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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百里遊竺帶著司韶來到渡厄司。
他太瞭解司韶,對她的行事風格與處事態度瞭如指掌,因而這七日來,他以蠱術操縱她表現得天衣無縫,魔宮上上下下無人發覺自家尊主已經變成了一隻提線木偶,並遵照她的命令,暫且將魔宮的各項事務向後安排,以便她全心全意投入渡厄司。
“不愧是你的手筆。”
百里遊竺輕撫那些以稀有天材地寶打造而成的蛟龍管道,不吝讚美:“如此巧奪天工,花了你不少心血吧。”
然而與口中的誇讚截然相悖,他身後數只蠱蝶翩躚顯形,銀色的驟雨般猛烈席捲向那些管道,不遜刀刃的翅翼將所過之處切割得四分五裂,片刻前規整有序的管道轉眼化作七零八落的殘骸墜毀。
斷壁頹垣砸起揚塵,嗆鼻的灰白滔天而起,百里遊竺將懷中咳嗽不止的人下頜扳起,要她親眼目睹自己積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快看啊。”
百里遊竺不滿司韶只是咳嗽的反應,以袖子掩住她的口鼻,同時兩隻小巧如雪花的蠱蝶棲於她的眼瞼,令她再不能自主闔眸抑或偏轉視線,強迫那雙微帶血絲的眼瞳不偏不倚,清晰映出周圍的坍塌之景。
“如今這場面,當初你決定拋棄我時可預料到了?”
“……”
司韶依舊一言不發,也不再試圖從百里遊竺的手中掙脫,雙瞳麻木地接收百里遊竺要她觀看的景象,輕弱的呼吸渺若遊絲,一時斷,一時續。
百里遊竺將她的虛弱看在眼裡。
這些天來,由於他不時收緊或放鬆蠱術的控制,噬脈蠱與她的血脈嵌合得更加牢固,她當下的狀態已經很糟糕,蠱毒即將取代她成為她身體的主人,如果沒有他的操縱,她幾乎無法自主呼吸。
百里遊竺又靜看司韶一陣,尤其在她蒼白如紙的唇上落了落。
他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很痛苦是不是?”
問完他卻不等她的回答,自顧自低頭在她唇上重咬了一下。
有深紅的鮮血滲出來,被他以唇瓣徐徐抹勻,夫為妻點染口脂一般,為她的雙唇逐漸添上豔麗的血色。
百里遊竺對司韶說:“不要害怕,你我很快就要一起解脫了。”
蠱蝶將渡厄司破壞後,百里遊竺又帶著司韶來到幽壤。
幽壤一如既往毒瘴瀰漫,但因司韶前段時間的努力,毒瘴的濃度消淡了少許,依稀可見司韶這些年力圖重建的,昔年靈菇族生活的遺蹟輪廓。
不過,終究只是少許。
百里遊竺看得發笑,在司韶頰邊輕吻了下,不掩譏嘲道:“兩年多下來,你破解毒瘴破解了個甚麼?依我看來,你之前所做的努力幾乎盡是無用功。”
“你這麼要強的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恐怕比殺了你都難受吧。”
“……”
他一句比一句尖銳難聽,司韶仍是不搭理他,連動怒的表情都不曾有,只如一個面無表情的瓷娃娃窩在他的懷裡,權當這個抱著自己冷嘲熱諷的人不存在。
被無視得多了,百里遊竺也不執著於得到她的回應,略一抬手。
剎那間,整片幽壤地界劇烈震顫起來,一重龐大的陰影拔地而起,巨型的蝴蝶翅翼轟然展開,覆下的陰翳瞬間將滿目白瘴染作黑氣,二人頃刻如置身進一泓魔焰汪洋。
“這就是被你抽走的萬子母蠱的蠱脈。”
百里遊竺望著空中翕翅的蝴蝶巨影,對司韶道:“你當年想的不錯,萬子母蠱的脈息的確與幽壤相契,皆是以母為紐帶演化萬子,將它的蠱脈送給曾遭重創的幽壤,確實相當於為幽壤重換一副‘骨血’。”
“可惜很遺憾。”
百里遊竺輕笑:“沒有我,蠱脈不會起效,因為我早就如對你一樣,曾經潛進萬蠱嶺,在萬子母蠱體內下了只能為我所用的蠱術。”
“你看,我們都這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我們多麼相配。”
“你為了蠱脈拋棄我,就像拿走了鎖卻丟掉了鑰匙,簡直是徹頭徹尾白忙活一場。”
聽到此處,司韶終於抬了抬眼。
她顫動的眼睫似簌簌的雪花落在心頭,百里遊竺託在她膝彎的手指不自覺攏緊,這一路不為所動的譏嘲也像被這一眼劃開,有再也剋制不住的怨懟流瀉出來。
他寒聲道:“所以我說你很笨,小蘑菇。”
“明明求我一場就可能有轉機的事情,你非要兜兜轉轉一大圈,把我們弄得兩敗俱傷,還讓那個無辜又該死的言籙仙君介入我們之間。”
“……不過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百里遊竺深吸一口氣,將短暫的狼狽失態斂好,微笑著說:“現在你且安靜看著,我如何將幽壤也摧毀。”
話音方落,空中蠱脈的化形便狂躁振翅,所過之處蠱息浩蕩,本就搖搖欲墜的遺蹟斷梁飛速湮滅成灰。
與此同時,百里遊竺指尖輕點在司韶的眉心,即將加快噬脈蠱吞噬她的程序。
司韶忽然道:“小蝴蝶。”
百里遊竺指尖一頓。
他挑起唇角,欣然道:“死到臨頭,你終於捨得開口了。”
“怎麼,”他滿懷惡意地期待道,“想給自己求情麼?”
司韶搖了搖頭。
略微渙散的眼眸竭力聚焦,她沉靜注視眼前之人。
“只是臨死之前,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百里遊竺有些驚訝,不懂是怎樣的問題,讓她揣到了這生死一線之際才捨得端出。
他道:“你問唄,難道我還會拒絕你麼?你分明知道我被你騙得有多慘。”
“不過,”他話鋒一轉,“至於我會不會回答實話,這我就不能保證了。”
司韶喘了口氣,沒有理會他的反覆無常,只一字一句,讓他聽得清楚地道:“據我所知,這些年裡,你從未放棄反撲百里家,一直在暗中籌謀……”
“所以,你真的只是為了拉我同歸於盡,才放下一切來到魔淵的麼?”
百里遊竺靜了靜。
在那一瞬,他眼底似浮起幾分自己也不得而知的迷惘。
然而轉瞬,他便嗤笑道:“不然呢。”
“我們這樣的關係——騙子與受騙者,我不向你尋仇,拖你同歸於盡,還有甚麼再見的必要麼?”
他說得斬釘截鐵,毫無遲疑。
聽言,司韶點了點頭,道:“好。”
她眼眸彎起,笑嘆出一口氣:“如此,我便不必對你手下留情了。”
與她的語聲一道,無數菌絲自毒瘴中衝出,直接將她從百里遊竺懷中扯拽拋起,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二人分隔十丈之遠
百里遊竺早知她不會乖乖坐以待斃,始終在暗處戒備的蠱蝶利落割斷襲來的菌絲,他對面晃悠悠站起的司韶冷笑不止:“終於不裝了?”
“可惜你不裝也改變不了甚麼,反抗深入你骨血的蠱術,只會加速你死亡的程序。”
司韶笑盈盈道:“我知道呀,但在那之前——”
地面驟然震顫,震耳欲聾的轟鳴躁響蓋過了她之後的話音。
下一瞬,不計其數的肢節狀事物破土而出,竟然正是不久前渡厄司中被蠱蝶破壞碎落的殘骸,此刻透過菌絲修補連結,它們重構成未被毀損時的蛟龍形體,且因菌絲加入其中,令其柔韌遊動,恍如真的有生命的蛟龍逶迤。
菌絲來源於她的身體,這些龐大凜然的蛟龍機關就像是從她纖薄的身體裡蜿蜒生長出來的一般。
蛟龍張開血口,直赴百里遊竺而去,尖牙利齒不斷企圖咬住他的衣袍,後者四處閃避間,意圖故技重施召動蠱心,卻發現即便這樣做了,司韶也只是唇角溢血,神情間再無一絲痛楚。
她只是受傷,但沒了痛覺。
這就只有一種可能。
百里遊竺沉目看她:“你在焚燒你的靈脈。”
經他點破,司韶微微笑道:“錯啦,不止是我。”
她伸出手,指尖不甚在意地破開自己的胸口,那隻因靈脈燃燒而不勝痛楚的蠱心蝶立刻慌亂飛出,連綴在它身上的數道心脈卻如鎖鏈將其拖住,令其徒勞振翅,終究掙脫不得。
心脈連同蠱心,雙雙呈現一種受到炙烤的白,有絲絲縷縷焚化的煙氣逸散而出。
修士自毀靈脈,令脈中靈力如數焚燒殆絕,可在生命終末發揮出超越境界的實力。
她的修為本就在他之上,她下定決心性命相搏,百里遊竺根本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埋伏在她身體裡的噬脈蠱,隨她玉石俱焚的選擇而無可挽回地瓦解,同時自己也因蠱心與之相連,開始承受撕心裂肺的焚心之痛。
百里遊竺臉色煞白,身法難以控制地滯澀下去。
司韶笑道:“我若認真做一件事,絕不只贏一次。”
“既然這條命註定與你兩敗俱傷,那我便一定要在別的方面百倍追討。”
她一步步向百里遊竺踏近,滿身菌絲連綴的機關蛟龍也隨之迫臨,冷硬的材質凜冽若鋒,彷彿能將空氣生生割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鳴金碎玉之音。
百里遊竺倉促抵擋,然而這些天來行走坐臥皆要依靠他的親密無間,早就給了司韶上千次給他埋伏菌絲錨點的機會,此時此刻,不計其數的菌絲從他身上各處瘋長而出,與機關蛟龍身上盤繞的菌絲相互連結,猶如束縛蝶翼的蛛絲迅速織結。
很快,牽制百里遊竺的菌絲越來越多,機關蛟龍也成功在他肩頭咬下第一口血印,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菌絲與機關共同將百里遊竺吊起,咬在他身體上的利齒開始攫取他的血液,輸送向不遠處同樣破地而出的冉冉升起的淨化丹珠。
司韶憐憫望著無路可退的百里遊竺,像在看一隻窮途末路的作繭之蝶。
她慢慢啟齒,道:“破除劫灰棼,要麼獻祭世間至純至善之物滌盪淨化,要麼以至陰至毒之煞以毒攻毒,兩敗俱亡。”
司韶笑了下,轉而看向那出現在此的蛟龍機關與淨化丹珠。
“我體內有族長留下的修為,她是我心目中的至純至善之人,所以我將渡厄司改建,令其核心部分潛入地下,一路蜿蜒至此,我本想在此剝出自己的靈脈,本來還擔心不一定能夠成功……”
“幸好,”她道,“你來找我了。”
“你的修煉蠱術之體至陰至毒,渡厄司淨化劫灰棼的工序,剛好就缺你這一味養料……想必在你的屍骨滋養下,幽壤從此便可煥然如新,重見天日。”
“多謝你千里迢迢上門一遭,成為我家鄉故土重煥新生的耗材。”
停頓了一下,司韶有些感慨,又有些不大理解地道:“小蝴蝶,你被我騙過一次,卻沒有長多少記性……你怎麼敢再接近我?”
骨血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抽離,百里遊竺卻好似不覺,蠱蝶依舊奮力切割機關的同時,他垂頭冷眼看她。
在這死局即將註定的一瞬,他竟然顯得幾分茫然,質問她道:“小蘑菇,我自問從未得罪於你,卻因你落得如此下場,你就不會感到良心不安麼?”
司韶笑了。
“百里少主,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說:“我是妖啊,哪裡來的良心?”
紛飛的蠱蝶驀然停滯,轉瞬被暴動的菌絲吞噬。
百里遊竺遙遙凝視她冷靜的眼,唇動了動,想說你自是有良心的。
否則她也不會將那人趕走,獨自與他魚死網破。
只是這良心並不分予他罷了。
司韶道:“再說,你落得如此下場,真的全然是旁人的過錯麼?”
“技不如人,就奮起直追,而不是仰仗外物,仰仗萬子母蠱的助益,自以為將家主之位收入囊中,便從不將對手放在眼裡……你的落敗,早已有跡可循。”
聞言,百里遊竺冷冷道:“歪理邪說。”
“我既能令萬子母蠱與我血脈感應,那便是我的本事,畢竟我也並沒有攔著百里衍盈暗動手腳,我不過先下手為強罷了。”
司韶搖了搖頭,知曉自己素來與他觀念不同,多說無益。
她一錘定音:“可惜了,成王敗寇,你下去同閻王爺辯論吧。”
她猛然收緊菌絲與蛟龍機關的絞殺,百里遊竺口邊霎時血如泉湧,身周蠱蝶破碎凋零。
與此同時,蛟龍機關提速將他的身體向淨化丹珠帶去,丹珠感應到久候不得的養料氣息,熾白的光芒盛大鼎沸,盪開的光暈籠罩整片幽壤。
或許是預料到已經註定的命運,百里遊竺的神情反而平和下來,不緊不慢地問了司韶一句:“小蘑菇,就算殺了我,你以為你還能得意多久?”
司韶不及回答,變故驟生。
機關錯位的巨大“格拉”聲中,百里遊竺竟祭出殘存的修為掠身而來,滿身鉗制他的蛟龍機關被他生生扯拽拖長,扭曲變形的骨骼垂耷下來,司韶匆忙調動菌絲用湧去聚攏修補。
這一短暫分神的間隙,百里遊竺已然出現在司韶眼前。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逼迫她低頭正視自己。
無數焚化的蝶在他身後湮散,妖冶的容顏被再無法鎮壓的蠱紋侵蝕,已然半數凋敝萎謝,另外殘存的半面染血獰笑,遍滿歇斯底里的執拗與癲狂。
“小蘑菇,你且得意著。”
百里遊竺迎著司韶微帶笑意,卻冰冷無情的眼睛,一字一句,溫柔地道:“我感受得到,經過蠱毒與焚燒,你的心脈已經徹底沒救了。”
“不多時,我們就又要在陰曹地府會面了。”
殘音落下,菌絲修復完畢的機關蛟龍重新如潮湧來,眨眼間將他纏裹作一團深色的蛹,以獻祭的姿態呈遞給淨化丹珠。
人蛹與丹珠融合的同時,機關蛟龍攫來四面八方的毒瘴,毒瘴中的劫灰棼與丹珠釋放的力量在蛟龍管道內對峙抗衡,激發的罡風自千孔萬隙中滾滾瀉出。
風刀割在下方司韶的麵皮上,她恍惚又回到了那血雨腥風的一夜。
只是這一回,她不再是無能為力的弱者,只能依靠那陣以族長生命為代價的風暴逃出生天,如今是她帶來了風暴,要將這怕盤踞她家鄉故土數年的毒瘴毀滅吹盡。
劫灰棼察覺大勢已去,轉而企圖破出蛟龍機關,機關表面隱隱滋生裂紋,細微的碎裂聲如同宣判失敗的急促鼓點。
司韶冷靜觀察視野中的一切變化,瓷白的面板透出血一樣熾烈的紅,可見皮表之下寸寸燃燒的靈脈,不計其數的菌絲自其體內排山倒海傾瀉而出,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快修復每一痕裂紋,令劫灰棼無路可逃,淪為甕中之鼈。
時間流逝,淨化丹珠的光芒終於積聚至最盛,狀若一輪扶光粲然升起,無數光束爆發若萬頃劍陣,穿透無窮無極的茫茫毒瘴。
最終,在一聲轟然巨響裡,在一片眩目的白光間,一股清正之氣磅礴盪開,滌盪九霄,降臨幽壤,不見天日的毒瘴在那光束中急劇萎縮消弭,化作一陣連綿的雨霧逸散。
長夜殆盡,瀟瀟雨絲漫天如織,落入被毒素侵蝕至枯竭的土壤,死氣沉沉的裂紋一道道如數癒合,漫開翠綠盎然的豐潤生機。
土壤間有點點靈光輕漾,那些久久沉埋地底的孢子探出菌絲,一叢叢微小的蘑菇在雨中蓬勃生長。
沁涼的雨絲打在頰邊,司韶緊繃的身形一晃,脫力地倒進新生的草葉間。
一塊壓在心上積年的沉沉巨石,至此一刻湮碎作青煙遠逝。
那個在腦海中根深蒂固的,將她的魂魄刺痛到鮮血淋漓的,二十五年來不曾得到安歇的夜晚,終於在這場澄澈的雨中被濯盡。
感受新生的靈菇貼著髮鬢生長,傳遞來柔軟鮮活的觸感,司韶慢慢彎起唇角,是一抹如釋重負的笑。
她閉上了眼睛,靜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在生與死的邊際,司韶好奇自己為何仍有意識,不由試探著重新睜眼。
卻一眼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朦朧的曦光中漸行漸近,一如許多年前的步履輕盈,柔長的髮絲在身後飛舞,一身美麗的銀飾映照露水的輝光,敲擊出清越動人的鳴響。
她來到司韶的身邊跪坐下來,輕柔托起她的頭頸,放到自己的膝面,一下一下,輕撫後者染血的面頰。
分明沒有觸感,卻有令人眷戀的溫暖,撫平了司韶滿身疲憊的同時,也讓她垂死僵木的身軀一點一點重煥生機。
感受到斷殘的心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短暫固定,司韶不可思議地微微瞠目。
視野漸歸清明,她看到一張懷念的日思夜想的容顏。
她垂首看她,唇角噙著溫柔而悲傷的笑意。
在她身後,是無數化作亡靈的族人,然而他們的形體已經變得動盪飄忽,昭示他們心願已了,怨氣消散,即將輪迴往生。
分明沒有實體,也看不到他們的神情,司韶卻感到有一雙雙盈滿感激的視線,將她繾綣包裹,如山如海的謝音隨風而來。
懷蕈將司韶沾血的額髮輕輕撥到耳後。
絮絮的語息隨雨絲一同飄落下來,是記憶中那道總是哼著悠揚的搖籃曲的音色。
她說:“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孩子,你把自己從那個漫長的夜晚救出來了。”
懷蕈俯下身,在司韶額前落下祝福的一吻。
“從今往後,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