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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阿兄(司韶&鍾晏)[番外]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阿兄(司韶&鍾晏)

司韶和鍾晏都沒想到的是,那香薰的效力是平等地針對他們兩個的,只是因為司韶的修為高於鍾晏,香薰的起效時間延遲了幾日。

預感自己即將中咒的前一夜,司韶興致勃勃地拉住鍾晏叮囑道:“你要好好陪我玩哦,如果消極怠工,我之後可是會找你算賬的哦。”

鍾晏表面如常頷首。

內心卻有些擔憂,害怕她在這過程裡會出甚麼意外。

鍾晏徹夜無眠,直到第二日她一睜眼,在她的眼中看到驚訝與提防後,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松完氣後便是難受。

即便知曉她如今的對面不識是因為香薰,但被她那樣疏離的目光審視著,鍾晏仍是有點喘不過氣。

片刻,司韶冷靜地問:“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個草廬一樣的地方?”

鍾晏脫口道:“你是我的……”

然而,面對這麼個年方十八的小姑娘,鍾晏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妻子”二字道出。

躊躇半天,鍾晏終究還是用上了一個老掉牙的藉口:“是你的長輩將你託付給了我。”

司韶皺了皺眉,顯然不信。

鍾晏盡力補充完善道:“昨夜宗內緊急下派任務,需要我和掌獄尊者合作完成,然而尊者近來在閉關破境,便派你代為執行,我們昨夜趕路途經此處,你說身體不適,我們便停下在草廬中休整一夜……你不記得了嗎?”

或許是香薰實時根據他的說辭,幫她合理化了記憶,司韶沒有一如當年在回望眼的秘境中輕易點出他的破綻,只是歪頭回想了一陣。

須臾,她敲了敲腦袋,苦惱道:“好吧,我可能是睡糊塗了,一點也不記得了。”

“那麼,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不等鍾晏回答,司韶便自顧自地分析道:“既是要完成任務,在外應當需要掩藏身份,而你的年歲和職級一看就比我高……那這樣吧。”

她粲然一笑:“我叫你‘阿兄’,如何?”

鍾晏心口一跳,因她的笑容,也因這未曾料想的稱呼。

“阿兄?”

司韶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快說呀,你意下如何?還是我們已經定好別的對外身份了?”

鍾晏回神,道:“……就這個吧。”

司韶:“好哦。”

她掀開被褥:“我感覺已經休息好了,除了記不起來你說的那些外渾身都有勁……等下我編好辮子就繼續出發吧。”

司韶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多年如一日隨身攜帶的梳子和發繩,正要去挽頭髮。

鍾晏卻徑自從她手裡接過梳髮用具,道:“我來吧。”

司韶一愣:“阿兄,你會編辮子?”

鍾晏點了點頭,又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排香氣各異的髮油,問她:“你今天想用哪種味道?”

司韶先回答:“柑桔味。”

然後又宣告道:“我要的那種辮子還挺有難度的哦,你……”

話沒說完,就見鍾晏嫻熟地將她的髮絲分作兩股,先用發繩固定一股,然後開始給當下要編的那一股繫上發繩,從下到上,整整七段。

眼見這人已經開始挨個給發段抽絲結苞,直到固定成圓潤的燈籠形狀,司韶瞳孔地震。

震完,司韶盯鍾晏一陣,語氣莫測地道:“阿兄,我們真的只是臨時搭夥的同僚關係?”

鍾晏不懂她這語氣的含義,怕被認為是居心叵測的賊人,於是篤定地頷首。

司韶又盯他一陣,無聲彎了彎唇角:“哦,好吧,我信了。”

編好辮子,司韶問:“阿兄,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呢?宗門派下來的任務又是甚麼呢?你知道的,我腦袋出了點毛病,需要你複述一下。”

鍾晏:“……”

鍾晏:“稍等一下。”

鍾晏匆匆走出草廬,傳音詢問萬擘可否有尚未指定派遣人員的任務。

萬擘那邊突然收到鍾晏的傳音嚇了一跳,好在手頭確實有一件急務需要用到高階修士。

鍾晏聽完萬擘介紹,接下任務,轉頭走回草廬,發現司韶已經拾掇得整整齊齊,正蹲在地上拈起一條腰帶,摸著下巴左看右看。

想起那條腰帶是在何種情形下掉在的地上,鍾晏面頰一熱,立刻走過去將她扶起,順手將那條腰帶收進了衣篋裡。

同她講完任務,司韶沒有異議,道:“那我們出發吧,別耽誤了時辰。”

二人便“繼續”趕路了。

距離任務目的地還有幾里路時,需要穿過大片蔥蘢的田地。

走在田埂上,司韶忽然轉過身來,正面對著鍾晏倒著走,兩條燈籠辮一晃一蕩。

鍾晏關注她身後的路面,道:“小心。”

司韶:“好哦。”

她負手走得穩穩當當,雙眼仍舊直勾勾地盯著鍾晏。

鍾晏被她盯得渾身發熱,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得體。

他問:“怎麼了……”

司韶:“啊,沒事。”

她笑嘻嘻道:“只是我發現阿兄生得一副好皮囊,想多看一看。”

“宗內原來有阿兄這麼一號人物,我原來竟從不知曉,實在罪過罪過。”

“……”

鍾晏望著她,沉默良久,輕聲道:“之前只知宗內有你,卻沒有見過一面,也是我的遺憾。”

-

到了任務指定的地點,是一家凡人城鎮的名門望族。

七日前,這家族府邸有族人嫁娶,儀式中遇上了“奪喜怪”。

這種妖怪只在辦喜事時出現,外形通常為矮小佝僂的老人,或是故意衝撞新郎官所駕的馬匹,或是從新娘所乘的花轎前大搖大擺地穿過,以此奪走這家人的喜氣,同時將自己的一身黴運轉移給這戶人家。

這不,七日下來,族中已經不少人染了怪病,只得向萬玄宗求援。

一些萬玄宗的修士比他們先到,也知曉宗主臨時增派了人手,不過當看到這人手是這雙在萬玄宗乃至整個修真界都鼎鼎有名的道侶後,現場不由得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司韶扯扯鍾晏的衣袖:“阿兄,是我的錯覺嗎?這幫人好像不止對我這個妖精的態度怪怪的,對你好像也……”

鍾晏寬慰她道:“沒有的事。”

他神色如常地走上前,與修士溝通今夜任務的細節。

一炷香後,鍾晏回頭,卻發現司韶已經不在原處了。

他心頭一緊,趕忙四下巡望,好在很快便在一處廊下找到了她的身影。

只是,不止她一個。

突遭怪事,府中眾多家眷神容悽惶,司韶方才見了,便走過去一通開解安撫,鍾晏此刻望過去,不少人已被她逗得稍見開懷。

鍾晏正也想過去,卻驀地看見甚麼,腳步一停。

那些人中,有一名十六七歲的小公子,司韶正與之相談甚歡。

那少年人青春正茂,膚白唇紅,她也因香薰回到了相近的年紀,二人那樣並肩站著,恰似一對漂亮的瓷娃娃。

鍾晏心中當即酸水氾濫,也顧不得她是不是在瞭解情況,快步過去,截住了司韶即將落到那小公子肩上的爪子。

鍾晏對那些家眷微一頷首,便牽著司韶走開了。

司韶沒反抗,只笑眯眯地盯著他的背影,道:“嗨呀,阿兄,我們正說到當日遇到奪喜怪的情況呢,你這是做甚麼?”

鍾晏沒有回頭,淡淡道:“同僚們之前都問過家主了,何必再聽他贅述。”

司韶不贊同道:“多一人的說法就多一種視角,更能瞭解事情的全貌,阿兄你怎麼會這點道理都不懂。”

鍾晏沉默須臾,道:“你說得對。”

他徑直把她拉到一名正準備向修士複述當日情形的族老旁邊,道:“補給你,聽吧。”

司韶看著族老臉上溝溝坎坎的皺紋:“……”

一個時辰後,眾修士根據瞭解到的情況,分析出了這名奪喜怪的修為實力不容小覷,正面對峙極容易波及凡人鎮,且其神出鬼沒,極難追捕。

綜合考量下,眾修士決計以陷阱捕獲之。

陷阱的具體形式,即為再假裝舉辦一場喜事,誘使奪喜怪現身,眾修士趁機結陣活捉。

確定戰術後,便是緊鑼密鼓的籌備。

趙家挑出一對族人假扮新婚夫妻,喜轎自府邸出發,前往趙家建在山間的一座廢棄倉庫,一路上眾修士提前埋伏捕殺陣,並將倉庫以幻象陣改造成婚房,其中也佈下天羅地網。

作為唯一沒有學過萬玄宗捕殺陣的蘑菇精,司韶負責給府內眾人挨個裹好防禦菌絲,防止他們被奪喜怪散發的黴運進一步傷害。

日薄西山,晦重的陰翳漫過山頭,鍾晏領著一行修士自山間回到趙家府邸,一眼望見司韶又在跟那趙家的小公子講話。

“……”

聽到腳步聲,司韶望過來,雙目一亮,立刻小跑過來。

“阿兄,你可算回來啦。”

司韶在鍾晏面前站定:“陷阱佈置得如何了?”

鍾晏垂著眼睛,點了點頭:“只需等待花轎出府。”

司韶眨了眨眼:“好哦。”

不多時,敲鑼打鼓聲中,紅綢連綴的喜轎自趙府抬出,沿陣法遍佈的山道向“婚房”行進,一部分修士護送儀仗兩側,司韶與鍾晏正在其中;另一部分修士則潛伏暗處,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途中,司韶忽然拿肩膀碰了鍾晏一下。

鍾晏低頭,便聽她悄聲問:“阿兄,你覺得那趙家的小公子怎麼樣?”

“……”

鍾晏望一眼儀仗中偽裝成家丁的少男。

那小公子家財深厚,伶牙俐齒,很會逗她開心,他都看在眼裡。

然而想是這麼想。

鍾晏平靜道:“相貌平平,舉止輕浮,心性稚嫩,非為良配。”

司韶驚訝至極:“看不出阿兄你對阿非意見這麼大,你說的我一個都沒覺得。”

阿非。

原來已經是可以這樣親暱稱呼的關係了。

對了,她當年也是同他沒相識多久,便自顧自給她取了個“晏晏”的綽號。

鍾晏突然後悔接下這個任務了。

她如今記憶封存,只把他當作同僚,她會不會見那小公子青春年少,移情別戀?

心緒不寧間,喬裝婚儀的隊伍已經抵達倉庫所在處。

“新娘”為“新郎”攙扶下轎,進入“婚房”的過程裡,眾人目不轉睛,心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一路的捕殺陣一無所獲,這幾乎是奪喜怪最後可能現身的時機。

然而他們失望了。

整整一夜,無事發生。

次日曙光破曉,穿窗而過,映照眾人凝重的臉色。

司韶一躍而上,坐在高高壘起的箱子頂部,兩條腿垂下來,晃啊晃。

她道:“我覺得我們需要轉換思路。”

司韶本以為自己說這句話會無人搭理,畢竟她在萬玄宗常年如此,不然她也不必跳這麼高。

誰知她一開口,一雙雙視線便毫無間隔地投了過來,並且在觸及她時,那視線又變得異常複雜。

就好像她曾經做了甚麼不得了的事情,讓整個萬玄宗都為之震撼,所以再見到她時,拼盡全力無法掩飾這種震撼。

司韶眸光閃動,往鍾晏那裡掠去一眼,心中已有判斷。

不過眼下還是正事要緊。

她道:“既然這奪喜怪修為高深,那靈智方面想必也不是傻子,是不是真的有喜氣,它們還是分得清的。”

帶隊的修士若有所思:“你是說……”

司韶打了記響指:“得是真的喜事。”

可趙家人才遭大劫,根本喜不起來,又不能麻煩其他確有喜事的人家來幫忙,因而創造喜事的任務,只得交由他們這幫修士。

“這好辦啊。”

司韶施施然抱起手臂,對下方一眾犯難的同僚道:“諸位之中可有道侶?”

“剛好這婚服、喜轎、婚房一應俱全,就當走個儀式了。”

“……”

她話音落下後,眾修士沉默著,緩緩看向鍾晏。

鍾晏:“……”

司韶眨了眨眼,也茫然看向鍾晏:“阿兄,諸位何以這樣看著你?”

鍾晏:“……”

眾人這才發覺他二人之間的稱謂,不由得感覺誤入了他們調情的一環。

帶隊修士真是受不了這兩個人破壞嚴肅的任務氛圍了,一錘定音道:“那便勞請司韶姑娘與言籙仙君扮演這對新人吧。”

司韶歪了歪頭,困惑道:“可我們並不是道侶呀?萬一還是產生不了喜氣,大家豈不是又白忙活一場。”

眾修士:“……?”

他們看向鍾晏的目光發生變化,震驚中夾雜難以掩飾的同情。

言籙仙君這是又被拋棄了一次嗎?

太慘了太慘了,被騙而不追究,甚至與家族對立,不惜請用仙君令,禁閉五年後毅然選擇孤身赴魔淵,承諾非有召不回宗……

這樁樁件件,十數年下來,還是沒能打動這蘑菇精的鐵石心腸,從她那裡掙到一個名分嗎?

都說妖族薄情寡義,可算給他們見識到了。

頂著四面八方的灼灼矚目,鍾晏還算淡定,只耳根微微發紅。

稍作思索,他走到箱子下面,仰頭望定箱頂的姑娘。

“我傾慕你已久,司韶。”

鍾晏直視她俯落的星眸,篤定地道。

“所以,不會有你說的沒有喜氣的情況。”

眾修士:“……”

在場的趙家人:“……”

難以言喻的靜默中,唯獨被當眾陳明心跡的本人十分從容。

司韶雙手撐在箱頂,自上而下地觀察鍾晏。

男人原本微紅的耳根,此刻連帶脖頸燒開幾欲滴血的豔紅,明明隔了有段距離,卻似能感受到那灼熱的溫度。

司韶彎了彎唇角,道:“哦,那可真是我的榮幸呢,言籙仙君。”

帶隊修士忍不下去了,催促道:“既如此便說定了,趕緊回趙府籌備吧。”

……

是夜。

天公不作美,烏沉的雲霾壓頂,呼吸間皆是潮溼的水汽。

婚儀的隊伍再次從趙府出發,儀仗所執的炬火飄飄搖搖,似乎隨時都會戛然熄滅。

眾人的心也跟隨這炬火,一路吊懸不定。

突然,一個煞白的影子從道旁灌叢衝出。

眾修士當即結陣捕捉,卻發現那只是一件沾滿鮮血的壽衣。

這場面著實毛骨悚然,跟在隊伍中的趙家人已兩股戰戰。

“別慌,它是故意嚇唬我們。”

忽然,一道溫柔的嗓音在每一人耳畔響起。

是司韶傳音道:“妖怪再怎樣故弄玄虛,終究越不過本能,等有了喜氣,它自會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自己撲上來露出破綻。”

她輕聲細語,語息極為鎮定,眾人的一顆心不自覺安定下來。

重整旗鼓,喜轎繼續沿山道上行。

許是發覺沒能嚇到他們,暗中窺伺的奪喜怪再生奸計,不知從何處引來瘴氣,自四下逐漸騰起障目。

禍不單行,天際一道閃電劈過,疾來的驟雨澆熄炬火,趙家有人捂住鼻子,因瘴氣與寒冷交加而不適,指尖隱隱發紫。

司韶斷然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對那帶隊修士道:“你們護送趙家人回程,這裡交給我和言籙仙君。”

“記住,”她道,“隊伍裡一共有二十八名趙家人。”

帶隊修士遲疑:“你們二人……”

鍾晏:“沒事。”

帶隊修士看他二人一眼,也不多言,指揮修士護送凡人下山。

是了,那女子表現得太過親和無害,他們險些忘了,這位可是當今魔淵的尊主。

他們前腳才走,司韶後腳便召出幻象菌絲,頂上原來趙家人和修士的位置,同時令他們笑逐顏開,一路散發喜氣。

又頂著狂風暴雨走了一陣,黑沉的山道盡頭終於浮現“婚房”的輪廓。

奪喜怪十分沉得住氣,仍然沒有現身。

喜轎在房門前停下。

鍾晏走到轎簾一側,輕聲喚道:“司韶……”

話音未落,簾幕輕動。

一卷紅袖穿簾而出,袖下探出一隻皓白的手,輕輕落到他的掌心。

隨後,女子身披綺豔紅霞,自簾後探出身來,裙襬金線流光璀璨,於夜幕中翻若赤金鳳尾。

抬頭,步搖輕晃,碎漾星花。

是他夢裡才有的場景。

“阿兄。”

司韶彎眸看他,笑意盈盈。

“在做任務呢,愣甚麼神呀。”

“……”

“嗯。”

鍾晏低低應了一聲。

他收攏五指,將她的手牢牢包進掌心。

司韶借力下轎,被鍾晏護著踏入“婚房”。

房中一切如常,燭火暄暖,也將風雨喧囂隔絕在外。

然而與表面的平靜迥然相異,司韶感受到潛伏暗處的躁動妖氣。

略一沉吟,她召來菌絲進屋表演喜氣洋洋的賓客,隨後傳音道:“阿兄,你隨我來。”

鍾晏被她領著,來到屋內供奉的姻神像下。

意識到她要做甚麼,他心口泛熱,心跳也不自覺急促起來。

司韶提醒道:“阿兄,成敗在此一舉,記得裝得像一些。”

何必偽裝。

鍾晏想,他求之不得。

鑼鼓喧天,賓客笑語中,一旁菌絲幻作的司儀高聲叫道:

“一拜天地——”

是面對前方眉目慈藹的神像。

“二拜高堂——”

是面對菌絲構成的趙家長輩。

兩拜結束,鍾晏直起身,緩緩轉向身旁的女子。

她紅妝華服,眼波瀲灩,含笑凝望此方。

雖知眼下情形是權宜之計,鍾晏仍如臨夢中,只覺日思夜想的場景成了現實。

就在這時,他的心上人緩步向他而來,抬手摸向他的鬢邊。

鍾晏不知她意圖,本能地俯下頭頸,想要從她的掌中討到溫存的愛撫。

卻見一線銀白,倏然自餘光邊際劃過。

鍾晏感到頸後一陣細微的刺痛,同時上方傳出一聲慘叫。

這聲線熟悉,他愕然抬頭。

一道人影體態扭曲,四肢死死吸附在天頂上。

與此同時,傳音玉牌中傳出帶隊修士的凝重話音:“司韶姑娘,我們已經回到趙家府邸了……”

“但按照你的要求清點人數後,只有二十七人。”

司韶道:“少一個人就對了。”

她仰起頭,與天頂上被菌絲釘住的趙小公子對視。

只是此時此刻,這“趙小公子”的脖頸被菌絲扭斷,軟軟地垂懸半空。

這都沒死,就只能說明……

司韶:“奪喜怪,可算逮到你了。”

“難怪你不上當,”她道,“原來你一直潛伏在我們之中。”

方才兩拜時,這妖怪終於無法再忍耐,放出喙管吸收鍾晏的喜氣了。

被抓到現行,奪喜怪索性不再偽裝。

它一把扯斷穿身而過的菌絲,屬於少男的平坦皮肉迅速萎縮,一層皺巴的抹布般緊裹在乾癟的骨頭上,凸出的眼球直勾勾凝定司韶。

片刻,奪喜怪咧嘴一笑,黃白的長舌舔舐獠牙:“老朽逃出魔淵數年,竟不知曉如今的魔淵是一介黃毛丫頭當家。”

司韶歪了歪頭。

旋即她微笑道:“嗯,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想怎麼樣呢?”

奪喜怪桀桀一笑:“那自是……要奪走你的鎮煞令!”

說完,它“轟”地俯衝下來。

卻在半空時,不計其數的菌絲自其身上湧現,轉瞬將它裹成一隻笨重的蛹,重重摔在了地上。

“嗨呀。”

司韶雙手合十,十分抱歉地道:“其實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和陌生人閒聊的,今天和你聊那麼久,就是覺得你不太對勁,給你暗下毒手以防萬一呢。”

“沒想到,”她彎起眼睛,“成了先見之明呢。”

奪喜怪被裹得只剩下一隻眼睛露在外頭,惡狠狠瞪著她,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確認它掙扎不脫了,司韶轉頭對鍾晏道:“它好弱,能讓我們折騰這麼久,也就勝在會躲了。”

鍾晏搖了搖頭:“是你太厲害,換了別人來,不會這麼順利。”

司韶喜歡聽這種誇獎,一揚手,菌絲將奪喜怪抽出窗子。

“讓它在外頭吊一夜吧,我用菌絲把它身上奪來的喜氣抽乾淨放下山,想來趙家人的怪病就能大好了。”

鍾晏望著滿目的紅綢錦緞,輕輕地應了一聲。

司韶拍拍手:“惱人的妖怪解決了呢。”

鍾晏的回應依舊低幽:“嗯。”

司韶轉過來,在鍾晏肩頭一按,後者便被菌絲綁架到了榻上。

鍾晏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她褪了鳳冠,隨手丟到一邊。

烏髮疊落,恍若滴入眼瞳的墨。

最後清明的印象裡,便是她如一隻雪白的精魅襲來,抬手覆住了他的雙眸。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可以專心洞房花燭了。”

……

紅燭噼啪一聲。

鍾晏猝然驚醒,才覺她方才對他用了迷醉菌絲。

“阿兄,你醒啦。”

視野漸趨明晰,他看到她婚裳未褪,烏髮滾落雪膚,大片的紅黑白三色交纏起伏。

“沒辦法,雖然相識不久,但我感覺你是個挺古板的人,不一定願意與我在這山野荒屋中成事,我只好這樣綁架你了。”

怎麼會。

他慣無法推拒她的。

鍾晏正想出言否認,冷不防她使壞一下,到了口邊的言語便啞作一聲悶哼。

不成想,這反應似乎取悅了她。

她更加蠻撞,戲謔,花樣百出,滿肚子壞水,卯足了勁作弄他。

鍾晏抬手捂唇,幾乎快要掩抑不住難耐的喘息。

司韶低頭看他一陣,忽然俯下身,一口咬在鍾晏的手背上。

交織痛楚與快慰驟然攀升,在血液中密不可分地共至鼎沸,他行將崩潰,手被菌絲扯落,溢位大口大口地喘息。

好容易緩和過來,他又羞恥異常,再度捂住唇口,望向她的目光中帶了些求饒。

司韶視若無睹,只誇讚道:“好聽。”

這人成日一副剋制矜貴的模樣,所以才更激發她的作惡欲。

怎麼會有人剛好長在能撩撥她的點上。

對於這位言籙仙君,司韶只記得自己曾在瑤臺上見過他一面。

君子皎皎,恍若一輪高不可攀的明月。

再之後,便是今晨睜眼。

昔日遠在瑤臺的男子守在她的榻邊,望過來的眸中滿是憂切。

見她醒了,那副印象裡不染塵俗,近乎清冷的容顏,竟若春風拂過雪湖,泛起絲縷生動柔軟的漣漪。

司韶自是察覺自身記憶有失,居然在別人口中已經當上了魔淵之主,卻不記得與這位言籙仙君之間發生了何事。

不過根據這一整日的見聞,他們一定關係匪淺,而且廣為人知。

那還等甚麼?

她是妖精,看中了一樣東西,自然要不擇手段收入囊中。

司韶勾起唇角,掌心摩挲男人汗溼的臉龐,半是撒嬌,半是命令地道:“阿兄,再喘給我聽一聽。”

鍾晏胸膛起伏,噤聲不語。

司韶也不強求,自顧自將瑩潤的耳垂送到他的唇邊。

她一番動作,鍾晏終是敗下陣來,指縫間逸出她想要聽的聲息。

“阿兄,你輸了。”

如願以償,司韶重新撐身坐起,妖瞳流淌混沌暗光,邪氣四溢,恍若出水的鮫妖,即將拖他入慾念無邊的汪洋。

鍾晏再也無法承受內心的渴望與悸動,握住她的腰身,翻身將她摟至身下。

司韶毫不驚訝,從善如流地摟上他的脖頸。

望著上方即將剋制潰堤的男子,她笑得露出虎牙,盡顯年少疏狂之氣。

落到鍾晏眼中,明媚耀眼,動人心魄。

“阿兄,”她道,“記得兇一點,不要比少年人做得差了。”

“……”

徹底失控之前,鍾晏低聲道:“對不住。”

……

很快,司韶就明白這人為何要在事前道歉了。

混沌的數個時辰總算結束。

司韶渾身沒有力氣,掙扎半天,才捧住男人汗溼的面龐。

她嗓音軟啞,喃喃道:“阿兄,你就是為我而生的吧……”

鍾晏與她鼻尖相抵,聽出她話裡的滿意,耳根未褪的熱意再度上湧。

他在她唇上啄了下,“嗯”了一聲。

……

第二日,司韶兩眼一睜,記憶回籠。

她修為太高,香薰的效力最多隻能矇蔽她一日。

司韶坐起身,望著滿地凌亂的紅綢,嘖嘖感嘆:“言籙仙君,我真是沒想到,短短一日,你居然就能誘騙我成婚,我當真是小瞧了你。”

鍾晏:“……”

鍾晏有些忐忑地望著她。

雖說昨日種種非他蓄意為之,但就結果來看,確實是她說的這樣。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其實從未給過這方面的承諾,他只能拿多年前在冥川之畔結的那一紙同心契寬慰自己。

昨夜確是他貪心,假借任務需要,就那樣半推半就,順水推舟。

她神色莫測,鍾晏的不安漸深,忍不住開口:“你……”

你不願嗎?

不及說完,司韶突然下榻,並勾勾手道:“過來。”

鍾晏一怔。

不明所以,但他仍是在她示意的位置站好。

下一瞬,菌絲在他背後一按,他猝不及防地俯下身去。

再直起身時,是對面的她也不緊不慢站直。

“昨夜被打斷的夫妻對拜。”

司韶笑眯眯道:“這樣可算是補上了。”

“……”

雨過天晴,接到司韶收網指示的修士們匆匆趕來倉庫。

剛到地方,他們第一眼望見的便是被菌絲吊在樹下,已經被抽乾一身奪來的喜氣的奪喜怪。

來不及高興,他們第二眼看到的,便是一個高大的言籙仙君緊緊抱著一個相對纖小的魔淵尊主,恨不得整個人掛在她身上似的,連他們這麼多人杵在旁邊都沒察覺。

眾修士:“……”

帶隊修士真是不想再看這對不分場合膩歪的道侶一刻了,吩咐手下去把奪喜怪用縛妖索綁下來,自己則走到一邊去給萬擘傳音覆命了。

可怕的是萬擘聽完,居然讓他把傳音玉牌拿過去讓言籙聽。

宗主之令,帶隊修士只能捂住眼睛挪過去。

另一邊,萬擘等著鍾晏拿到傳音玉牌說話,卻冷不丁聽到一聲清脆的:

“宗主好哇。”

司韶從帶隊修士手中取過玉牌,施施然解釋道:“你們言籙仙君方才情緒比較激動,嗯,這會兒可能不太適合聽傳音,您有甚麼事和我說就好啦。”

萬擘:“……”

萬擘無奈咳嗽一聲,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鑑於言籙這些年多次出色完成下發任務,於宗門有功,鍾家放寬了對他的限令。”

“若你二人有空,也可回萬玄宗看看……”

司韶笑道:“原來就這麼個事啊,我還以為有甚麼真金白銀的獎賞呢……”

換了隻手拿玉牌,她慢條斯理地道:“你們言籙仙君可不只是完成委派的任務那麼簡單,他還以身飼妖,穩住了我這麼個邪惡的魔尊呢!如此大功一件,你們居然只解除了他的通行限制,你們當世第一宗可真夠摳門的,嘖嘖嘖。”

萬擘:“……等你們回來,我親自獎賞。”

司韶彎彎唇角,脆聲道:“那就提前謝過宗主啦。”

結束通話傳音,司韶牽住鍾晏的手,另一手在他眼角輕柔一抹。

“走,回咱們老東家領賞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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