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
司韶後悔了。
倒不是後悔吃回頭草,而是後悔不該在吃前撩撥太過,以至於到了最後吃苦頭的還是她自己。
這傢伙和五年前的那夜一樣,在這種事上先是死死繃著一根弦,各方面都中規中矩,不顯得輕狂孟浪,但她這個人吧,就喜歡迎難而上,所以總是忍不住去挑戰那根弦,喜歡看他隱忍剋制到崩潰的可憐模樣。
然後不出所料地,這根弦被她作弄斷了。
某些軟聲求饒卻被置若罔聞的窩囊畫面在腦海裡不斷閃回,司韶醒後哼哼唧唧地爬起來,看也不看,直接洩憤地一巴掌抽向隔壁。
結果抽了個空。
昨夜令她吃苦頭的傢伙已經不在榻上了。
司韶頓時清醒了些,“哈”的一聲,瞪著身旁空空如也的床褥。
這傢伙可以啊,五年不見,都跟她學會吃幹抹淨後走人了。
司韶咬牙切齒,才要啟動機關把跑路的人綁到面前來問罪,寢殿的門忽而沉沉的一聲響,那個想象中學壞了的人自己推門進來了。
鍾晏掩門轉身,司韶望見他臂彎間搭有幾件新浣的衣物,手裡端有一些梳洗用具。
他渾身上下皆已拾掇得清爽整潔,雪白的領口欲蓋彌彰地高高束起,依稀可見其中細密嫣紅的齒印。
察覺榻上的人在直勾勾盯著自己,鍾晏一邊走過來,一邊垂著眼睛解釋道:“我從那些伺候的魔衛處拿來的。”
今日這裡不需要他們伺候了。
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但二人都心照不宣。
司韶輕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道:“這就登堂入室了?不愧是言籙仙君,這適應力還真夠強大的。”
鍾晏默默無言地走近,一句也不反駁,盡數認下。
司韶的視線跟隨他一步步往回挪,這才注意到,雖然他二人昨夜將整個寢殿折騰得一塌糊塗,書案、窗邊、落地鏡前等無一處放過,但此刻殿中種種斑駁痕跡皆已被清理乾淨,唯獨床榻尚且凌亂,印證著昨夜真切發生的荒唐。
看來這傢伙之前是顧及她還睡著,所以只剩床榻沒有收拾。
司韶氣消了一點。
鍾晏來到榻邊,側身坐下,將她從床榻裡側抱到近前,配合潔字訣,開始一點一點替她擦拭梳洗。
布巾溫熱細膩的觸感十分舒適,他的動作也是挑不出錯處的柔和耐心,司韶索性便靠在鍾晏懷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來了。
享受著享受著,她發現這個人雖然行為上毫不避諱,她身上哪裡都敢清潔,但始終低著頭,連餘光也收斂得極其規矩,不向她這裡分來一寸一毫。
司韶“嘖”一聲,不輕不重地踢他一下:“你這是做甚麼,敢做不敢看?”
鍾晏依舊不語,替她將裙襬攏好,繫上腰帶。
司韶盯他一陣,忽然道:“要不要之後也維持這樣?”
鍾晏正替她按揉痠痛的小腿,聞言抬眸望她,安靜地等待下文。
司韶一手托腮,坦坦蕩蕩地上下瞧他,像在打量一件頗合心意的寶物。
開口,也是直言不諱:“仙君,我是一隻成年的妖精,有這方面的需求很正常。”
“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這個人時間緊、任務重,如果非要分出精力給這方面,我就只能接受最好的——我覺得你就很不錯,不論是身體素質,還是身上的氣息,從各方面來說都是最合我心意的。”
“而且我發現,和你做那種事後,我不僅神清氣爽,心情也好了很多,沒有莫名其妙的煩躁感了,說明我們真的契合得不錯。”
經過昨夜那麼一場反覆試探的折騰,再看不出對方的心思,司韶都覺得自己太過遲鈍了。
簡而言之,就是這傢伙並沒有調理好,還在受五年前的那一場騙局所擾。
說實話,司韶十分驚訝。
畢竟正如昨夜試探他的底線時所想,如果由她來審視二人的那段過往,無非就是她死纏爛打,強硬撬開對方心防,他作為無法違背本能的雄性,便半推半就,順水推舟了。
雖然人族更重視忠貞,但強者身邊素來不乏追隨的傾慕者,何況以鍾晏這種,他會在這個坑裡栽得這麼久,她著實沒有料想到。
不過事已至此,糾結對方為何栽得這麼結實顯然已毫無意義。
他既有情,她也有意,那麼如何妥善利用好這份情意,互利互惠才是當下的關鍵。
司韶又輕輕踢他一下,正色道:“如果你答應的話,我也可以向你允諾,只要你讓我滿意,我便向你承諾不去找別人,如何?”
“……”
鍾晏道:“好。”
對方答應得爽快,司韶揚了揚眉,心情愉悅不已。
她俯身扣住鍾晏的後頸,在他額上獎勵地一印。
“那以後就多多關照啦,仙君。”
但其實即便達成了這樣的協議,二人之後的見面次數也沒有因此增多。
正如司韶所說,她很忙,幾乎天天白日泡在渡厄司裡,只夜裡有空回魔宮同鍾晏廝混,向他的身體與香息尋求安寧與慰藉。
有時白日精疲力竭了,她便只將他當作一件人形香枕,單純摟著他睡上一覺,第二日也能恢復到不錯的狀態。
而不論她如何要求,鍾晏都對她予取予求。
司韶知道,這傢伙每夜都會悄悄放出字訣替她治癒燎傷,她手上和身上的傷痕日漸消淡下去,也不再會被血水與痛楚驚醒。
不過他既然不說,那她表面上也權當不知道。
司韶越來越覺得,當日與鍾晏定下那個口頭協議是明智之舉了。
然而,與魔宮中二人的和睦融洽截然相反,魔宮之外暗流奔湧。
魅妖狐族仍是不死心,畢竟給魔宮塞狐貍是他們家族延續千百年的傳統,祖宗之法不可廢,眾多族老固執認為萬不可斷在這一任魔尊上。
於是那夜過後,他們又三番五次將月漓送去魔宮,然而送的時機不巧,月漓一次都沒見著司韶,次次失落而歸。
這天午間,月漓又撲了個空,正要被魔衛請出魔宮時,恰巧碰上了進來的鐘晏。
此處過道較窄,月漓一襲華冠麗服層層堆疊,兩側拖曳的衣緞幾如鋪陳在地的紅毯,自然而然截住了鍾晏的去路。
一人一狐皆不自覺停下腳步。
“……”
四目相對間,月漓抱起手臂,眯眼打量這個神色冷淡的修士。
確有幾分姿色,但故作端莊的樣子真是惹狐發笑。
月漓越發相信,尊主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人族的修士都是一群不解風情的死裝木頭,還是他們魔淵土生土長的妖魔鬼怪風情萬種。
月漓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翹起唇角,語帶嘲諷地道:“你就是修真界送來的那個介子吧。”
鍾晏並不想理會這隻把蠢笨寫在臉上的狐貍,既然從這邊過不去,他便轉身換路,途中抱起司韶養在過道牆角的一盆綠植,打算將其擺到庭院中曬曬太陽。
意識到自己被無視了,月漓整條狐都僵住了。
他生於世家,又美貌遠揚,自小到大除了尊主,還沒有人這樣輕視過他。
月漓一咬牙,猛然跑過去,跨步到鍾晏面前,再度截住了他的去路。
鍾晏不得不又停下腳步,掀睫抬眸,眸光若雪。
那是幾無情緒的一眼,月漓卻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刻薄挑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月漓正想要不就不計較了,畢竟尊主和他自己的魔衛都不在,這粗莽的修士做出些無禮的舉動也說不準,他還是離開為妙。
卻在這時,月漓看到那修士微微垂首。
原本規矩攏好的領口不經意耷落下來,顯露出一段佈滿紅瘢的修長脖頸。
“……”
月漓在這一刻覺得他可能小看了這名人族修士。
作為歷代以獻身為榮的狐族一員,月漓可不相信對方只是無意讓他看到的。
無異於業務能力遭到當面挑釁,月漓當場進入戰鬥模式,陰陽怪氣地道:“我說這位修士,你既作為介子,就該規行矩步謹慎度日,少做些不務正業的勾當。”
“我知道你想的甚麼,畢竟尊主對誰都客客氣氣,何況你是代表修真界來的,尊主自然更優待你,你有誤會很正常。”
月漓說著,上上下下打量鍾晏,像在挑剔一件滿是瑕疵的贗品。
“不過你也得認清楚,尊主那麼愛笑愛玩,偶爾嚐個新鮮沒甚麼,你這樣冰冷又無趣的傢伙,怎麼懂得討尊主的喜歡?”
“看到了嗎?”
見鍾晏仍是不搭理自己,月漓伸手便將自己腰間的一枚玉佩扯了下來,拎著懟到鍾晏面前,洋洋得意地晃盪展示。
“這是去年慶典,尊主當著魔淵萬民的面親手贈與我的,之後尊主還邀我共乘畫舫,遊覽勝景,甚至還在河水中放下菌蓋作舟,與我同遊冥川。”
“這是我同尊主之間獨一無二的美好回憶,不是你能橫插一足的。”
鍾晏安靜聽著,視線在那枚玉佩上停定。
玉色剔透,輝映日光,熠熠生彩,一看即知質地不凡。
但讓他視線凝駐許久的並非是玉本身,而是那根懸掛美玉的繩結上,以硃筆畫了一隻小小的蘑菇。
蘑菇還勾勒了一副笑貌,豆眼彎彎,古靈精怪。
她當年不少次在他眼前提筆寫字,他認得出她得筆觸,確是出自她的手筆。
月漓撂完狠話顯擺完畢,瞥了眼依舊沒甚麼表情的鐘晏,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尊主既然不在這裡,那他也不必久留。
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想起方才瞥見的,男子佯作鎮定,手指卻不自覺掐緊盆栽底沿的一幕,月漓唇角不禁愉悅地挑起。
尊主怎麼可能喜歡那樣的呆瓜,連生氣了都一個勁往肚子裡咽。
這不自量力的人族若有點眼力見,今後便可知難而退了。
月漓離去後,鍾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繼續向庭院中走去。
將綠植在牆根處擺放好,鍾晏卻沒有站起身,而是就那麼蹲在盆栽旁邊,盯著它久久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日影西斜,豔紅的夕暉潑然牆體,恍若開滿的薔薇花。
鍾晏慢慢回神,意識到已是傍晚。
他想起身,卻因蹲了數個時辰,雙腿近乎沒了知覺,只好扶住牆壁,嘗試一點一點地挪起來。
不及動作,一緞雪色流皚的裙裳曳進餘光。
“嘿。”
一聲輕柔的招呼。
鍾晏抬頭,撞進一雙波光粼粼的彎眸。
司韶雙手負在身後,姿態閒適地斜彎下身,歪著腦袋打量著他,兩條長長的燈籠辮俏皮地一搖一晃,晚風吹動的髮絲浸染晚霞絢爛的金粉輝光。
今日渡厄司或許取得了挺好的突破進展,她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錯,雙頰生粉,明眸潤笑,滿庭院的不死妖花都相形遜色。
鍾晏望著她,只覺沉寂一下午的心緒重新輕盈起來。
另一邊,司韶盯著這莫名其妙蹲在牆根的人。
她回來有段時間了,也躲在門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想等這個傢伙何時發現了自己再跳出去嚇他。
誰知道,這傢伙就跟突然對綠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樣,一直盯著它一動不動,連她悄悄地從後面靠近了都沒察覺。
雖然她的魔宮是很安全,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對他心懷善意的呀,她回頭得好好叮囑他,她不在的時候也是要警戒些自身安危的。
二人就這麼各懷心思大眼瞪大眼一陣,片晌,司韶長袖一甩,袖中探出一隻白淨的手掌,遞到鍾晏眼前。
掌心向上,五指併攏,異常鄭重。
只是配合這個動作道出口的話語,並不太正經:
“請問這位腿腳不便站不起來的美人,需不需要本尊的愛心攙扶呀?”
“當然,”她眨了下眼,“不是無償的,攙扶一次的報酬是一個吻哦。”
“……”
鍾晏眼底泛起絲縷笑意。
他也不推辭,抬起手,將她的小手包入掌心。
司韶微一用力,把人扶起來了。
只是他站起來後,她的頭頸不得不從低著改為仰著瞧他,不由得故意找茬地嘆一口氣:“唉,還不如就讓你蹲著呢,這下又得這麼看你了,好累……嗯?”
她話音未落,雙足倏然懸空。
是身前的人俯下身,單手托起她的臀腿,令她坐在了他的小臂上。
司韶下意識圈住他的脖頸穩住身形,錯愕不已地低頭,恰巧鍾晏微微仰首,二人的視線對個正著。
耳根發燙,鍾晏故作鎮定地道:“那這樣呢?還累麼?”
司韶眉峰揚起,哈哈一笑:“可以可以,不錯不錯。”
她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美人接好,這是本尊犒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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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月漓回到魅妖狐族。
方才踏入門檻,他便被一道傳召陣召進了議事堂。
堂中燈火通明,人滿為患,各級族老或站或坐,滿面愁雲幾乎化出實質籠罩堂內,活似下一刻就要電閃雷鳴傾盆暴雨。
見月漓自陣中顯出身形,為首的族長神色一喜,迫不及待地問道:“阿漓,你今日可見到尊主了?”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殷切注目,月漓面上有羞愧之色一閃而過。
但想起甚麼,他重整旗鼓,胸有成竹地道:“尚未,但今日我與那修真界的介子打了個照面,確定尊主只是暫時被那人迷惑。”
“有了那人的襯托,我相信不久之後尊主一定會反應過來我的好處,屆時定然可以成事,所以諸位長輩不必憂心,阿漓絕不辱沒家族使命。”
他說得信心滿滿,怡然入神,渾然不覺周圍的熱切目光隨他每說一句便黯淡下去一分。
尤其是上首的族長,當月漓最後一句話落罷,他原本的喜色已然全部消散了。
他久久凝視著下方的月漓,狹長的狐眼中有冰冷的墨色化開。
半晌,他道:“如此……阿漓,你先退下吧。”
議事堂散會後,堂中只餘族長一人,他在尊座上靜坐了許久。
忽然,他站起身,在座後牆壁上一按。
剎那牆體解構,訇然中開,顯出一條曲折幽邃的暗道來。
族長緩步踏入其中,牆體在身後閉合,前方暗光漸起,族長繞過重重帷帳,直至來到暗道深處,一面屏風之前,方才停下腳步。
屏風之後,一道身影攏袖靜立,側影骨相如雕如琢,身周有輕盈靈動的閃影飛縈不休。
聽聞屏風外的動靜,人影頭也不偏,只施施然抬手,那翩飛的閃影便在他的指尖落定,一張一翕,看得久了,竟有種頭暈目眩之感。
族長及時收斂視線,便聽那人影問道:“如何?”
族長默然不語。
那人瞭然,低低一笑,道:“看到了吧,族長。”
“正如我先前所說,魔尊與那名修真界的介子有前緣牽扯,難以在一朝一夕之間斬斷……我勸你最好接受我的提議,這樣我們就可以互利互惠。”
“你知道的,這任魔尊早看你們不爽,畢竟你族並無真才實學,能夠在主城取得一席之地全靠狐媚之術,倘若失去這唯一的憑恃,你族下場如何,我相信族長不想也不願看到。”
“……”
“我知道你身為人父,難免心有不捨,但你要想清楚,在人父之外,你還是一族族長,肩擔整個魅妖狐族的榮辱興衰……”
“不能為家族帶來利益的傢伙,留著也沒有甚麼用處,不是嗎?”
“……”
良久,族長一咬牙,道:“那便如你所言。”
得到想要的答覆,那人輕笑著轉身,鼓盪衣袍隨閃影化作碎星弋出。
兩個時辰後,月漓沐浴結束,自山間熱泉上岸。
泉旁山道水汽繚繞,霧色茫茫,能夠洞見的範圍極其狹窄,若是外人來此,定會心有不安,生怕那視野之外潛藏不為人知的危險。
但月漓見怪不怪,欣然坐在池邊擦拭溼發。
忽然,身後有一聲細碎的異響。
月漓好奇回首,一抹銀色的流光劃過他的眼際。
哪裡來的蝴蝶?
月漓滿心奇怪地,想完了他此生最後的一個念頭。
“咕咚”一聲,一顆頭顱掉進熱泉。
赤色的水液無聲漫開,又有一灘淅瀝的軟硬交雜的事物紛墜其中,很快盡皆沉底,消弭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