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
司韶想,原來死亡是有實感的。
是從指尖漫開的一寸一寸的僵木,是再也無法調動力氣進行的下一次呼吸。
或許是身體的感知衰退了,心念便收攏了所有殘存的力氣,讓她清晰地感知到一種遺憾。
這份遺憾深重到她自己也意外的地步,好像那些或出於責任,或出於自救的事情了結後,屬於她自己的來自心底的願望,才得以水落石出。
她想見一個人。
這願望前所未有的強烈,以至於在徹底陷入黑暗的這一瞬,將她往回拉了一把。
司韶竭盡全力,不讓這最後一口氣瀉出去,從躺椅上撐起一點身體。
她的視野早已寂滅無明,只本能地望向門扉所在的位置。
她想要見到他。
她想……
“吱呀——”
門扉開啟的響音。
一束天光穿入草廬,刺破她滿目的黑暗無垠。
朦朧中,一陣急促的步聲由遠及近。
一道人影幾乎撲跪到了躺椅旁,顫抖的雙手將她抱進懷裡
身體的觸感已幾近消弭,司韶卻仍能感到這人失序到極致的心跳。
不及多想,她的下頜被抬起,口中也被喂入一樣東西。
嚥下的瞬間,司韶微微瞠目。
她無法得見身外的景象,卻能看見身內的臟腑骨血中,倏有一朵豔烈如血的紅蓮盛放。
下一瞬,紅蓮千瓣如火星弋出,分散落至那寄生在心脈上的蠱毒,將其焚燒殆盡。
司韶肩背一震,吐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血中有淅瀝黏稠的絮物,皆是蠱毒破滅的殘骸。
血水不偏不倚,打了此人滿懷,他卻只是將她抱得更深更緊,所承受的痛楚好像比她這個瀕死之人還要來得激烈。
事已至此,來者何人,司韶即便不清醒,也瞭然於心。
看來上天聽到了她的願望,及時將他送過來,讓她看最後一眼了。
隨著那一口毒血離體,司韶依稀能看到了些東西。
她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滿身血汙,衣衫襤褸,破損的衣料缺口下,顯露的傷痕觸目驚心。
讓人難以想象,究竟怎樣九死一生的場景,才能將離開時好端端的一個人傷成這樣。
可受傷的本人卻對自己的傷勢毫無所覺,喂完她那一朵神奇的能夠解開蠱毒的蓮花後,他又咬開儲物袋的抽繩,一顆接一顆的價值千金的丹藥一個勁地往她嘴裡送。
但他不知道,她選擇焚燒了自己的靈脈。
她太過虛弱,連這些修復心脈的丹藥都無力內化,她能感受到藥力如流水般從身體裡過了一遭,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註定回天乏術。
再這樣下去,只是白白浪費丹藥。
司韶慢慢抬手,趁鍾晏不注意時,在他頰側輕撫了下。
哎,這麼好看,雖然沒看夠,但也沒辦法了。
無論如何,這最後的願望也實現了。
司韶心滿意足地,落下了手。
卻沒能落下去。
是鍾晏握住了她,十指相扣。
與此同時,一線血色自他的左胸弋出,連綴向她的心口。
湛金色的靈力緊隨其後,環血而來,將兩副心脈穿連而起,源源不絕的生機自完好無損的一副轉移至千瘡百孔的另一副。
這璀璨光華映入眸中的剎那,蒙覆她雙目的灰霾盡數滌清,滿身的血液重新奔流,僵木的四肢也漸趨活絡。
司韶恢復的視力和思緒同時向她告知鍾晏正在做的事情。
他在使用言籙的至高境界,心訣。
二人心脈相連的靈力中,靜陳一個無形的“元”字。
作為一個曾居心叵測認真研究過言籙鍾家的蘑菇精,司韶當然知道這“元”字訣所謂何意。
“元”字是指命元。
他在將自己的命元分給她,好讓她能有力氣服化丹藥。
只是他這分的方式也太不要命了,一點也不節制,恨不能一命換一命似的,司韶微弱的心脈很快重煥生機,以至於她感覺自己不用丹藥也能起死回生了。
而鍾晏對此一無所覺,仍舊緊緊抱著她,甚至直接用心口貼上她的,埋首在她頸窩,似乎不敢去看到底有沒有用的樣子。
……真是個傻子。
不能再讓傻子這樣下去了。
司韶攢了點力氣,把這不知死活的傻子向外推了推,不料後者卻立刻擁她擁得更緊,近乎獻祭一般將染血的字訣往她的心脈中奉送。
見狀,司韶無聲嘆了口氣。
罷了,大不了她之後用復刻菌絲把這訣也學來,再給他送回去就是了。
良久,餘光瞥見她的面龐添了許多血色,鍾晏這才慢慢退開了一些。
判斷她的狀態應當能夠服化藥效了,他便將剩下的丹藥碾碎成末,再度小心翼翼地送入她的口中。
粉末入口,乾巴巴的,司韶勉強嚥了幾口,實在咽不下去了。
這傢伙也是關心則亂,都不知道給她喂一口水,見她吞不下去,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又開始悶頭給她送命元了。
司韶眨了眨眼,忽然生出一點壞心思。
她掙扎著抬起重獲力氣的手,一把抱下鍾晏的脖頸。
然後,銜住了他的唇瓣。
鍾晏愣住了。
回過神後,他又羞又氣又急。
他沒想到值此生死攸關之際,她居然還想著這檔子事。
偏偏她虛弱得好像碰一下就會碎掉,他連稍用點力將她推開都捨不得。
可再捨不得,也不能讓她這樣在生死一線上隨心所欲……
卻在這時,那靈巧的小舌來回遊梭,不斷掠取他口中的津液,喉間一下一下地滾動吞嚥。
鍾晏恍然明白她這樣做的目的。
他頓時愧疚不已,為自己誤會了她而深感抱歉,連忙將她的腰身輕柔托起,好讓她更加方便地為所欲為。
水聲繾綣細密,在唇齒間脈脈流淌。
藥粉化入體內,發揮效力,斷殘的心脈一絲一縷重構連結。
“好了。”
半個時辰後,司韶輕輕推開鍾晏。
藉助明淨的日光,她上上下下打量這個氣息不穩、微垂著頭的男人。
須臾,她淡聲道:“怎麼這麼狼狽。”
尾音並無詢問的意味,她已經明白這傢伙何以落得一身傷血。
那個引起魔淵震盪的闖生死洞天之人,那個出現在她昨夜夢裡的不惜命的人,正是她身前的這個傢伙。
那朵能夠摧毀蠱毒的紅蓮,應當就是洞天贈與他的奇遇。
腦海裡是那道險些埋葬在茫茫雪山間的孤單身影,眼前是他滿面灰血,一雙平素清潤的眼瞳,此刻被深重的疲倦與憂切煎熬得佈滿血絲。
眼底隱隱泛熱,司韶伸出手,捧起他的面龐。
將他額前一縷沾血的溼發撥開,她慢慢地道:“你好像遇到我之後,就一直在受傷。”
鍾晏望著她,眼眶中漸漸盈滿失而復得的水澤。
他輕聲道:“我甘之如飴。”
……
接下來的一個月,兩個傷得不相上下的人開始抱團養傷。
司韶傷在心脈,遠比鍾晏傷得嚴重,所以最初的幾天過後,便變成了近乎痊癒的鐘晏單方面照顧司韶養傷。
司韶瞧這人為她忙前忙後,連她下地也要抱著她的傢伙,想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是傷得更重,但她也更強大呀。
司韶神念探入自己的身體,判斷心脈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再被人當心來上一記,就絕對沒有大礙。
偏偏鍾晏不這麼想,仍是把她當作一隻搖搖欲碎的瓷娃娃供著,要她的行走坐臥都依靠於他。
司韶撇了撇嘴。
因為運動量的減少,某些方面的渴望便冒了出來。
主要是這麼個得她歡心得傢伙成天在她跟前晃悠,對她又是摟又是抱,可就是吃不到,這也太折磨妖了。
司韶心癢癢,她被折磨得難過,就一定要有人陪她一起難過。
於是之後鍾晏再要幫她,司韶的手就一通胡亂摸索。
鍾晏自是看出她是故意找茬。
他沒有制止,每回生生忍耐下來,只在被她作弄到行將崩潰時,才剋制不住地輕輕吻她。
心裡想著,她開心就好。
如此三番五次,司韶發現這人臉皮厚了,也能若無其事地替她擦拭更衣,然後繼續給她磨藥煎藥喂藥。
司韶:這人是要改行當大夫了嗎?
司韶不開心,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仇,打算挑日子一次性報復回去。
挑好的日子如期來臨。
這天,司韶喝完藥,鍾晏將藥碗端走的一瞬,埋伏已久的菌絲“嗖嗖”數下,將不及反應的男子五花大綁,強行按在了榻上。
司韶不緊不慢地爬過去,手肘撐在他的胸口,陰惻惻地笑:“言籙仙君,可算抓到你啦。”
意識到她這回不打算淺嘗輒止,鍾晏焦急道:“你的身體……”
他語氣裡滿是不贊同,司韶挑了挑眉,手指順著身下的軀體緩緩向下:“我比你更寶貝我的身體,我知道合不合適。”
鍾晏難得強硬:“不可以,你現在的狀態不宜……”
說不下去,他脖頸緋紅,握住她的肩膀就要將她搬走。
司韶騰空時盯他片刻,嘆了口氣:“那好吧,那我只好來強的了。”
鍾晏:“……?”
又是幾簇菌絲簌簌騰起,不由分說將鍾晏的手腕綁住並按上頭頂,一如當年在不虛舟中她給他“獎勵”時的姿態。
司韶在鍾晏愕然的目光中跨坐下來,探手在他深深染紅的頰側一溜,油腔滑調地道:“美人,本尊來寵幸你了。”
這傢伙真是奇怪,為何要質疑一個能單槍匹馬殺掉上任魔尊,並收服鎮煞令的蘑菇的自愈能力?
一夜縱情後的司韶神清氣爽,反而某個慘遭她蹂躪的傢伙第二日一整日都提心吊膽地跟在她身後,好像生怕一個不注意她就原地死掉了。
司韶屢次警告無果,於是第二夜又按著人糟蹋了一通,硬生生將他沒必要的擔心給做消了。
只不過為了讓他安心,她這回選擇了神念交融的方式,讓他快慰之餘,能夠一目瞭然地看到她如今近乎完好的心脈,只剩下一些細微之處需要修補。
雲消雨歇,司韶親親男子汗溼的鬢髮,問:“這下親眼看到了吧?我說不用擔心吧。”
鍾晏抱著她,唇在她的發頂摩挲,其實心中仍是深切的不安。
他恐怕這一生都無法忘記,那一天他跟隨尋字訣推開草廬,看到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蜷縮在躺椅裡,容色蒼白得幾近透明,幾乎要融化進從窄窗投下的那一道稀薄的日光裡。
如果他再遲來一步……
鍾晏根本不敢深想下去。
因為險些失去,所以才不敢有一分一毫的差錯。
可她此刻目光灼灼,明擺了若他再說些擔心的字句,她一定不會輕饒了他。
於是鍾晏違心地,低低地“嗯”了一聲。
司韶將他眼底的憂色看得清晰,知道他這麼回答全然是為了哄自己高興,心軟化成了一汪水。
她貼了貼他的下頜,承諾道:“好啦,我又不是甚麼色中餓鬼,完全痊癒之前不會再做啦。”
她語聲鄭重,鍾晏這才放下心來。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他放心放得太早了。
司韶確實不再戲弄他,但她開始漫山遍野地亂跑了。
司韶:“你總得讓我的精力有地方發洩吧。”
鍾晏:“……”
鍾晏只得跟在她身後,看她一會兒和山間熊虎徒手搏鬥,一會兒跳進河裡同魚蝦競速。
最初的忐忑不安稍稍平復後,另一種矛盾的心情浮上心頭。
她有了別的消遣。
眼見她將捉到的魚兒抱在懷裡,鍾晏無端有種被冷落的感受。
如果他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就好了,那樣就能永不分開了。
回過神來,鍾晏被自己的想法震了震。
瞳中映出那道輕快踩水的身影,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蜷了下。
那一日分與她命元,他其實察覺了司韶的制止。
他沒有停下,一方面是真的擔憂到發瘋,根本無法停下。
但更加隱晦的,無法啟齒的另一方面……
鍾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自己都唾棄的卑劣心緒。
與她共享命元,意味著他和她永遠有一份斬不斷的牽繫。
她自由自在,他會永世將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埋藏。
“嘿。”
突然,一隻水淋淋的手探過來,晃了晃。
“美人,你方才那樣直勾勾看著本尊,是為本尊的風致所傾倒嗎?”
鍾晏看她一眼,立刻召出字訣,將她一身沾帶水草的溼衣清潔乾爽。
做完這一切,他才紅著耳根道:“嗯。”
司韶笑了笑,將手裡撲騰不停的肥魚遞給他。
鍾晏接過,字訣在魚頭上重拍了一下,肥魚便僵直不動了。
司韶:“我今晚要吃烤魚,你做給我吃。”
鍾晏:“好。”
他另一隻手牽過司韶,帶她踏過河岸碎密的灘石,共披暖紅的夕暉歸向草廬。
……
日升月落,物換星移。
二人就這樣過了數月無人打攪的靜謐生活。
鍾晏見司韶恢復了往日的生機蓬勃,由衷地為此感到高興。
能夠看到她安康,比甚麼都重要。
他越來越珍惜每一日,因為知道,這樣對他來說無比美好的日子,所剩不多了。
這一夜,最後一道破損的心脈完好如初。
但鍾晏沒有一如往常,喂完司韶藥後便剋制地退開。
擱下藥碗後,他直接傾身過來。
他握住司韶的肩膀,開始試探地親吻她。
他一如當時自薦枕蓆那般不甚熟練,許多取悅的動作都顯得青澀而笨拙,好像無時無刻不在糾結自己這樣做是否會惹得她不虞。
在向她求歡這件事上,他總是將自己矮化進塵埃裡,去乞求她的施捨與顧憐。
司韶明白,這是她一手促成的陰影。
畢竟當年他本以為靈肉結合後便是心意相通,但她卻抽身離去得毫無留戀。
即便如今對他的態度已經轉變,司韶也並不怎麼感到抱歉。
因為……
司韶摟住鍾晏的脖頸,溫柔而熱烈地給予回應。
因為往後餘生會很漫長,足以將一切陰影都驅散。
……
次日,司韶難得睡過了頭。
這也不能怪她,昨夜渾渾噩噩,某人一如往常,並不輕易放過她,甚至更為裝聾作啞,任憑她如何軟聲求饒,也是直到曙光初露才得以歇下。
坐起身,身旁的人已經起了,算算時辰,他這會兒應當在草廬外替她取水煎藥。
司韶也下了榻,按照原定的計劃,從榻底取出這些天來抽空收拾好的包裹,往肩上一扛,向外走去。
剛推開柴扉,就與端藥回來的人撞個正著。
“……”
鍾晏的視線在她肩頭的包裹上一掠,然後便像甚麼也沒看見似的,抬手將溫度適宜的藥羹遞到她的唇邊。
按照他與萬玄宗聯絡的醫修叮囑,這是最後一盅藥羹。
他甚麼也沒問,司韶眨了眨眼睛。
隨後她也甚麼都沒說,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將藥羹飲盡。
等鍾晏替她將唇邊擦淨,司韶拔腿就走。
走了七八步,身後終是響起一聲低低的詢問:
“你要離開了嗎?”
司韶停下腳步,轉過身。
鍾晏沒有站在原處,似乎在她往前走時忍不住跟上來了幾步,卻終究停在了她的三步之外,沒有追上來攔住她的去路。
鍾晏望著司韶,眼眶微微泛紅。
為她九死一生帶回解蠱花,將命元分出大半予她,皆是他出自本心的選擇,他從沒想過以此來要挾她任何事情,她也無需為此承擔任何對他的責任。
正如當年在天衍臺上下跪所言,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只是擔心就此失去價值,從此被她棄如敝履,像那分別的五年裡,連見上一面都是奢望。
另一邊,聽了他的詢問,司韶把包裹往肩上掂了一掂,爽快地道:“嗯,既然死不了了,那我就要回魔淵繼續當我的尊主,繼續建造我的渡厄司了。”
她信心滿滿地道:“我當時向你介紹過的,既然幽壤的毒瘴已除,我要將它進一步打造成超級機關中樞!用它做甚麼都特別方便的那種!”
“比如想吃哪家攤鋪的餐食可以透過輸送機關買下運來,想看哪裡的美景可以用啟目機關實時傳回魔宮,有哪些世家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給其他族群劃分劣種了,甚至動手了,關鍵的字眼和血腥氣會觸發監察機關的懲戒之能,當場給他們好看……”
鍾晏安靜聽著她的種種設想,眸光清亮,因為相信她一定都能做到。
而當她有關渡厄司的話音落下,這光亮就變作另一種意味,是一絲隱秘的希冀。
他在期待她對未來的構想裡有他。
可是久久沒等到她的下一句話,這絲光亮便漸漸黯滅了。
鍾晏垂下眼眸,不再自取其辱。
他只是問了一句:“那我以後……還可以去找你嗎?”
司韶不說話。
靜默在寧寂的山間蔓延,以至於心跳都聽得分明。
鍾晏聽到自己的心跳從一開始的忐忑急促,到問出那一句話時攀至頂峰,聲聲震如擂鼓,幾乎演變成了一種誇張的掩飾,想讓自己聽不到她拒絕的回答,這樣就可以假裝一無所知地繼續留在她的身邊。
可是掩耳盜鈴,終歸是自欺欺人。
他自然明白她沉默中的含義,心跳緩緩歸於死水一般的平靜。
鍾晏無聲苦笑,鬆開攥到破損的衣袖。
再抬起頭時,他神色沉靜如常,唇畔攜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對她說:“珍重。”
“你說的那些,一定都可以做到的。”
司韶離開了。
鍾晏卻沒有離開草廬。
姑母掌家後,雖然待他遠比鍾肅寬厚,但鍾家的某些家訓根基不可動搖。
比如,人妖殊途。
所以,早在自薦成為□□介子來找她時,鍾家不點破他真實的意圖,他便與鍾家達成契約,非有召令,不得回歸。
如今他算是無處可歸,只有這個曾與她共同生活過的草廬尚且能收留他。
但肉身的安置之所可以選擇,靈魂的棲居之處卻難以輕易落定。
鍾晏看著草廬中她生活過的點滴痕跡,情不自禁用了貯字訣,想將有關她的一切都儲存得更久一些。
可,收效甚微。
他太想她了。
這些儲存下來的痕跡非但沒能緩解思念,反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也有過美好如夢境一般的時日。
蝕骨的思念煎熬著,鍾晏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唯一留下的一件物什。
她的一件衣裳。
許是收拾包裹太過匆忙,她將這件貼身的衣裙落下了。
鍾晏一邊反省自己當時沒有幫她一起收拾,一邊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這件衣裳。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將臉孔埋了進去。
道德禮法淪為一紙荒唐,鍾晏根本無法約束自己的渴望,只知貪婪嗅取那衣裙間的香息,曾經與她耳鬢廝磨時的記憶也隨之湧入腦海,身體難以自遏地眷戀起那時的溫度。
理智告誡他,自己的行為實在太不像話。
身體卻違背理智地磨蹭起來,嘴裡一遍一遍地念著她的名字。
總算清醒過來後,目睹衣裙上的斑駁痕跡,鍾晏簡直無地自容。
他一遍遍在心裡唾棄自己,他真是禽獸不如。
可是唾棄完後,他還是很想念她。
鍾晏又抱著這件衣裳呆坐了許久,等到冷靜下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將她的衣裙浣洗潔淨,將草廬內的所有物品清潔整理貯藏,並將柴扉落了鎖,在周圍設下了防禦藏匿的結界術法。
同時尋字訣也已開啟,直指魔淵渡厄司。
“……”
鍾晏定了定神,這樣說服自己:
她不允許自己去找她,那他就悄悄地過去,遠遠地看一看她就好。
他只看一看她,絕對不會打擾她。
毫無阻遏地過了自己的這一關,鍾晏邁開腳步,靴底卻驀地一陷。
怪異的觸感,好像踩到了某種軟爛的事物。
鍾晏低頭,看清那樣事物,遲疑了一下。
之前草廬門口的這片地上,有這麼一小塊突兀的泥巴地嗎?
因為司韶的緣故,鍾晏如今覺得每一塊泥巴地都值得呵護,所以遲疑過後,他便想擴充套件草廬的結界,將這泥巴地也包含進去。
然而,就在結界籠罩泥巴的瞬間——
“噗”的一聲,一顆紅傘白柄的小蘑菇從泥巴地裡冒了出來。
小蘑菇晃晃腦袋,抖掉菌蓋上的泥巴,露出一對彎彎的月牙眼。
個頭小小的一個,嗓門卻很洪亮:
“你!把腳挪開,不要踩踏我嶄新的工位,然後倒退三步!”
“……”
理智尚未能解析眼前一幕的含義,鍾晏本能地依她之言退開。
下一瞬,一大團泥巴飛濺而起,鍾晏方才所站之處平地迅速坍陷,在一陣地動山搖的震動中,一座嶄新的機關中樞“轟隆隆”地破土而出,聲勢浩大,氣勢磅礴,以至於原本形單影隻的素淨草廬,轉眼提格為某高超機關的神秘幕後操作室。
機關落成後,司韶化出人形,一手撐住泥巴地邊沿,一手消消停停抹去額上的汗。
她對著怔然無措的鐘晏,得意洋洋地宣佈:“我把渡厄司的核心中樞修到這裡來了,以後我就能在這裡遠端處理魔淵事務啦。”
“……”
“晏晏,你還愣著幹甚麼呀?”
司韶對鍾晏張開手臂,一抬下巴。
“還不快抱我上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