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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對演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對演

司韶靜靜打量三步外的月漓。

對方換了一身行頭,比上回見面時更加濃墨重彩,在這曙光初露的天地間,簡直如一枚炫彩耀眼的琉璃。

因為她刻意的、長久的注視,那瓷白的頰邊逐漸燒起靡紅,更襯那副妖冶的容貌動人心魄。

月漓靦腆問道:“尊主,您為何這樣看著阿漓?”

聲音也如印象中甜糯。

彷彿沒有任何異常。

司韶眨了下眼,唇邊浮起絲縷笑意。

她撚去指尖血跡,抬步,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在月漓面前站定。

“小少主,你怎麼來了?”

聽了她明知故問的反詰,月漓雙頰更紅,嗔怪道:“當然是因為想見尊主!”

“您可知我這幾日來了多少趟?誰知一次都沒碰上您!反倒被某些不知禮數的傢伙……哎呀,不提了,尊主,您今日可有閒暇陪一陪阿漓?”

司韶搖了搖頭,有些苦惱道:“恐怕不行,我今日要去渡厄司……”

不及說完,月漓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黏糊搖晃道:“那阿漓也跟過去好不好?阿漓絕對不會給尊主添亂的!”

司韶抽了抽胳膊,沒抽動,便也隨他去了,提醒道:“很無聊的。”

聽出有戲,月漓雙眸星亮,殷切道:“有尊主在,阿漓不會覺得無聊的!”

司韶:“那好吧。”

她沒有回去更衣,直接將隨便披上的外氅一攏,帶著月漓出了魔宮。

不出意料,司韶遇到魔宮外的一行身影。

他們似乎剛到,魔衛正要轉身向她稟報,與她撞個正著。

司韶擺擺手,屏退魔衛,對來者和聲道:“月析族長大駕光臨,我竟有失遠迎。”

月析看一眼她身後羞赧的月漓,神容中流露出幾分欣慰。

他對司韶道:“尊主,阿漓之前幾次叨擾皆是自作主張,多謝尊主寬宏大量,不與他一般計較。”

他說著就要鞠躬道歉,司韶放出菌絲,笑著將他扶起:“哪裡的話,貴族少主皮俏皮可人,深得我心。”

月析便直起身,正色道:“那從今日起,魅妖狐族便正式將我族少主獻給尊主了。”

不等司韶答話,他兀自往下說道:“只要尊主肯收下我們家阿漓,成事之後,我族願意將破除幽壤劫灰棼的秘法奉上。”

這一句用上了隔音秘法,只有他二人能夠聽到。

“……”

司韶瞥一眼身後若無所覺的月漓,饒有興致道:“哦?我竟不知魅妖狐族對劫灰棼也有研究,更不知貴族對盤踞幽壤的毒瘴是劫灰棼也一清二楚。”

她語氣莫測,鎮煞令覺察到主人的不虞,釋放出沉沉的威壓。

月析瞬間汗流浹背,強忍住跪地的衝動,咬緊牙關,磕磕絆絆地道:“畢竟,魅妖狐族歷來便是憑藉討尊主歡心才有如今地位……”

“尊主不好美色,我族只得另闢蹊徑,琢磨尊主心心念唸的幽壤,好為尊主排憂解難……日夜鑽研古籍,所以才知道……那毒瘴究竟為何物……”

司韶微笑:“這樣啊。”

威壓驟消。

月析猝不及防,雙膝一軟,即將撲跪在地。

司韶及時驅出菌絲,托住他的臂膀,將人穩穩扶住。

菌絲冰冷,月析渾身發抖,下意識抬頭,正對上那雙俯落的眼眸。

漆黑寂靜,猶如不見底的深淵。

但唇角的笑意,依舊溫軟無害。

“那本尊……就提前謝過貴族獻上的這份大禮了。”

……

月析離開後,司韶徑直帶著月漓前往渡厄司。

路上,月漓在她身後惴惴不安地道:“尊主,你方才和族長吵架了嗎?你們之間的氣氛好嚇人呀。”

司韶偏首,對他安撫一笑:“沒有的事。”

月漓便不再說話,試探著挎住司韶的胳膊,沒有被她甩開,便一直維持這個親暱的姿勢隨她來到渡厄司。

滿目盤根錯節的蛟龍機關下,月漓歎為觀止地東張西望,望見甚麼都好奇地問上兩嘴,司韶也耐心地予以解答。

末了,月漓幽幽地問:“尊主,你也帶那個人族修士來過這裡嗎?”

司韶抱著手臂笑看他:“沒呢,你是第一個。”

月漓歡呼一聲,狐尾高興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須臾,二人行至渡厄司最深處的淨化丹珠前。

司韶抬手覆上丹珠,丹珠泛開幽光粼粼,將她的面龐照得冷白詭麗。

她偏首望向月漓,柔聲道:“小阿漓,你家族長方才同我說,只要我願意與你成事,便告訴我如何破解幽壤毒瘴……你意下如何?”

月漓怔怔望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眼中爆發出喜色:“尊主這是回心轉意了嗎?願意接受我了嗎?”

司韶歪頭一笑,像是覺得他這個反應十分有趣:“是啊。”

月漓欣喜一陣,忽然眉目一耷,手放下來,幽怨又失落地道:“可是尊主之前待我冷淡,數次將我送回,害得我在家族中飽受冷眼,卻偏偏對那人族修士青睞有加……”

司韶毫無愧疚之色,理直氣壯地道:“這不是需要對比,才知道哪個更好嘛。”

月漓頓時惱怒,輕輕推她一下,嗔怪道:“尊主,您太過分了,將阿漓當作天平上的物件!”

司韶順勢握住他的手,溫柔揉捏他的手指骨節,依舊不怎麼抱歉地道:“你是勝出者,從今往後便不是物件啦。”

月漓微微一頓。

聽到“勝出者”三字時,他眼底似有晦澀的暗芒劃過。

片刻,他低下頭,在她腕上咬了一口:“我不相信。”

“除非尊主將魔宮裡那個討厭的人族修士趕走。”

他輕哼道:“否則我是不會輕易把破解秘術告知尊主的。”

司韶瞥了眼腕上的牙印,有些傷腦筋地瞧他:“可是,我若把他趕走了,你這邊後悔了,我豈不是人財兩空?”

月漓狐眸微瞠:“怎麼會?我這樣傾慕尊主,怎麼會做出這種背棄盟誓的事情呢。”

他強調道:“我最討厭背叛者了,我自然不會成為這樣的人。”

司韶長長嘆息:“那怎麼辦呢?我這個人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月漓,”她微微笑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月漓一愣,不懂她好端端的,突然有甚麼故事要講。

但他還是道:“好啊,尊主說甚麼我都願意聽。”

司韶望著他,道:“我曾經騙過一個人。”

月漓歪了歪頭,兩隻銀白的狐耳顫了一下。

須臾,他唇角浮起恭維的笑,曼聲道:“能讓尊主費心欺騙,是那人的……”

司韶卻沒有聽他說完,兀自輕聲細語地向下道:“我騙他,是因為那個人身上有我看中的有價值的東西。”

“但那個人生於修真界人人景仰的世家,自幼養尊處優,養成了一副眼高於頂、高傲自負的性子,而我那時地位不高,連他的眼都入不了,更遑論說從他那裡騙取我想要的東西了。”

“所以,我只好處心積慮,一步一步先接近他,再徐徐圖之。”

月漓靜靜聽著,唇畔笑意依舊,滿面皮肉卻莫名定格了一般,有種近乎面具的驚悚。

他開口,語氣輕飄,呼吸也輕了許多:“尊主是如何做的呢?”

司韶目光放遠,屬於妖的豎瞳在這一瞬顯露無情,彷彿回到那些年蓄意構築陷阱時的冰冷理智。

她笑了一聲,道:“最開始也沒甚麼特別的,和你們魅妖狐族的手段差不多。”

“他見我有點意思,便偶爾允許我過去陪他,給他當一份消遣,久而久之,我們便熟悉了起來。”

“當然,”她彎了彎眼睛,“我們原來所在的宗門並不待見妖精,他大概是怕自己被宗內修士看不起,在背後說他與妖精廝混的閒話,所以保密事項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我們二人分道揚鑣,這段關係也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雖然我當時年紀小,是有點不爽,但是現在回想起來,我可真是要謝謝他,給我後續的脫身省了不少麻煩。”

“……”

“不過就算接近了那個人,想要達到我的目的也很不容易。”

說到這裡,司韶的語氣有了不小的變化,像是從一個心平氣和闡述故事的局外人,變成了備受折磨滿心不忿的局中人,口吻吐槽不已,顯然當年很為此人的難搞而髮指。

“他口風很嚴,從他那裡套話非但不容易,甚至還可能弄巧成拙,引起他的警戒……”

“所以,我為他量身定製了一種菌絲,只要在親密時刺入他的身體,就可以讀取他的記憶。”

她又嘆了口氣:“可是沒有辦法,他疑心病實在太重,每次能使用的菌絲數量非常有限,所以我只能儘量提高我們親密的頻次,一次一次,少量刺探,積少成多……”

“好在最終,我成功從他的記憶中獲取了我想要的秘密,也最終利用了這個秘密,取得了我想要的那件有價值的東西……”

月漓驀地打斷她道:“所以,你們當時日夜親密,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司韶做出驚訝的樣子,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個點上表露疑問,更不懂那一雙片刻前還盛滿天真笑意的殷紅狐瞳,此刻為何有那樣濃重的晦暗不明的情緒湧動。

驚訝過後,她不甚在意地笑道:“你為何做出這種表情?”

“這樣的事情對魅妖狐族來說,不該是再正常不過麼?你作為魅妖狐族的少主,一定能夠理解我的吧……”

“小阿漓,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司韶輕撫月漓略顯僵硬的容顏,指尖在他的麵皮與髮鬢處流連,好似在尋找假皮與真容間的縫隙。

她輕聲說:“我們是妖啊。”

“人族將巫山雲雨視作心意相通的證明,但對我們妖來說,這件事不過是諸多能夠達成目的的手段中的一種罷了。”

“人族修士或許會為此傷心,但我們不會,我們只會為摘下勝利的果實而喜悅。”

月漓任由她的手指漸失輕重地在頰邊流連,不反抗,也不叫痛,只定定地望著她,好像在欣賞她這副薄情寡義的美麗皮囊。

須臾,他唇角輕扯了一下。

這是一個極盡諷刺的笑,在月漓那張過分嬌憨的面孔上,突兀得簡直將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問司韶:“那你對修真界派來的那名介子,也是相同的態度麼?”

司韶沒有猶豫地回答:“那倒不是。”

她坦然直視這雙近在咫尺的,瞬間封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是不一樣的,和你們都不一樣。”

“……”

月漓沒再出聲,慢慢垂下頭去。

與此同時,司韶“咦”了一聲:“小阿漓,你耳垂上的牙印呢?”

她探身過來,指腹好奇揉撚月漓月白的耳垂,嘴裡說著根本不曾發生的假話:“那夜你過來,我分明說了,我賜給你耳垂上的牙印不準消掉,下次我要檢查的——你弄到哪裡去了呢?”

話音才落,她手腕一緊。

司韶瞥一眼腕上骨節泛青的手指,輕“嘶”一聲,佯裝不解道:“怎麼了,小阿漓?”

月漓沒有回答她。

四下忽而起了一點風,攜來詭譎馥郁的迷香。

有碎密的流光在風中輕舞,逐漸化出輕盈的實形,是數十隻銀色的蝴蝶。

蝴蝶翅翼如剪,掠過男子的眉眼,猶如生生裁下一張人皮,將原本屬於“月漓”的形貌裁剪剝去,轉而顯露出一張骨相更為深邃,氣韻亦更為妖冶陰沉的皮相。

緊隨其後,他的身形亦發生變化,體態變得更加舒展修長,一襲明媚的紅衣更疊作深暗的紫裳,滿身珠寶飾品皆化作古拙的銀飾,隨風琳琅作響。

然而細看之下,那紫裳間有乾涸的血漬,銀飾表面有刀劍劃痕,通身難掩的風塵僕僕。

形貌改變的全程裡,男子不住收緊手指,在司韶腕上烙下深深的紅痕,一雙微帶血絲的鳳眸死死盯住了她。

開口,悅耳的嗓音低柔喑啞,吐字若情人的愛語呢喃。

“小蘑菇,你不必再同我演戲了,我知你早就識破了我的身份。”

司韶望著這張久違的蒼白冶麗的臉孔,唇角微抿一瞬。

旋即,她柔柔道:“百里少主,好久不見,你終於不裝了。”

百里遊竺狀似好奇地道:“怎麼認出來的?”

司韶莞爾:“畢竟騙你一場,對你的一些細枝末節的動作習慣還是挺了解的……”

“而且我記得你的手指受過傷,指節有些彎曲,所以我們一起畫那幅畫時,我有時還需要握著你的手控筆……百里少主,下次假扮成他人,要記得周全些呀。”

她坦坦蕩蕩,毫不在意地陳述二人曾經的親密熟稔,形同問心無愧。

百里遊竺牽動嘴角,只是那笑意怎麼看都勉強:“你既然還記得自己騙過我,想必也知道我是來做甚麼的吧。”

司韶點點頭,視線寸寸掠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勢血痕,輕嘆道:“無非是向我尋仇唄。”

百里遊竺冷笑:“你倒是冷靜。”

“可惜你冷靜也沒用了。”

他倏然抬手,司韶身形一晃。

在這一瞬,她看到自己身體裡有一隻潛伏已久的蠱蟲暴露現形,分化出無數荊棘枝條,又生出成千上萬細密的尖刺穿透她的一身經脈,令她瞬間無法動彈。

“你對我使用探憶菌絲的同時,難道就沒有想過,我既然像你所說的那樣疑心甚重,就一定會以相同的方式留後路麼?”

百里遊竺望著眼前已無法自主的女子,輕輕笑著,滿懷惡意地道:“早在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指尖輕勾,司韶便如一隻提線木偶,不自覺對他俯下頭頸。

百里遊竺撥開她的髮絲,可見那段雪色的脖頸之後,停棲了一隻紫黑色的蝴蝶,蝴蝶口器深深叮咬進女子的皮肉,背後的雙翅一張一翕,如一團鼓譟不安的夢魘化出實形。

百里遊竺靜看一陣,忽然探指拈住蝶翼,似試圖將那蠱蝶生生從司韶的面板中拔出。

卻不及用力,司韶便慌張地握住他的手指,直如木偶阻止木偶師毀掉操縱自己的提線。

百里遊竺抽出手指,淡笑撫摸她的發頂:“乖孩子,嗜脈蠱已經和你結合得很緊密了,你已經離不開它了……不枉我耐心等待了五年之久。”

“不過你放心,小蘑菇。”

他扣住她的後頸,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柔情的吻。

“你害我淪落到如此境地,我不會讓你這樣輕鬆地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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