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
“……”
意識到司韶在關注自己面上的淚跡,靜默許久的人終於掙了掙,想從她的掌心裡偏過頭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般難堪的樣子。
沒能掙脫,鍾晏只好自暴自棄地抿唇垂眸,如同一隻任她觀賞的籠中困獸,不再掩藏自己的狼狽與受傷。
司韶盯他片刻,手指輕柔拭去那些淚痕。
她又問了一遍:“去裡面好不好?”
鍾晏想要搖頭。
他抗拒那個狐妖去過的地方。
那狐妖的尾巴肥碩蓬大,興奮打顫時的影子全然摹拓在窗紙上,不久之前,他站在庭院中看得一清二楚,渾身血液凝固,不願也不敢去想那影子下方的情景。
可注意到懷中人潮漉的髮鬢已然凝起霜冰後,鍾晏還是心口一疼,終是無法忍心她再站在冰天雪地裡,於是彎腰將她抱起,攏進自己寬厚的鶴氅,催動熱息替她煨暖身體。
他抱著司韶走進她的寢殿,卻沒想到真正的錐心之痛這才開始。
寢殿中,濃烈的異香未散,蘊含的催情之效昭彰不掩,原本一塵不染的殿磚被纖銀的狐貍毛髮四處玷汙,床褥上的褶皺更是勾勒出兩道人體相偎湊近的輪廓。
饒是進殿前做好了準備,也告誡過自己看到甚麼都不要失態,可當這觸目驚心的一幕幕真真切切地倒映在他的眼中時,鍾晏仍是心如刀絞,呼吸凝滯。
他們在這裡做過甚麼?
她也會對那狐妖溫柔地笑麼?
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像對他這樣疏離。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何事,以至於重逢至今,她連他的名字也不肯再喚,彬彬有禮又劃定邊界地稱他為仙君。
從門口到床榻的數步距離,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帶著淋漓的鮮血從心間破出,刻骨的痛楚即將掀翻岌岌可危的理智。
另一邊,司韶被鍾晏放到榻上,察覺到對方異常的沉默。
她不及說些甚麼,男子高大的身軀便覆壓過來。
旋即,她肩頭一痛。
是鍾晏埋首下來,在那裡咬了一口。
這一口像是洩憤,力道卻遠比洩憤要輕。
似乎本意是狠下心來要報復她,卻終究在咬下來的一瞬拗不過心軟而卸了力,可是滿心的怨懟與憤恨又因此無從發洩,最終將自己逼得崩潰,緊貼住她的身體顫抖不已。
司韶聽著耳邊細碎的壓抑的呼吸,沒有反抗,耐心等他平靜下來。
良久。
鍾晏慢慢直起身,背對司韶坐在榻邊,沉默得彷彿一道影子。
司韶有些搞不清楚眼下的狀況,稀裡糊塗的,也一時沒作聲。
這樣的兩廂無言持續了有半炷香,期間只有二人的呼吸時輕時淺,被碎玉折竹的雪聲淹沒。
忽然,殿中的燈滅了。
緊接著,司韶耳邊響起窸窣的衣料摩挲聲。
她一愣,循聲看去。
雪月清光落在榻邊,將男子頎秀遒勁的身體輪廓描摹清晰。
他在一件一件地褪去自己的衣裳。
衣緞層層疊落,狼藉地堆疊在榻沿,昭告某種一直堅守的廉恥底線也隨之捨棄。
直到最後一件衣裳解落,他再度傾身而來,握住她的肩膀,開始細密親吻她的脖頸。
他顯然是第一次做這種近乎引誘的事情,窘迫與無措無法掩飾地寫在生澀動作的每一處。
司韶有些恍惚。
時隔太久,這五年又忙得昏天黑地,她對那一夜的細節早已記憶模糊,只記得男人剋制清啞的低喘,以及紅到快要滴血的身體。
與此時此刻如出一轍。
若是求偶菌絲仍然起效,這傢伙這樣衣衫不整地送上門來,她這會兒鐵定已經把人撈下來恣意享用了。
但正如她當年所發的誓,等繁衍期過去,她一定要潛心鑽研遏制求偶菌絲的方法,她也的確做到了,並且更勝一籌,從此能遊刃有餘地剋制住這方面的衝動,所以片刻前異香的催情效果對她毫無作用,那些年上任魔尊對她暗下的骯髒手段也全部落空。
……可是很奇怪。
司韶垂眸,望定近在咫尺的俊秀緋紅的容顏。
很奇怪,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她仍是控制不住地悸動。
因為覺得奇怪,所以司韶不如之前在庭院中那般很快給予回應,目光中帶了幾分審視,想看看自己對他的情動究竟是出自本心,還是他動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
菌絲在暗處蓄力,她謹慎慣了,即便在此情此景下也難以鬆懈。
另一邊,鍾晏久久不得她的回應,也漸漸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正對上司韶沉靜的注視。
那目光中滿是置身事外的淡然,全然沒有過去望向他時那般滿懷愛戀。
鍾晏並不多難過,因為過去五年每一場有關她的夢境中,他都會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
他習慣了。
既然直接的親吻無法引誘她,那他就換一種方式。
鍾晏在床榻上摸索著,試探著握住司韶的手,不經意觸碰到她手上處理毒瘴留下的燎痕。
心口剎那抽痛了下,僅剩的怨懟便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無聲聚起愈字訣,輕緩撫平那些燎痕。
她似乎有些舒服,柔軟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輕輕蜷動,微癢的觸感像撓在他的心上。
鍾晏無法自抑,執起她的手湊到唇邊,小心而笨拙地親吻她的指節。
司韶氣息輕滯。
須臾,她手腕微一用力,從他的手中掙脫。
鍾晏看過來,司韶伸出一根手指,輕佻戳點他的胸膛,慢條斯理道:“言籙仙君,你自己看看,你這樣像不像話?”
她不喜歡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情動,好像落到下風了一樣,所以要說點話讓作俑者也不痛快。
司韶故作惡劣地道:“你就不怕我明天就把這件事說出去——堂堂仙君忍辱負重,為了兩界和睦向魔淵之主委身求歡?”
“那樣的話,你的名聲可就毀了。”
鍾晏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輕聲道:“沒關係。”
早在五年前的天衍臺上,他的名聲就已經無法挽救了。
不過,他想要的也從來不是名聲。
這五年裡,他沒有離開鍾家禁閉的洞府,近兩千個日夜,他無數次將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剖開,試圖尋找她自始至終從未真心的證據,好以此說服自己不要再執迷不悟。
可事實卻是,他在那些記憶中反覆回望她的一顰一笑,一遍又一遍更加清醒地沉淪,恨意與愛意如同交織的藤蔓,相依相生,一同滋長。
鍾晏聽到她問:“你想好了,要繼續嗎?”
他沒有遲疑,點了下頭。
這才是他想要的。
司韶挑起唇角,喜歡這種重佔上風的感受,嘴上也一時沒了輕重:“我記得仙君愛潔,也介意我將那狐族少主領來魔宮,仙君確定要在這張我和他歡好過的榻上繼續麼?”
“仙君可要三思而行,若中途仙君接受不了,抽身離開,我說不定會將仙君掃地出門,換人來哦?”
她說著,戲謔得虎牙都露出來。
可剛說完,司韶便從對方的反應中知道自己這些話過了。
她怎麼忘了呢,這個人總是受不了她的玩笑話的。
被她三言兩語激起之前好不容易平復的情緒,鍾晏近乎憤恨地望她,再也無法掩飾雙眼中狼狽的淚意。
他直接攥住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膛上,獻祭一般將自己朝她身周氾濫的菌絲裡送。
“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
“求求你……”
他的聲音低下去,連乞求都沒有底氣。
“不要去找別人。”
“……”
司韶看著鍾晏,心中有了打算。
今夜來的狐妖已是她在魔淵見過的絕無僅有的絕色美人,但和眼前這個人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她作為一隻凡事都力爭上游的蘑菇,不能容許自己的口味降級,而且她的時間很寶貴,有這麼一個消遣就夠了。
但想是這麼想,司韶並不打算把這些話明明白白說出來。
畢竟這傢伙慣常都是那副清冷端矜的模樣,這會兒淚水漣漣得這樣悽慘好看,她當然要讓他多哭一會兒。
而且她想試試,這傢伙的底線在何處。
若是今後她再口無遮攔,把這她打算長久維繫關係的傢伙嚇跑了,那她投入的時間精力多虧呀。
於是司韶迎上那雙溼紅的眼睛,不緊不慢地反問:“憑甚麼呢?”
身上的人僵滯間,她趁機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頸,將他的身形摟得更低,分明是自下而上的姿勢,她卻像居高臨下地俯瞰敗寇。
“你讓我不找別人我就不找別人?你算甚麼?你有甚麼資格要求我?”
“不過嘛……”
繞在男人後頸的手緩慢滑下去,指尖陷入那一道優美的脊柱深線,品嚐美味佳餚般,挑逗地摩挲打轉。
覆在上方的軀體越來越緊繃,彷彿一簇壓抑到極致的火種,因為她這南轅北轍的話語與動作。
司韶凝視這雙水光瀲灩的眼睛,慢慢地道:“若你好好表現,證明自己確實比旁人都好,我說不定就答應你了。”
證明甚麼?如何證明?
鍾晏心知肚明。
一旦順應,便是自甘墮落,心甘情願淪為以身體取寵的玩物,徹底與他過往所奉行的正道自持分道揚鑣。
理智與情感的絲線拉扯到極致,最終毫無懸念地齊齊繃斷。
震耳欲聾的斷絃聲裡,鍾晏俯下身去,以甘願臣服的姿態。
既然已甘淪人臣,他便不再掩飾自己的眷戀。
唇落在她的鼻尖,描摹她骨肉的起伏,上千個日夜積攢的思念從骨頭裡流淌出來,又在這一下一下的親吻索取中,得到永不饜足的慰藉與補償。
無所謂了。
悄然睜開眼,鍾晏凝望近在咫尺的如畫容顏。
此刻的她,不再是徒勞的回憶,也不再是虛妄的夢境,而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在他懷中輕盈喘息的。
這就已經足夠了。
只要不再分開,不再眼睜睜地看她毫無留戀地離自己而去,只要能夠讓自己留在她的身邊,別的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另一邊,司韶著實有些驚訝。
她本以為自己嘴上使壞到這份上,這傢伙早該不堪受辱地退開了才是,然後她就可以給出早就準備好的安慰把人哄回來,並記住這就是他的底線。
誰知道這傢伙怎麼一副毫無底線的樣子……
她繼承了懷蕈的記憶,見證過即便身處高位,多數雄性依然難除劣根。
司韶能夠理解五年前鍾晏在天衍臺上的所作所為,畢竟她在求偶菌絲和自身目的的驅使下,在短時內與鍾晏產生了過密的交往與接觸,很容易激發人族生理性的虛假情愫,他即便再修身養性得冰清玉潔,再耳濡目染正派教條,說到底也還是個雄性,逃離不了本能的作祟。
所以當日在天衍臺上種種,他一時受到那種情愫的矇蔽,為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又是將她護在身後,又是為她貿然揮霍了彌足珍貴的仙君令,這些都是她能夠想通的。
但司韶無法理解此時此刻鐘晏的行徑。
五年不見,這傢伙就算曾經因她的蓄意撩撥而有些淺薄的動心,這近兩千個日日夜夜也足夠他早就調理好了才是。
但怎麼感覺他調理的方向錯了?
怎麼有種破罐子破摔,撞南牆也不回頭的架勢了?
不對勁,再探探。
司韶抬手,撐住鍾晏的胸膛,再次將他推遠了些。
迎著鍾晏濡溼的眼睛,司韶眼眸彎彎,揶揄道:“不是吧,言籙仙君,我還當你如何心意已決,不惜破釜沉舟……結果,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她尾音上揚,滿是嘲弄,悠悠伸出三根手指,送到鍾晏泛白的唇邊,意有所指地道:“你知不知道那狐妖是如何取悅於我?”
指尖按上男人的下唇,微一用力,指腹便深深陷入溫熱的唇肉。
“你這般不痛不癢地來幾下,如何能與他相比?仙君啊仙君,術業有專攻,這種你做不來的事還是別勉……嘶。”
司韶目瞪口呆地看著身上的人探出舌尖,毫無徵兆,極盡謙恭與卑微,開始舔舐輕吮她的手指。
卻又隱隱有種惡狠狠的意味,好像憋著一股氣,想要將這手指上殘留的某種看不到的痕跡蓋過抹消。
君子本如珩,可這美玉不知何時攀上了妖冶的裂紋,竟能做出這樣蠱惑人心的豔行。
司韶瞳孔地震,像是在看一個全新的陌生的她不認識的傢伙。
這人……被奪舍了?
震撼半天,司韶也只能想到這一個緣由。
除非被奪舍了,否則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背離秉性的事情?
將她的愕然盡收眼底,鍾晏眸光動了動,眼底劃過幾絲難堪。
她喜歡這樣麼?
這樣做,她會不會覺得他太孟浪了……
心在忐忑不安地吊懸著,然而狎暱繾綣的動作卻是一刻也未停。
手指之後是手腕,又沿腕骨上循,小臂、鎖骨、脖頸……濡溼的痕跡一路追索,四處留下旖旎的斑駁的印記。
即將再度含住她的唇瓣時,鍾晏才短暫停下。
可即便停下,二人的距離仍是很近,凌亂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可以麼?
這是他最後的理智。
今夜的一切本就由失控開啟,若她不願,他不該強求。
他是這樣想的。
可是身下的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停下,一時有些反應不及,神色懵懂而難耐,清醇的妖瞳漫開泠泠的水澤,似遠山籠罩空濛的霧氣,山間花色葳蕤,清豔動人。
鍾晏霎時心空,沒有忍住,在她顫動的眼睫上輕吻了下。
司韶這下回過神來了,抬手擒住他的下頜,將人的臉用力扳開。
她沒收著力道,那段白皙如玉的下頜處頓生紅瘢,糜豔不堪。
司韶凝眸打量他一陣,忽而輕“嘁”一聲,指腹惡意碾磨他的唇角:“仙君不是問我麼?怎麼不等我回答,就自作主張了呢?”
鍾晏啞口無言。
心念百轉千回,可在本能的渴望面前,全部被襯托得微不足道。
他不再試圖爭辯,遵循本心的驅使,在她的掌心輕蹭。
司韶險些沒擒穩,笑出了聲:“假不正經。”
“算了,都這樣了,再停下也沒甚麼意義了。”
她摟住他的脖頸,將人撈了下來。
“讓我瞧瞧,你這五年來,可否有所長進……”
司韶說著,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含混不清地喚出那個久違的謔稱:
“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