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待
司韶還活著。
懷蕈留在幽壤的殘餘靈力在瀕死一線時護住了她的心脈,她自己也及時用菌絲將焚燒的部分穿連架起,因而暫且吊住了一條命。
然而命運是很現實的,她當時既然做出了同歸於盡的選擇,那些焚燒心脈的創傷不可逆轉,加之百里遊竺留下的噬脈蠱也因她搶救自己的行徑而並未死去,仍在一步步侵蝕她完好部分的血脈,她無法產生新的菌絲,懷蕈的靈力也在隨著時間推移逐步消散。
司韶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一步步滑向死亡。
意識到自己難逃一死,司韶對魔宮的心腹交代好後事,並要求他們對外宣稱她已隕落後,便火速離開了魔淵。
她離開得很匆忙,因為倘若她身受重傷、修為境界大跌的事情一旦洩露出去,惦記鎮煞令的一眾妖魔鬼怪必然會起歹心,找過來把她活生生撕了都有可能。
雖然結局已經註定,但她還是想死得體面一點。
司韶離開魔淵前的最後一件事,便是到當年的求籤小攤走了一遭。
她問攤主:“我死後是會上仙庭,還是下地獄?”
心月狐仙一如當年惜字如金,只用手中的油紙傘旋轉輕挑,傘尖從一旁的長生樹上鉤下一隻籤筒,飄然落到司韶的手中。
司韶的胳膊已然不大利索,搖了幾下都沒搖出來,便用殘存的菌絲把籤筒和自己的手臂綁在一起,原地上下蹦躂了幾次。
看到從籤筒中掉出的竹牌上寫著“仙庭”二字,司韶心滿意足了。
求到心安了。
她可不想真的和百里遊竺在地獄裡相見。
但司韶沒想到的是,就這麼蹦躂幾次的工夫,她的兩腿也僵木了,一時間一動不能動。
好在心月狐仙也一如當年的狐美心善,沒讓司韶一直杵在這裡站樁,而是抬手從長生樹上摘下一片葉,吹落冥川河面,化作一葉不虛舟,又在司韶背上輕輕一推,她便一頭栽進了舟中。
不虛舟順著冥川水流悠悠遠去。
司韶在舟中頑強地翻了個身,冒出一個腦袋來,看到河川盡頭不再是當年零星散落的晨曦,而是自九天傾瀉的萬丈天光,波光粼粼,萬頃染金,再不復昔年所見的刺骨冰寒。
司韶看著,知曉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心潮起伏,滿盈欣慰。
然而隨著舟行千里,很突然地,司韶覺得這不虛舟有一點空蕩。
她不由自主想起,上一次乘坐不虛舟時,身前有個人自願給她當作靠墊,彼時河水顛簸遠勝今時,然而她在他的懷中,竟是一程安眠。
如果那個人還在她身邊……
司韶笑了一聲,及時打住自己的思緒。
她信奉孤注一擲,也信奉落子無悔。
既然將人趕走了,她就絕不去想若他沒走會怎樣。
司韶用力張開僵硬的雙臂,強行舒展開身體,勉強塞滿了整隻不虛舟。
這樣就不空蕩了。
不虛舟駛出魔淵,來到了修真界。
冥川河過渡入一片湖泊,湖泊又連綴一處傾落的瀑布。
司韶眼睜睜看著不虛舟漂往湖泊與瀑布的連線處:“?”
這是做甚麼?
嫌她死得不夠快,加速送她一程?
好吧,長痛不如短痛,她接受。
其實是不接受也沒轍了,她此刻渾身上下只有腦袋能動。
司韶最後望了一眼明媚的日頭,不自覺想到那年的封授典禮上,也是如此的晴空萬里,豔陽高照。
在想到豔陽下出現的那抹高徹身影前,司韶安然闔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的時候,司韶有一點懵。
上方是滿目翠綠的草葉,間雜穿連柔韌的樹枝,竟然構築成了一面天頂,環顧四周,也是類似的枝葉築成的牆體。
她沒死?
還是說這裡已經是仙庭了?
若是後者,那這仙庭長得也太出人意料了,居然不是白花花的,而是綠幽幽的。
兩個猜測徘徊不定,直到一隻蜘蛛爬過司韶的額頭,她才確定自己還活著,因為她覺得仙庭裡應當是沒有蜘蛛這種小生靈的。
蜘蛛爬到角落裡織起了網,司韶也跟著爬過去瞧了片刻,後知後覺自己閉眼前麻木的手腳居然能動了。
又四下張望一陣,司韶得出結論:不虛舟順流而下,但並未被瀑布衝碎,反而落到一處山間平地,化作了一間草廬。
而且意外之喜的是,不虛舟的草葉中不知摻入了何方仙藥,牽制住了蠱毒侵蝕心脈的程序,進一步延緩了她的死亡。
司韶越發覺得心月狐仙心地善良。
她這是把她送到修真界的一座山裡安度餘生了啊。
雖然這餘生短了點,至多不過十天半月了,但她也算功成身退,了無遺憾,多一分活著的時光,便多一分能追憶成就的享受。
於是,司韶快快樂樂地開啟了她退隱山間的桃源生活。
草廬中的仙藥有距離限制,她不能離開草廬太遠,便成天在草廬周圍轉悠。
不得不說,不虛舟為她挑選的這處山間平地環境極好,雲煙繚繞,山嵐翠幕,如入仙人之境。
若非她如今已不能隨心所欲地在人身與原形之間自由化形,她一定要化成蘑菇在這附近的泥巴地裡跳一跳躺一躺。
就這麼隨意地過了五天,司韶平靜的待斃生活迎來了一段小插曲。
魔淵的心腹不知怎麼找到了這裡,一見司韶便痛哭流涕地跪下了。
“尊主,魔淵不能沒有您啊。”
司韶並不言語,一蹦一跳地過去,從臂彎裡挎著的竹籃中取出一朵剛摘的小花,溫柔簪到心腹鬢邊。
心腹噎了一下,哭聲也止住了,司韶這才問:“發生甚麼事了?”
心腹哭哭啼啼吞吞吐吐,說魔淵近來地震,天地異象,不知道是否是外部勢力知曉魔淵無主,蓄意戕害魔淵了。
司韶聽完她描述的狀況,淡然一笑:“哦,原來如此,不必擔心。”
心腹見她神情,心中已然有數:“……並無大礙?”
司韶拍拍她的肩膀,寬慰道:“無礙,不過是有人闖生死洞天了,引起了魔淵震盪,等過段時間就好啦。”
生死洞天,即修真界與魔淵交界處形成的混沌境中的萬千洞天之一。
司韶之所以對這道洞天格外瞭解,一方面是因為這五年來,她也感受過兩三次類似的魔淵震盪,只不過這震盪不及引人注意,便被鎮煞令的力量鎮壓了下去,而如今她帶著鎮煞令離開魔淵,這震盪便顯露出來了。
另一方面,則是萬玄宗得封“尊者”頭銜的修士,都必須是從生死洞天中歷練歸來之人,司韶就曾經聽過酒後的掌獄尊者哭唧唧當年險些把命交代在那裡。
至於生死洞天中究竟是如何一副面貌,掌獄尊者沒有明說,去過的人也皆是諱莫如深,好像有一種力量令他們無法洩露天機,因而並無定論。
但有一條是為共識:但凡經過生死洞天,不僅修為能大幅躍升,還會有不期而會的奇遇。
司韶本想著解決這些事情後也去這洞天闖一闖,可惜天不遂人意。
心腹淚眼汪汪地望她:“尊主,你真的不回魔淵嗎?”
“回去的話,會有很多人照顧你,陪伴你的。”
司韶搓搓她的臉,卻還是搖了搖頭。
她這一生大半的記憶都與魔淵相系,或沉重,或歡愉,值此臨行之際,她想兩手空空,走得輕鬆些。
但司韶一句也沒有解釋,只是將心腹送走了。
心腹離開後,司韶前往不遠處的山間小溪,從中抓了兩條魚,胖胖的,很肥美。
拎著魚兒回到草廬,司韶又抄起拾來的樹枝藤條,在草廬外的懸崖邊搭了個簡易的燒烤架。
夕陽西下,燒烤架大功告成。
司韶拍拍手,左看右看,滿意不已,覺得自己就算沒了修為,作為一個凡人活下去,也一定是一個非常能自力更生的凡人。
司韶開開心心地挨著燒烤架坐下,豈料不知天公是作美還是不作美,她剛坐好便下起了雪,肩頭很快落了一層薄薄的白。
雪景是很美的,但就是有點冷。
司韶趕快拿來幾根尚未被雪淋溼的木頭,開始鑽木取火,結果鑽了一陣,火是沒起來,手是凍僵了。
司韶收回手,搓搓胳膊,對著手掌呵氣,稍微回暖了點,正打算再接再厲。
就在這時,遠處一線火光躍入長空。
下一瞬,千重煙花盛放。
餘燼吹落如星,司韶後知後覺地低頭俯瞰,便見下方的凡人鎮上燈火輝煌,遙遙可見燈籠連綴若銀河,長街車水馬龍,上百凡人並肩遊街,言笑晏晏。
見此盛況,司韶恍惚想起,今夜除夕。
“……”
靜默須臾,她莞爾抬手,對準漫天煙花,與心脈相系的最後一簇菌絲弋出指尖,接來花尾搖落的一星火種,用以點燃燒烤架下的木柴。
火光徐徐亮起,她終於也不再置身一片清冷的黑暗,好像也融入了那片萬家燈火,與之共享這團圓暖夜。
司韶一邊欣賞煙花,一邊翻轉烤魚的竹籤。
忽然,她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唉,好想活下去啊……”
這一聲飄飄渺渺,被清寂的風雪吹入莽莽山川,杳無迴音。
司韶把自己逗樂了。
她這是在做甚麼白日夢呢。
事已至此,再多糾結也是徒增煩惱。
司韶拋掉雜念,一口咬下一塊魚肉,美滋滋地彎起了眼睛。
這天夜裡,司韶躺在竹編的搖椅上,在連綿不絕的煙花聲中入眠。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耳邊噼啪不絕的爆竹之聲變作了凌厲的罡風嘶鳴。
滿目星花也被刀光劍影取代,飛濺的血霧與熾白的靈光交錯,不時擦出蘊力萬鈞的錚錚之音。
夢中的視角居於高處,司韶的視野廣袤無邊,可見下方龍蛇巨蟻橫行,吞雲吐霧,廝殺不休,形如古籍記述的鴻蒙之始,萬法混沌無形,唯有以殺止殺。
然而就是在這樣混亂肅殺的場景中,司韶突然注意到,在那茫茫血色中,竟然有一道人影,滿身靈光繚繞鼎沸,生生於這些體型龐大數千倍的怪物中殺出一條前行的道路。
相隔甚遠,那人的形貌不甚清晰,唯一可見的,便是那乾脆利落的身法,行雲流水,飛鴻踏雪,賞心悅目。
司韶很久沒做過這種殺氣騰騰的夢了,雖然此刻是作為旁觀者,但也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也掄圓胳膊下去,加入這場令人心潮澎湃的戰鬥。
但看了一會,司韶還是覺得算了。
那人的身法漂亮歸漂亮,是他那個修為下所能做到的極致。
然而以他的修為,單打獨鬥面對四周層出不窮的怪物,還是太過勉強。
司韶從不打實力過於懸殊的架,自然無法理解此人以性命相搏的意義。
很快,不出所料地,這個人變得遍體鱗傷。
但好在,他也從那片血腥的殺戮地界掙出了。
乾坤場景陡然一變,由殺機重重轉為荒涼岑寂,黑沉的天幕覆壓白蕪的雪山,山體高逾萬丈,地勢險峭,無一絲生靈的蹤跡。
司韶找了好半天,才循著雪面蜿蜒的血跡重新找到了這個人。
他在爬這座雪山。
隨著他步步踉蹌上行,漫天風雪愈緊,詭異的是,這風雪並不如尋常所見的自然景緻,而是風中夾鋒利的刀,雪中含焚骨的焰,無時無刻不在侵蝕那人的血肉軀體。
司韶震驚:這夢到的究竟是何方地界,怎會如此兇險?
不及多想,在一陣驟緊的狂風中,這個本就受傷不輕的人倒下了。
他衣衫襤褸,滿身在之前對戰中落下的傷勢觸目驚心,一動不動伏在滾滾下瀉的雪浪中,生死不知。
司韶抱著胳膊站在一側,心頭浮起一陣淺淺的惋惜。
她看得出來,若這個人不能快速站起,無情的白雪會在幾息之間將他埋沒,這座蒼茫的雪山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可是不得不說,這個人能走到這裡,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雖敗猶……嗯?
“榮”字尚未在腦海中成形,那道身影便緩緩自雪地中撐起。
司韶愕然:這都能再爬起來?
愕然後便是感慨:真是好頑強的生命力呢。
不過既然爬起來了,死裡逃生了,但凡有點理智,但凡還惜命,應該返程離開了吧。
但是,顯然,這個人既不理智,也不惜命。
只見他點了自己幾處止血的xue位,便繼續拖動血流不止的身體,一步一步地蹣跚前行。
司韶不由循著迢迢山道向上望去。
這座雪山之巔到底存在著甚麼,值得這人這般不顧性命也要追尋?
然而雪霧千重,她無法得見。
司韶嘗試邁動腳步,想要跟上那道身影一探究竟。
反正她是夢中的虛影,這些風刀霜劍打不到她的身上。
然而司韶的打算沒能奏效,因為她才踏出一步,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下了她的腳步,讓她再不能追隨這道身影前進。
司韶只能站在原地,目睹那道身影在自己的視野裡越來越小,好像也即將化作一顆雪粒,轉眼便消逝在風中,再也找尋不見。
天地岑寂,唯有風鳴,卻依稀有來自遠古的茫茫梵音,空靈悲憫。
不知為何,司韶驀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她張了張口,想同那人說別再繼續往前走了,不然可能命都沒了。
如果是在現實裡,司韶絕對不會犯傻到真的開口,因為他們的距離太過遙遠,中間還橫亙著呼嘯的寒風,完全沒有可能讓他聽見。
但此時此刻,她清晰地知曉,自己正身在夢裡,夢境本就是光怪陸離的虛幻,就算她開口喊話,也不會造成任何後果,也不會有任何人指責她是在白費力氣。
恰逢此時,那人一個踉蹌,跪倒在雪地中,是殘破的雙手死死撐住地面,才不至於又像之前那般栽倒在白雪中。
但比先前更糟糕的是,他封止傷勢的xue位破損,滿身血如泉湧,幾息之間便將素淨的雪地染出一片驚心動魄的紅。
他的脊背越來越佝僂,卻還是掙扎著,向前艱難膝行一步。
司韶終於沒有忍住。
她開口,說了一聲:“回來吧。”
話音才落,一陣狂風浩浩吹卷,倏然將她帶離。
整座雪山在她的視線中飛逝遠去。
最後的一眼裡,那跪地匍匐的人彷彿若有所感,回眸望來一眼。
與此同時,隨著距離的拉遠,這座雪山終於在司韶的眼中顯出完整的形體。
在那皚皚峰頂,滿目縞素的荒蕪間……
她看到了一朵開得如火如荼的花。
夢境到此戛然而止。
從夢中甦醒,司韶緩了好一陣。
發覺眼角的溼涼,她想要起身擦擦眼睛,卻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意識到甚麼,司韶心中一片安寧,攢起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只隱約可見草廬模糊的輪廓,以及草葉罅隙間散落的熹微晨曦。
然而這稀落的晨曦也似飄搖的殘燭,漸漸在她的世界裡淡去了光輝。
所見種種,意味著她的視覺已然臨近崩毀。
同時她感受到,與視覺一同衰退的,還有她愈漸微弱的心跳。
司韶沒有看到夢中那人的結局,也知道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因為她所靜待的,自己的結局,已經先一步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