繾綣
夜半,羅帳搖月。
月光描畫交疊起伏的人影,間雜隱秘剋制的喘息。
雲消雨歇後,司韶放鬆下來,暫時還不困,便靠在鍾晏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玩他的頭髮,心血來潮給他扎和她一樣的燈籠辮。
玩了一陣,司韶驀地聽到上方飄下一句:“我也要。”
司韶懵懂抬頭,理解有誤:“嗯?不是才要過麼?”
“……”鍾晏滿面通紅,“不是說這個。”
司韶奇道:“那是甚麼?”
鍾晏道:“蘑菇。”
司韶:“?”
在司韶不明所以的注視下,鍾晏從案頭取過早就準備好的硃筆,不由分說塞進她的手裡,又輕輕掰動她的手指,擺出一個執筆寫字的姿勢。
隨後他撐起身,正面對她,抬起一條手臂,挽起散落滿身的烏髮,將自己未著寸縷的身體展露無遺,尤其若有若無地強調了修長的脖頸與隆起的胸膛,兩處無一不白皙乾淨,彷彿一張攤開的亟待墨水恣意塗染的佳品生宣。
司韶猝不及防目睹這無異於孔雀開屏的一幕,還是一隻常年用厚厚的羽毛把自己的清白保護得嚴實的高冷孔雀,一時不由得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離得這樣近,鍾晏自是將她的大為震撼收入眼底,隱隱有些難為情,心裡也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白日那狐妖刺耳的嘲詰迴響在耳邊,下午對著盆栽出神時下定的決心也在催促他繼續。
她愛玩愛笑,他不能那麼古板無趣。
於是鍾晏強壓下忐忑不安的心緒,深吸口氣,望定司韶的眼睛,輕聲道:“蘑菇,隨便你畫在哪裡,我也要。”
司韶:“……”
司韶恍然大悟:“月漓今天又來了?”
鍾晏:“……嗯。”
嗓音低而平靜,乍一聽似乎毫無情緒,清凌凌的眸光也不見一分異色。
但司韶也算了解這個人了,明白他這副表現就是悶著氣呢。
再結合他莫名其妙的作畫要求,白日發生了何事,她心中已然有數。
司韶腮幫一鼓,悶笑道:“他是不是拿了個我送的玉佩朝你顯擺呢?”
鍾晏這下連“嗯”都不“嗯”了,只默然收緊圈住她腰身的手臂。
司韶失笑,抬手將他挽上去的髮絲撥弄下來,拍拍他的肩膀,輕聲細語地解釋:“你誤會了,我對小孩子不感興趣的。”
“送他的玉佩也不是他獨有的,去年慶典前我做了一堆呢!但凡當時來參加慶典的應當都收到了,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可能他們家族的人看他那麼高興,就沒告訴他吧。”
“還有。”
司韶忽而神秘兮兮地湊近,貼著鍾晏的耳朵道:“悄悄告訴你哦,我不攔著他過來,是因為在魔宮裡鋪了復刻菌絲。”
“月漓再來幾次,菌絲就可以徹底將他們一族的異香學來了,我就可以正式同這毫無邊界干擾我私生活的家族翻臉了。”
她悄聲絮叨完,手從鍾晏的肩膀上挪啊挪,挪到他的臉上,指腹按住他的兩側唇角,向上提起。
司韶:“好啦,這下不介意了吧?來笑一個。”
鍾晏眨了眨眼,眼底怨念的冰霜終於消淡一層。
司韶看得心頭一軟,捧住他的臉龐貼了貼,柔聲道:“你若是一定想要的話,我藏寶閣裡還剩好多呢,回頭都拿給你好不好?”
不料鍾晏靜默須臾,拒絕道:“不要。”
司韶一愣,旋即微笑:“也對,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她一個翻身,將鍾晏壓住躺下,自己則跨坐在他的腰間。
“我當然要賞你與眾不同的。 ”
菌絲湧上來,綁住鍾晏的雙手,推上他的頭頂,令他全身更加舒展地向上挺起。
這樣的姿勢……
饒是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鍾晏仍是有些無法適應。
不過看到上方那雙躍躍欲試的星眸,緊繃的身體終究緩慢鬆懈下來。
罷了,她玩得開心就好。
上方,司韶施施然拿好手裡的筆。
眸光寸寸撫過身下男子的軀體,尋找適合落筆的部位。
須臾,鍾晏渾身一顫。
洇墨的筆尖微涼,濡溼的觸感在皮表遊走……
然而這一切,都不如被她專注凝視所帶來的刺激強烈。
鍾晏仰頭喘了口氣,被綁住的手不自覺輕掙。
察覺到甚麼,司韶抬眸,打趣道:“仙君,你也太敏感了吧?”
鍾晏不說話,只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澄澈的瞳被欲色填滿。
若那眸光有實形,司韶認為自己鐵定已經被他拆吃入腹了。
“好啦。”
不多時,司韶隨手丟掉畫筆,拿來一面鏡子照給鍾晏看。
“喜不喜歡?”
鏡中,鍾晏的臉龐、肩胸、手臂……共計多了七八隻小蘑菇,或是用虎牙啃他的臉頰,或是掛在他的鎖骨上盪鞦韆,或是埋在他的胸膛間笑眼彎彎……
這麼一副清俊的相貌,卻頂著這麼些無厘頭的畫紋,著實教人忍俊不禁。
司韶就沒有忍住,自己畫完自己擱那笑了好一陣。
鍾晏放下鏡子,望著她的笑容,也無聲彎了彎唇角。
笑完,司韶伏下身來,附在鍾晏耳側道:“要不要再來一次?”
即便慾望熾熱難掩,鍾晏仍是搖了搖頭。
他將她抱進懷裡,輕撫她的脊背,道:“你太累了。”
她將這種事當作一種舒緩壓力的發洩,適度效果尚可,過度則適得其反。
司韶本來不覺得有甚麼,但被鍾晏這麼一點,那些潛藏在體內的睏倦便排山倒海地襲來,一個浪頭把她拍趴下來,再起不能。
司韶打了個呵欠,在鍾晏懷裡蹭了個舒愜的姿勢,含笑的表情與那些小蘑菇如出一轍,咕噥道:“那我睡咯。”
鍾晏:“嗯。”
等了一陣,鍾晏聽她呼吸逐漸勻緩,伸手撥開她的髮鬢。
卻沒想到她並未睡熟,嚶嚀一聲,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怎麼了……?”
鍾晏心頭一軟,親了親她的額頭,低聲道:“沒事,睡吧。”
他無聲放出寧字訣,落在她脊背上的手一下一下,徐徐拍著,於是司韶的最後一絲意識也飄遠了。
鍾晏一直注視著她。
她睡時和醒時是很不一樣的。
她白日清醒時,神色與體態總是舒展的,是遊刃有餘的,這份從容來源於她經年刻苦修煉為自己攢足的實力底氣。
但當她閉上眼睛睡熟後,她會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拳頭也捏得緊緊的,像是一隻隨時戒備的想要保護自己的小動物。
鍾晏知道她入睡後的這份不安全感從何而來。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個滅族的夜晚對她造成的創傷有多嚴重。
她那麼執著地想要解決幽壤的毒瘴,除了她說的那些之外,其實也是在本能地療愈自己。
所以即便他透過知字訣得知,古往今來企圖與劫灰棼對抗者,下場無一例外,皆是遭到劫燼反噬而亡,他也沒有將此告知與她。
他不能阻止她自救。
這樣想著,鍾晏將司韶更深地摟入懷中。
原本停在她背上的手緩慢上移,在她毛茸茸的鬢邊落定。
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她柔軟的髮絲撥到一側,露出一小塊頭皮。
鍾晏盯著那塊似乎並無異樣的頭皮,指尖一簇靈光劃過,鋒銳的刀子一般刺破某種惡意的偽裝。
剎那間,一道障眼法如煙消弭。
只見那原本雪白平坦的皮表,竟然浮現出數片黑色的斑塊。
若凝目細察,便可發覺那些斑塊並非固定不動的印記,而是如一塊塊極微小的黑色沼澤,放射狀的邊界模糊不清,鼓動著向外擴散繁殖,表面不時有更加微小的顆粒疙瘩隆起,恍若某種有生命的寄生在沼澤中的蠕蟲。
這無疑是驚悚又惡寒的一幕。
然而在這景幕的另一側,是女子恬靜安寧的睡容,渾然不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這樣企圖蠶食她的恐怖存在正滋長蔓延。
鍾晏眉目不動,看定這些劫燼。
瞳中目字訣輕啟,依稀浮現一枚“易”字。
白金色的靈力覆漫上那些黑色的斑塊,後者霎時劇烈躁動,沸騰的黑水般不斷湧現氣泡又破散,彷彿無數張大嘴巴嘶吼的惡靈,歇斯底里與這突如其來的阻擾對抗。
靈力無法清除那些斑塊,而似一絲一縷的管道,將那些斑塊中的劫燼吸收回溯,轉移而來的劫燼在靈脈中焚燒肆虐,鍾晏喉頭不斷湧上腥甜的鮮血,又悉數悄無聲息地嚥了下去。
他垂眸,等待司韶的鬢邊重歸完好,附唇過去,珍重親吻。
與劫灰棼對抗,她最終是否會走火入魔尚無定數,但若是強迫她立刻放棄幽壤,那麼她一定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異狀,她之前不得進展的躁鬱便是初見端倪。
他暫且所能做的,便是等她每日從渡厄司回來後,將這些侵蝕她的劫燼轉移至自己的靈脈中化解。
在他懷中,司韶睡得很沉,並不知曉發生了何事。
即便是在睡夢中,她也眷戀鍾晏身上清澈好聞的香息。
似乎在哪裡也聞到過……
伴隨這道念頭,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倏然飄來幾段塵封心底的回憶。
在那遙遠的幼年光陰裡,她還是在育嬰谷中的一粒小小孢子,連視野都未生長健全,世界在她的眼中細節朦朧,卻光輝燦爛。
那個時候,她總能看到一個溫柔潔白的,款款行走的身影。
她的身形並不多強壯高大,卻能護佑他們這些小孢子不受風吹雨打,她會給他們唱空靈動聽的歌謠,也會給他們講天南海北的奇聞異事,她走過時髮絲拂曳,裙袂飄揚,留下的也是這般令人心安的暖香。
所以司韶的潛意識理所當然地認定,她如今正身處一方與育嬰谷相似的,可以棲息的安然之地。
捏緊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漸漸鬆開。
她摸循著緊緊相貼的軀體,抱住那道勁瘦有力的腰身,心滿意足地蹭了又蹭。
這一夜司韶睡得格外安寧,第二日醒得比平常早了許多。
過往總是趕在她醒來前穿戴整齊的人還沒有醒,躺在她的身邊呼吸勻長。
司韶揉著眼睛爬起來,才要壞心思地把人弄醒,卻忽然注意到他眉心微凝,唇色也是不同尋常的蒼白。
司韶愣了一下:這人怎麼看上去那麼憔悴?
莫非昨夜真的折騰狠了?
難怪她問還要不要來第二次時他拒絕了,原來是不行了啊。
司韶憋著笑意,探出指尖,想以指腹撚平鍾晏眉心的褶痕。
一下、兩下……
即將把撫平眉間憂色之際,司韶眼前驀地恍惚了一瞬。
在這一瞬,有黑色的斑塊侵襲她的視野,她一瞬間的注意力全被這些斑塊卷掠而去。
再清醒過來時,司韶嗅到了一股血腥氣。
她怔然低頭,瞳中映出自己的指尖刺破了鍾晏的眉心。
“……”
司韶遽然抽回手。
腦內一片空白,她迅速披衣下榻,走出寢殿停在廊下,急促喘息。
天色尚早,曙光仍未將夜色的晦暗驅盡,冷色的陰翳塗滿觸目所及的每一處,彷彿有看不見的事物在暗中醞釀成形。
冷風襲面,司韶稍稍冷靜下來,抬起手,指尖的血汙已然乾涸。
……她方才怎麼了?
司韶皺眉。
她怎麼會突然不受控制,對鍾晏動手?
“尊主。”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司韶思緒被迫中斷,停頓了一下,回頭。
三步之外,膚白唇紅的狐族少年亭亭而立,對她綻開一抹柔柔的微笑。
“月漓來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