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三)(司韶&防劇透男)
自這一夜後,百里遊竺開始刻意掩匿自己與司韶的私會。
這對他來說並不算難事,畢竟他可用的手段繁多,只要他想藏,當著眾人眼皮子底下也不會有人發現。
比如今日此時。
瑤臺之畔,封授仙君的宴會上,人聲喧沸,觥籌交錯。
忽然,席間漫開一片譁然,匯聚往一個方向。
司韶問:“那是誰?”
百里家席位坐著蠱蝶化出的幻影,百里遊竺真身則坐在她的身邊,正不緊不慢地把她的兩條燈籠髮辮拆了又編。
對於她的詢問,他不用抬眼都知道她問的是誰,畢竟周圍此起彼伏的“仙君”也就只有她這個笨蛋聽不見。
他漫不經心地答:“今日的主人公,言籙鍾家,鍾晏。”
司韶沒有應聲。
百里遊竺替她編髮的手一頓。
他抬頭,看見她的側顏,溫軟俏麗,一如尋常。
只是那雙總是盈滿傾慕愛戀的眼睛,此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她在望著瑤臺上的那個人。
她望得很入神,以至於他盯了她許久,她都一無所覺。
百里遊竺的心情很平靜。
鍾家那位確實生的一副光風霽月的好皮囊,但凡是個長了眼睛的傢伙,頭一回見他,視線總是要為之久久停駐。
她長了那麼一雙靈動的眼睛,自然不願錯失。
百里遊竺的理智冷靜地解析著司韶的舉動。
然而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擒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龐扳了回來。
“你在看甚麼呢?”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百里遊竺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明知故問這麼一句。
司韶很無辜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被他捏得痛了,眼底有泠泠的水光翻湧,惹人憐惜。
可百里遊竺想到她方才凝望他人的模樣,被這雙眼睛勾出的憐惜便化作一團濃重的惡念——
想看她真切地落下淚來。
想讓這雙眼再不能容納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聽到她的回答。
“說話。”
“不是你告訴我那人是誰的嗎?我看一看。”
“你看了多久?”
“沒注意啊,誰沒事記這個?難道看他要計時收費嗎?你別嚇唬我啊。”
“……”
百里遊竺皺了下眉,看出她企圖透過插科打諢矇混過去。
“小蝴蝶,你不會吃醋了吧?”
不等他繼續刁難,司韶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到臉頰邊輕蹭。
一下一下,彷彿最乖馴的貓兒在主人的掌心賣嬌。
她說:“你吃甚麼醋呀?我看他才多久,我看了你多久?真要收費的話,我大概都欠你一座金山了吧。”
“……”
百里遊竺凝看她一陣,感受到指節陷入她細膩柔軟的頰肉裡。
好像他在她的身體裡一樣。
瑤臺之上乾坤淨朗,那些心無惡鬼的健全的人有他們的歡聲笑語,沒有人注意到這處偏僻角落的他與她。
他們猶如遊離在這人間喧鬧之外的一對鼠祟,喁喁私語,無人打攪,無人插足。
心中的惡鬼被再度囚禁,百里遊竺慢慢躺回椅背,問她:“那你打算何時將欠我的金山還給我?”
司韶望著他,雪面一點一點地染上霞色,是自初識之後,便難得在她面上看到的羞赧神情。
她說:“小蝴蝶,你這相當於向我索要聘禮了吧?你說該在甚麼時候呢?”
“……”
心中的不快徹底煙消雲散。
耍嘴皮子,他一向耍不過她。
她是妖精,開口總是沒輕沒重。
她根本不知道她說的那些字眼,對於人族來說意味著甚麼。
百里遊竺察覺到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他明明修煉的是不人不鬼的邪術,卻在和她這隻妖精廝混許久後,思維越來越朝人的方向接近了。
他不知緣由,亦不知如何遏止。
只好這樣假裝無事,掩耳盜鈴地與她維持私會。
為了私會更加方便,百里遊竺將鏡魘護法送給他的鏡門加以改造,轉送司韶,讓她能夠直接從天牢傳送到他在百里家的住處。
然而由於他早先在住處外圍設下了多種禁術,司韶沒來幾次,便抱怨道:“好麻煩,來一次要念那麼多咒語,要解那麼多術法,我從天牢走來百里家也花不了這麼多時間呀。”
百里遊竺正在書案邊看家族文書,頭也不抬,慢慢地道:“有的是人想潛入百里家刺殺我,不層層加密,我活不到今日。”
這個理由沒能令她消停。
司韶撇一撇嘴,道:“我那天在宴席上聽到了,言籙鍾家有一種加密術,一旦使用,天底下就只有使用者自己能破解,比你現在的方法精簡多了……聽說他們當代第一人將此術修煉得最好。”
“你就不能向那個鍾晏討教討教,將這術法學過來?”
她說了很多,百里遊竺卻只聽到了兩個字。
他停下了手裡的一切事務,緩緩抬眸,望定司韶。
半晌,百里遊竺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怎麼又提起他?”
“他”自然是指鍾晏。
司韶似乎對他的異樣一無所覺,隨口答道:“他才得授銜,最近風光無限,走到哪裡都聽到有人議論他,這個名字都快在我的耳朵裡住下了,就這麼順嘴一提唄。”
話音落下,察覺他很久沒有接話,司韶愣了一下。
她道:“你不喜歡?那我之後不再提他了。”
可是這句補救沒能換來對方的寬恕。
百里遊竺放下文書,起身走來,在司韶身前站定。
他身量比她高出許多,將她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翳裡。
沒有任何徵兆,百里遊竺鉗住司韶的下頜,將這張驚訝的容顏強硬抬起。
俯落的眼眸漆黑幽邃,無一星光澤,恍若披著人皮的惡鬼顯露原形,張開獠牙血口,對準了女子細白的脖頸。
他問:“你是對鍾晏感興趣了麼?”
他沒收著力道,司韶眨著眼睛,眸中似因吃痛而蓄起水霧。
那對豐盈的唇瓣卻不如往常很快給出解釋,而是賭氣般抿了起來。
百里遊竺:“說話。”
她乖乖說話了,說的內容卻比她裝啞巴時還讓他煩躁。
她說的是:“我就是感興趣了又怎麼樣?”
“你又不喜歡我,我就算喜歡上別人,你也管不著我。”
她毫不掩飾這句話語中的針鋒相對。
在百里遊竺的印象裡,這是司韶第一次與他起了爭執。
甚至,她迎著他的眼睛,眼裡滿是對他不可理喻的厭惡。
為了一個她只見了一面的人。
百里遊竺不知如何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受。
這感受太陌生,太強烈,他只好在過往的十七年裡尋找類似的經歷,卻發現無論是受傷還是遭到反噬,都沒有此刻來得戾氣摧心。
不知這感受為何,自然也無從化解,但百里遊竺知道受傷或反噬時,他若看到旁人比他更痛苦,他便會好受許多。
這份戾氣亟需宣洩,始作俑者當然不能置身事外。
蠱蝶弋出,咬住司韶的脖頸將她定身。
百里遊竺的手緊隨其後,握住她的肩膀,近乎粗暴地將她帶到榻上,墊在她頭後的手骨磕到床沿,發出混雜鮮血的一聲悶響。
他低下頭,沒有遲疑地咬住她的唇。
是親密的唇齒相依,卻沒能進展成一個吻。
因為她自始至終都緊閉牙關,以示無聲而堅決的抗拒。
於是那股戾氣非但沒能消下去,反而愈演愈烈,演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憤怒。
猛然分開,百里遊竺居高臨下地盯著司韶,氣息急促,散亂的發綹勾住她襟口解開的紐扣,拉扯頭皮泛開攪渾思緒的尖銳痛楚。
他從未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為甚麼不張嘴?”
問出這一句,滿腔的怒火好像得到了一個得以宣洩的閘口,摻雜另一種更酸澀的情緒傾潰而出,催成的惡言就那樣未經思索地向她砸去。
“你喜歡我,在裝甚麼矜持。”
“……”
滿室死寂。
若非身下的人還在呼吸,胸膛輕緩起伏,百里遊竺幾乎要以為她已經用了甚麼手段,從他的桎梏下悄然離開了。
床帳搖曳,篩碎本就淡薄的光線,猶如動盪不安的心緒,在尚未言語之人的掌控間,忽明忽滅。
良久,司韶終於開口。
她嗓音輕輕的,聽不出生氣,也聽不出難過,卻無端讓人心頭揪緊。
她問:“喜歡你,就要順從你做這種事情嗎?”
百里遊竺一愣。
聽出她語聲的異常,蠱蝶漾開銀光,將她的臉龐映照分明。
淚眼婆娑。
與他的視線對上,司韶吸了下鼻子。
小巧的鼻尖暈開旖旎的紅,更襯那淚意破碎可憐。
“你又不喜歡我,難道你是因為突然想做這種事,才這樣對我嗎。”
“……”
怒火被她的淚光與質問湮熄。
百里遊竺啞口無言。
他想解釋,可他生平至此,從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所以,他頭一回感到笨口拙舌的無力。
又或許就算解釋也顯得蒼白,因為他的行徑明明白白地印證她的指控。
見上方的人一動不動,卻沒有要抽身的意思。
司韶眨了下淚光盈盈的眼睛,眼角一滴淚珠成形。
倒映在百里遊竺的眼中,徹底消融了殘餘的情緒。
“……好了,我不做了。”
他難得手足無措,替她拭淚的指節生澀笨拙。
“別哭了。”
“……”
司韶不說話,偏過頭去不看他,那滴淚水便順著顴骨砸在枕上。
輕若無聞的一聲,百里遊竺卻覺得一顆心被砸得一沉。
他幾近慌張地撐起身,離她遠了些。
然而,因方才唇瓣相貼而燃起的心火,卻一時半會兒難以消解。
百里遊竺轉過身去,背對著司韶,因為慾念與他的理智背道而馳。
若此刻他將自己全然交給心中的惡鬼驅策,那麼他看到她哭泣落淚的模樣,只想讓她哭得更加悽慘,呼吸更加失序,想要聽她那悅耳的嗓音嘶啞到不成字句,一遍又一遍向他求饒,不成語調呼喚他的名字……
可是不能。
百里遊竺知道,想讓自己不這樣難受,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離開,強令自己聽不到她輕盈的呼吸,聞不到她溫暖純澈的香息。
可他不敢走。
百里遊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害怕,害怕方才發生過那樣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加以解釋地猝然分別,就再沒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所以他只是坐在榻邊,手指死死絞住被褥,指節處的磕傷因用力過度而血流如注。
不知這樣煎熬地忍耐了多久。
忽然,他的肩頭搭上一隻溫溫的小手。
“……你很難受嗎?”
廢話。
他眼角緋紅,渾身止不住地打顫,而她置身事外的、天真無辜的話音,更像是一簇落入乾柴的火星,令他的四肢百骸間炸開燎原的烈火,催燒的渴求遊走叫囂,最終彙集向一點。
百里遊竺弓下身子,企圖掩飾狼狽的反應。
卻在這時,身後響起窸窣的聲響。
是害他如此狼狽的人靠了過來。
司韶從後摟住百里遊竺的肩膀,貼上他汗溼的脊背。
她在他耳邊道:“那我幫幫你吧。”
如同刑犯得赦,百里遊竺心口一跳。
然後他就知道,他跳得早了。
她絲毫沒有親近的動作,只是用那些冰冷的菌絲玩弄他。
她下手毫無輕重,如果不是她口口聲聲說喜歡他,百里遊竺幾乎以為這隻蘑菇對他積怨已久,以至於此刻迫不及待宣洩怒意式地對待他。
絞纏,碾磨,拂掠,戳刺,鞭笞……
她作弄的手段層出不窮,簡直把他當作一個無需細心對待的玩物。
百里遊竺知道在床帷之事上,有些人會展露出與平常截然相反的作風,比如正人君子也會變作衣冠禽獸。
卻沒想到她也是這樣。
百里遊竺逐漸承受不住,這比蠱毒的反噬還難耐百倍,而她完全沒有收手的跡象,甚至故意問他:“小蝴蝶,舒服嗎?”
說不出反駁的話,百里遊竺咬牙切齒,羞惱地以詛咒回敬:“小蘑菇,你這樣玩我,你最好付得起代價。”
放完狠話,他的意識便被連綿不絕的折磨擊散了。
混沌不堪中,在某一刻 ,他聽到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一聲裡,她的聲線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不同於尋常的甜糯無害,而是漫不經心地顯露鋒芒,好像耐心蟄伏的獵人目睹獵物即將落網,逸出的一聲勝券在握的笑。
只是當時的百里遊竺,並未覺察到這一點。
他聽到她的這一聲笑,只覺尾椎一麻,腰腹不受控制地猝然繃直,瞳眸渙散失焦,淅瀝的粘稠濺落一地。
良久,難以言喻的戰慄終於休止。
全失章法的短促喘息中,他在司韶瞳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樣——赤身裸體,全身關節與致命部位皆被柔白的菌絲纏繞,靡亂不堪。
形如一隻作繭自縛的蝶。
“小蘑菇……”
好半天,他找回了聲音,啞聲喚了句。
她迴音溫柔:“甚麼事?”
百里遊竺張了張口。
來自本能的強烈渴求與無關緊要的自尊對抗著,最終毫無懸念地決出勝負。
“你過來……”
“幹甚麼呀?”
“……親我。”
“……”
迷濛黯淡的視野中,百里遊竺看到玲瓏的剪影步步踏近。
一步一步,好像踐踏他的身心,他又忍不住揚首,一顫一顫。
司韶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捧起男子潮漉的面龐。
柔軟落在眉心的剎那,他又走失一回。
得償所願的滿足衝頂,百里遊竺直接昏了過去。
修煉蠱術易致魔障蝕心,因而在他過去的十多年裡,入夢的從來是企圖反噬的蟲蛇蝶蟻,是死去族人鮮血淋漓的死相。
百里遊竺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卻在這一夜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寧,相較之下,他才意識到曾經的無數個夜晚是那樣的難以忍受。
再次睜開眼時,他立刻注意到餘光裡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是她抱著枕頭伏在他身畔,頰邊烙了枕上花紋,泛出動人的潤紅。
見他醒了,司韶立刻對他綻開一抹乖巧的笑:“早上好。”
端的是一派純良無害。
好像昨夜甚麼也沒有發生。
百里遊竺靜靜看司韶許久。
須臾,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一朵頰肉,用力向外扯拽。
司韶登時“哎呦哎呦”地痛叫,雙手扒住他的手腕求饒地搖晃。
“痛痛痛……小蝴蝶,鬆手!鬆手!!”
百里遊竺淡道:“痛?”
他俯下痠痛不堪的身體,隔著很近的距離凝看她這張單純無辜的臉,想在這副天衣無縫的神容間找到薄情寡義的蛛絲馬跡。
“看不出來,你還挺熟練。”
“說說看,”他逼視她的眼睛,“你拿誰練過手?”
她瞪大了眼睛,是個冤枉至極的表情,嘴裡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堆。
百里遊竺蹙眉:“說的甚麼?聽不懂。”
司韶惡狠狠以眼神示意他掐著她臉的手。
“……”
百里遊竺手指剛鬆開一點,便聽她得意洋洋地說:“因為太喜歡你了嘛,天天在腦子裡預演這麼對你,實戰當然就信手拈來了啊。”
百里遊竺:“……”
司韶眼巴巴望他:“可以鬆手了嘛?真的好痛,小蝴……唔……”
百里遊竺傾身過去,堵住了這張油腔滑調的唇瓣。
這一次,她沒有如昨夜那般緊閉牙關,而是順從地邀他進來。
卻沒想到,是引狼入室。
百里遊竺勾纏得十分用力,近乎撕咬,因為心底騰起的一道貪得無厭的惡念:想就此將這張不知輕重的嘴沒收下來,讓她再不能對旁人說出這樣好聽的話。
被親吻的人從一開始嗚嗚咽咽地推拒,到漸漸被吻得窒息失神,神智不甚清明,半推半就地摟上他的脖頸,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回應。
直到空氣分食殆盡,深深嵌合的唇舌分開,有晶瑩的絲線落在二人的鎖骨。
百里遊竺氣息不穩,望著她透出血色的肌膚一言不發,只覺懷中空蕩得慌。
忍了一陣,沒能忍住,他拎住司韶的後頸,將她抱到自己懷裡,埋首在她頸窩粗重吮嗅,握住她腰身的手指剋制到傷口崩裂,才沒有對她重複昨夜的前半段的行徑。
平復良久,百里遊竺再抬起頭時,就見司韶捂住自己的嘴,久久沒有說話,時不時瞅他一眼,表情十分古怪。
百里遊竺奇怪:“你想說甚麼?”
司韶依舊捂著嘴,幽幽的嗓音模糊不清:“你真想聽?”
百里遊竺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甚麼?”
司韶鬆開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破皮的唇肉,齜牙咧嘴地嫌棄道:“吻技真爛!”
百里遊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