太過頻繁地傳音惹他不快。
沒想到他看走了眼。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傳音玉牌就沒有不響的時候。
幸虧百里遊竺給的是私人玉牌,不然宗內有甚麼要緊事,對方話沒說完就會被她彈過來的話音擠下去。
百里遊竺被吵得惱火,然而私自銷燬玉牌會引來宗內管訊司的核查,他不得不將傳音玉牌改造,令其語音轉文字,實時呈現在玉牌上。
不過除了傳音過於頻繁之外,她所傳的話語倒是挺有意思,要麼是吐槽掌獄尊者最近脾氣又暴躁了,要麼就是哪個犯人又拉著她侃東侃西了,侃的內容有時也會提到幾句。
百里遊竺得空的時候會取出來瞥兩眼,也從中獲取了不少他感興趣的情報。
當然,他一次也沒有給予迴音。
不過這也根本難不倒司韶。
她會不定時出現在百里遊竺日常經過的地方蹲守他。
並且她的分寸感在這時候又突然回來了,凡她現身時,百里遊竺的周圍一定沒有其他人。
而她走過來,也只是為了跟百里遊竺搭上兩句話,或是給他遞一杯水,或是及時給他修煉落下的傷撒點藥粉。
百里遊竺通常來不及開口趕她走,她自己就絲滑地離開了。
她就維持著這樣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過來招他一下。
百里遊竺卻覺得她在做無用功。
這些拙劣的取悅手段,他根本看不上眼。
與這道念頭同時產生的當天,她沒有傳音過來。
一條也沒有。
百里遊竺感覺全身有蟲子在爬。
這反應當然不是想念她的傳音,而是當一件事情被迫成了習慣,卻戛然而止,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杳無音訊的三天下來,這種不自在非但沒能減輕,反而成了一根紮在肉裡的刺,總讓人想要拔出來。
第三日晚,深夜燈下,百里遊竺抱胸坐在書案邊,垂眸望定案上的傳音玉牌,唇角緊抿,漆黑的眸中滿是等到不耐的戾氣。
良久,月至中天,宣告來到第四日時。
百里遊竺眉目陰沉,慢慢伸出了手。
卻在指尖與牌身觸碰的剎那,玉牌流光一漾,彈出數行新至的文字:
“啊!真是煩死了!三天前天牢裡來了個脾氣暴躁的高階火系修士,天天縱火燒天牢企圖越獄,我和老頭子都快被折磨瘋了!”
“……”
百里遊竺盯著這段文字,手指沒留意碰錯了位置,中止了轉換文字。
於是下一瞬,她脆生生的嗓音響起,一個勁地往他耳朵裡撞:“不好意思啊,這幾天我太忙啦,都忘了給你傳音了……”
玉牌又是一閃,一張灰撲撲的,卻笑容明媚的臉龐出現在玉牌上。
“小蝴蝶,你有沒有想我?”
“……”
百里遊竺愣住了。
反應了好一陣,他問:“你改造傳音玉牌了?”
司韶抹了把臉上的火燒灰,笑嘻嘻道:“這不是怕你太想我,還可能懷疑我說的話,給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嘛。”
“而且改造個玉牌對我來說很容易的。”
她盛情邀請道:“你哪天有空了,可以來我們天牢看看,這裡到處都是經我之手改造的機關,絕對比讓傳音玉牌出現人像來得震撼多了!”
“……”
百里遊竺沒有理會她的自賣自誇,而是後知後覺一個問題:
“你方才叫我甚麼?”
“……”
司韶眨了下眼,眼底滿載的星河輕漾了一下。
她理直氣壯地道:“你一口一個‘小蘑菇’,就不許我‘小蝴蝶’地叫你啦?”
當然不許。
她是妖,他這麼戲稱她是給她臉面。
一句“放肆”的訓斥到了口邊,終究自己也不知緣由地嚥了回去。
百里遊竺轉過眼不看她,撂下一句“幼稚”後,便掛掉了玉牌。
然而,這隻蘑菇精卻一點也不知收斂,在之後的日子裡變本加厲,不管是在傳音玉牌上,還是在蹲守他見面時,都目無尊卑地將這個謔稱掛在嘴邊。
“小蝴蝶,我用菌絲編了只蝴蝶,你拿去當個擺件唄,這樣你每天就可以睹物思我了……甚麼?你血口噴人!哪裡醜了?!我做了一天一夜呢!我不管,你一定得給我收下去!可不許偷偷丟了哦,下次見面記得帶在身上,我要檢查的!”
真的很醜。
“小蝴蝶,你怎麼又修煉過頭了?你看看,這都過了晚膳的時辰了!不過幸好,我猜到你今天要突破境界,很有可能耽誤時間,所以特地從膳堂打包一份食盒過來啦……花了我兩個月的工酬呢!快吃吧快吃吧,你離了我可怎麼辦呀……”
光聽這傢伙的話都聽飽了。
“小蝴蝶,你家裡那幫人又逼你和交好的世家喝酒啦?來來來快坐下,剛好我帶了醒酒湯,乖一點,仰頭,張嘴……下次不要這麼拼命啦,你只要好好修煉,到時候這幫人都會自己來巴結你的……”
她一點也不知道要打點好家族事務有多複雜,根本由不得他。
“小蝴蝶……”
一絲一縷的雨點,最初落在泥土上,只有細密的滴答聲。
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再伸手觸控,才覺滿掌泥濘,無聲浸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