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懷
被魔衛從客殿請出時,月漓整個狐如踏夢中,輕飄飄的踩不到實處。
前往尊主寢殿的路上,他忍不住浮想聯翩:白日尊主明明對自己那樣溫和疏離,今夜怎麼會突然召他過去伴寢?
他是不是還沒睡醒?這一切只是他在做夢?
然而很快,月漓就看到了寢殿廊下那道清薄的身影。
女子慣常編結作燈籠狀的髮絲此刻披散下來,柔滑的墨緞般垂落肩頸肘彎,更襯她膚色雪白,骨潤肌瑩,令這滿庭吹卷的碎玉飛瓊都黯然失色。
她原本似在望著雪景發呆,聽聞此處的動靜,漫不經心曳來一眼。
那眼波駘蕩恣意,數不盡的風流意氣。
月漓心跳怦然,身後的狐貍尾巴不受控制地搖晃起來。
他雖然是家族獻上的禮物,但他也是真的傾慕尊主。
月漓永遠都記得那一天,尊主在幽壤弒殺上任魔尊,緊隨其後又透過鎮煞令的遴選,分明獲得了那樣強大的力量,卻在登臨高臺受萬眾仰望時,送來菌絲織成的柔軟的花。
尊主作風強勢,兩年來對魔淵的革新令不少世家怨聲載道,他沒少聽到自家族老在各個場合說她的壞話,能讓那些平日眼高於頂的老傢伙那般不爽,他越發覺得尊主真是太厲害了。
月漓沒再管魔衛的牽引,一路小跑到司韶面前,狐尾幻作九重,築成一面綿密厚實的屏風,環繞司韶身周,替她遮擋風雪。
馥郁的香息漫開,司韶仰首看著月漓,微笑道:“月漓少主,深夜多有叨擾,還望見諒。”
月漓聽到她的聲音,溫軟沁甜,落入心間若糖霜化開,來前反覆準備的那些漂亮恭維瞬間忘得乾淨,只能胡亂地不好意思地搖頭:“沒,沒有……”
“尊主肯召阿漓過來,”努力了好半天,他才支吾出一句完整的話,“是阿漓的榮幸……”
換做尋常,司韶見旁人在她面前如此拘謹,或會善解人意地寬慰幾句,或開些玩笑,讓對方放鬆下來。
但是今夜她睏倦不堪,只想趕緊躺下來睡個好覺。
於是她只是對月漓笑了笑,轉身道:“隨我來吧。”
月漓暈暈乎乎地跟隨她進了寢殿,見她褪了外氅,和著中衣躺下。
“月漓。”
幽微燭光中,司韶蓋好被褥,拍了拍榻側。
月漓回神,忙不疊上前,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
司韶溫聲道:“麻煩你將異香轉為安眠之效,在這裡待上一夜。”
月漓立刻照做,又忍不住問:“尊主難以入眠麼?”
司韶搖了搖頭,笑道:“只是想試試魅妖狐族的異香效果罷了。”
月漓毫不起疑,一口應下:“好。”
司韶感受到來自月漓的靈力輕湧,隨後,一股甜絲絲的香氣瀰漫開來,恍若頃刻置身五彩斑斕的甜蜜花海。
這香氣的確有益於安眠,司韶很快便上下眼瞼輕碰。
可是……
司韶無聲皺了皺眉。
可是,這香氣太甜膩,太柔豔,太濃烈。
若說那一夜是在香氣中放鬆身心自然入眠,她此刻的體感便是要被這異香硬生生燻暈過去。
也不能說人家的異香不好,若她沒有試過更好的,大概就會接受了。
司韶闔著眼眸,身體漸沉,神思卻越來越清醒。
不過雖然無法入睡,但她的煩躁感確實消下去不少,這會兒跟閉目養神無異,這麼將就一夜也不是不可以。
“尊主……”
不知過了多久,司韶忽然聽到一聲幽幽的輕喚,雪花一樣從她的上方飄落下來。
司韶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水汪汪的狹長狐眼,有迷醉的情愫在那酒紅的瞳色間漾開。
是月漓見她遲遲未能入眠,焦心之下,心生他計,便斗膽傾身過來,雙手撐在司韶枕畔,衣衫半解的身體欲說還休。
“尊主,若異香效果不佳,阿漓知曉還有一種方法可以助眠……”
月漓柔柔說著,俯下身來,身後揚起的狐尾蓬鬆碩大,如一捧柔軟的雲雪升起,因興奮而一搖一擺,攪亂滿室燭光,明滅搖曳不休。
他一點一點地湊近司韶,通身異香越發濃郁四溢,並且在安眠的效果之外,又似乎摻雜了些別的甚麼。
司韶尚且不為所動,他自己便先敗下陣來,歪斜榻邊的身體難耐輕觸司韶的手指。
月漓盯著眼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輕咬紅唇,嗓音朦朧:
“阿漓會讓您滿意的。”
對方百般誘惑,逢迎討好,司韶全然看在眼中。
她心中並無排斥,甚至也有些好奇,想瞧瞧這躊躇滿志的小狐貍能否誘惑得了她。
所以,她給足了七次眨眼的時間,任由這小狐貍發揮取悅的手段。
可終究索然無味。
司韶短暫地思考了一下原因,大抵是因為她吃過更好的。
看來她真的不是個能將就的人。
香氣是,人也是。
於是,在那對柔紅的唇瓣意欲落下之際,司韶探出三指,輕輕抵住。
她動作溫柔,月漓卻再不能前進一寸。
意識到她無聲的拒絕,狐妖冶麗的面容霎時羞紅。
“尊主……”
他仍不死心,唇動不了,便探出舌尖,輕舐她的手指。
卻舐了不過一下,便被一縷菌絲輕輕絞住。
“月漓。”
司韶彎起眼眸,不輕不重地將人推開。
“謝謝你的異香,我讓魔衛送你回去。”
魔衛來得迅速,沒一會兒便將備受打擊的失落小狐貍帶出了寢殿。
司韶靠在榻頭,閉目靜坐了一陣,心境異常平和,卻依舊毫無睡意。
滿室甜稠的異香未散,聞久了有些發膩,司韶索性再度披衣起身,打算到庭院裡散散步。
踏出門檻,司韶第一眼望見的,是依舊綿綿不絕的風雪。
第二眼卻注意到,庭院正中那株堆雪的樹下,有一道靜佇的人影。
那人影高頎,一襲白衣幾與風雪相融,一如昔年初見時的清光皎皎,不染塵俗。
卻不知為何,庭中雪勢漸大,他卻立在樹下一動不動,狀若凝固。
有刺骨的寒風灌入衣領,司韶猝然回神,下意識攏緊襟口,雙眼仍然不可置信地盯著那道人影,懷疑是夜色與風雪為她編造的錯覺。
須臾,她下了臺階,試探著步步走近,那人影便在她的視野中愈漸清明,熟悉的輪廓浮出暗夜,是不遜於飛雪的清雋明秀,於是她知道不是錯覺。
司韶納罕地加快步伐,直到在鍾晏面前站定。
她已不如下午見他時那般心情不悅,這會兒視線在他肩頭的積雪上一掠,不由得打趣了一句:“仙君,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出來吹風淋雪,可真是有閒情雅緻呀。”
鍾晏沒有回答她。
即便司韶就站在他的身前,他也依舊低垂著眼,染白的長睫遮掩眸光,他眼底的任何心緒都窺探不見。
唯一能看見的,是他毫無血色的雙唇,以及近乎封凍的神色。
若非他此刻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司韶恍惚要以為回到了五年前,看到了那個身受酷刑後被打下蝕骨澗,無聲無息又生死不能的人。
“……”
司韶看得不大舒服,覺得他這副默不作聲的模樣怪可憐的,一看就是凍慘了。
或許是片刻前殿中異香襲人,又或許是這漫天寒風吹亂了思緒,那些清醒時總要斤斤計較的往昔與如今、身份與立場、恰當與不妥,在此時本能的衝動前,都顯得那樣無關緊要。
司韶一向是個聽從自我的人。
於是她抬起手,輕撫上男人的臉頰。
觸感很涼,像碰到了一層冰。
不知是否被她掌心的溫度燙到,那對沾雪的長睫倏然一顫。
有一滴晶瑩隨之落下,打在司韶的手背上,漫開一片灼熱的潮溼。
司韶不及反應那滴灼熱是甚麼,便忽然被扣住了手腕。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強硬拽進一個清寒的懷抱裡。
司韶立刻被凍了個哆嗦,本能地掙扎,腰身卻先一步被托起,足跟剎那離地,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令她無意識地摸索可以抓住的事物。
混亂失措間,司韶胡亂抓住鍾晏的袖子,尚未鬆一口氣,下頜便被冰涼的指腹抬起。
“仙……唔……”
一片久違的柔軟覆壓下來,堵住了她未盡的話語。
最初觸及時是極冰冷的,卻因對方過分急切的動作,輾轉碾磨數回,逐漸熾熱滾燙起來。
那兇悍的力道近乎發洩式的懲戒,抵死勾纏的溼軟激起綿密的共渡的痛楚,不分彼此的氣息在風雪中化作綿長的霧氣逸散。
這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吻,簡直像是一場侵略式的佔有,司韶唇齒間的一切,有形的涎水津液,無形的喘息呻吟,都在對方激烈的進犯中歸他所有。
以至於司韶迷迷糊糊間,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是真的恨到想要生吃了她。
這樣的掠奪持續了很久,從某一刻開始,有一絲一縷的溫熱,順著二人相貼的面板不斷滑落。
對方的進犯太過兇戾,折磨得司韶完全睜不開眼睛,所以無從辨別那究竟是消融的雪水,還是別的甚麼。
唯一可以分辨的是,那水澤靜默流淌了許久。
風雪漸吹漸緊,自二人交疊飄蕩的衣袍邊飛掠,在二人鬢邊描下一層薄白,恍如共同白首。
司韶是整個被鍾晏抱在懷裡,離得這樣近,他身體的變化一覽無餘。
……真要進行下去的話,在室外也太不像話了。
還下著雪呢。
勉強攢起些理智,司韶用上巧勁,將箍她死緊的人稍稍推開。
舌頭被吮得發麻,她緩了好一陣,才含糊不清道:“去裡面吧……”
面前的人低著頭,濡溼的發沾在她的唇邊,氣息不穩,沒有應聲。
司韶便伸出手,將他的臉捧起來。
看清對方此刻的面容後,她微微一怔。
潑墨暗夜,雪月寒光,魔宮廊簷下的長生燭搖落星花,將男子一雙溼紅的眼眶照得透亮。
在與她四目相對之時,有瀲灩的水光寂靜翻湧。
他的神色依舊安靜寡淡,彷彿不曾有任何心緒起伏,然而這雙眼睛下方,數道縱橫交錯的,未曾乾涸的淚痕,明明白白昭告了一個事實。
方才親吻時,他一直在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