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巴
由於前夜睡得太好,第二日司韶醒來時,整個蘑菇都有些發懵。
醒了會兒神,她睡眼朦朧地坐起來,望向榻側那道一夜未眠的身影。
司韶揉揉眼睛,確定不是殘困未消的錯覺,不由驚歎道:“你真的在這坐了一夜啊。”
鍾晏沒有看她,起身朝外走去:“尊主既已醒來,晏便不叨擾了。”
司韶喊住他:“等等。”
鍾晏便停下了腳步。
側對床榻處有一面齊人高的鏡子,他可以從中看到她此刻的模樣。
她方才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一蓬傾落下來,在過長過密的髮絲掩映下,更顯那副身體清瘦的、小小的一個,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疼。
或許唯一令人欣慰的,便是她的雙頰不似昨日蒼白,恢復了不少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消淡了許多,因為久違地睡足了一個好覺。
鍾晏無聲鬆了口氣。
她心神不寧,便是在睡夢中也緊蹙著眉,自然不可能僅憑氣息便讓她安定下來,所以他昨夜嘗試給她唸誦了寧字訣。
看來效果不錯,之後他可以一直給她唸誦。
鍾晏正這樣想著,就聽到鏡子裡的人說:“可否勞請仙君幫我拿一件裡衣?就在落地鏡旁的衣篋中……昨夜睡下得匆忙,沒來得及更換。”
“……”
滿室寂靜。
鍾晏望著鏡中那人笑意盈盈,好像篤定他一定會言聽計從,渾然不覺這要求多有不妥。
袖底的手不自覺絞緊。
他想,又是這樣。
昨日一次,今日一次,層出不窮的過分要求。
既然對他無意,可以果斷抽身離去,毫不回頭,再次見面也彬彬有禮,公事公辦,就好像和他之間不曾有任何瓜葛,又為何要求他做這種只有道侶間才適合做的事情。
難道她所謂的求偶菌絲的效力還沒有結束麼?
胸腔中酸怒翻騰,連帶呼吸也滯澀,鍾晏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已經將情緒掩埋得杳然無痕。
在那些夢到她隨雪鸞離去而驚醒的夜晚,他將收整心緒這件事一遍遍重複到麻木。
所以此時此刻,也能裝得淡漠從容。
鍾晏向落地鏡旁的衣篋走去,平靜從中挑揀出女子的裡衣。
她昨日在渡厄司中待了那麼久,與毒瘴對峙難免身染髒汙與汗水,此刻身上一定很不好受。
也是他疏忽,昨夜替她唸誦字訣一夜,卻沒發現她穿得不舒服。
鍾晏將那件新浣的裡衣在臂彎間悉心掛好,卻在轉身之際,餘光瞥見落地鏡角落的一縷銀色毛髮。
鍾晏身形一僵。
司韶注意到他的停滯,在身後詢問:“怎麼了?”
她問完後,鍾晏仍然停駐了一陣。
隨後,他慢慢走過來,
來到魔淵之前,他提前將盤踞此處的眾多世家認全了。
銀色狐貍,魅妖狐族,且那毛髮質地微糙,可知其主是一隻公狐貍。
出現在她寢殿的公狐貍。
分別五年,不是沒想過她會有別人。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任何資格與立場揣測並介意這件事。
難怪吩咐他做這種事情信口道來,恐怕對他們妖族來說,便是一段露水情緣,也能做取衣這樣的親密之事。
“……”
“仙君?”
司韶已經從榻裡轉移到了榻沿,兩條腿悠悠垂放下來,一晃一蕩。
她看出他突然的異樣,雖然不解,但貼心道:“仙君若是不樂意,還是我自己……嗯?”
靈光環繞的字訣托住裡衣送到近前,輕柔披在了她的肩上。
而放出字訣的人一言不發,快步走了出去。
無人察覺的角落,焚字訣將那縷毛髮湮滅成灰。
在司韶看來,這是一個莫名其妙不歡而散的早晨。
不過鑑於對方無言走人之前,還是把裡衣給她送了過來,司韶也不多生氣,拾掇一番又匆匆往渡厄司趕去。
聽過知字訣給出的破解之法後,她給自己劃定了一道時限,即昨日是她最後一次依照自己想法的破瘴,若仍徒勞無果,便及時止損。
所以從今日起,她要開始改造渡厄司,將那個不可能的解決之法變作可能。
司韶望著眼前規模龐大的蛟龍機關,預料到某種精疲力竭的結局,但還是義無反顧地運起了靈力。
然而司韶不知道的是,在她改造渡厄司的這段時間裡,渡厄司外流言蜚語四起。
“尊主的寢殿裡走出來了一個男人。”
這則傳言不脛而走,在整個魔淵口口相傳,迅速沸沸揚揚。
魔淵眾多有心拉攏魔尊的世家咬碎了一口獠牙,畢竟他們蠢蠢欲動、躍躍欲試這麼多年,他們送去的人屢屢碰壁,結果被旁人捷足先登,還是個從修真界來的傢伙,他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魅妖狐族更是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因為爬上尊主床榻這件事,對別的世家來說或許只是想攀高枝,但對他們來說可是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們一族之所以能夠在主城取得安身之所,憑藉的就是過往源源不斷往魔宮裡輸送家族中的美貌狐貍。
當然,他們一族之所以能夠成功,家族遺傳的美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則是他們的族人皆身懷異香,靈肉結合時可對伴侶的修煉大有裨益,因而在歷代魔尊面前可謂無往不利。
直到這一代尊主上位。
上回他們將自家最為如花似玉的少主送入魔宮,卻被現任魔尊毫不留情地丟了出來,甚至從那之後還加強了魔宮的守備,簡直令他們顏面掃地,至今還被不少其他世家拎出這件事來冷嘲熱諷。
因此,透過各種渠道印證這則傳言並非虛言後,魅妖狐族坐不住了。
他們又將少主送去了魔宮。
恰巧司韶從渡厄司回到魔宮,與這幫狐貍撞個正著。
司韶疲倦不堪,看人都有重影,一見魅妖狐族大張旗鼓的架勢,便知曉自己此刻若是當面拒絕,絕對少不了一頓掰扯。
魅妖狐族雖然無甚用途,但他們一族身懷的異香確有奇效,她計劃著用復刻菌絲將異香復刻來後再同他們徹底翻臉。
眼下她既不想掰扯,也不想翻臉,那就只有一個迅捷的處理方法。
司韶連話都懶得說,直接抬手示意魔衛將人收下。
收下歸收下,至於之後會不會偷偷拿傳送陣將人送走,她可就不保證了。
美貌的狐族少主一路搖著尾巴跟隨魔衛前往客殿。
擺脫麻煩,司韶打著呵欠向自己的寢殿走去,步伐有些虛浮,只想趕緊抱住某個清香溫暖的傢伙,一夜好眠直到天明。
但司韶高估了自己,她今日幾乎將靈力耗竭見底,於是在長廊走著走著,實在走不動了,便想就地坐在楣子上歇一歇。
司韶行隨念動,然而她的行為在外人看來,就是她走得好端端的,突然一頭向長廊的柱子上撞去。
隨行的魔衛一驚,伸手便要去扶她,卻有一道身影比他們更快。
司韶早在這身影靠近的一瞬便認出了他,便心安理得地卸力倒下,一頭撲進了來者寬敞的懷抱中。
被撲抱的人顯然僵了一僵。
司韶才不管他,誰叫是他自己送上來的,理直氣壯地在這透出微熱溫度的胸口蹭了蹭,只顧自己舒服地將鼻尖擠進了那道誘人的溝壑間。
後頸有細微的氣流來回徘徊,是他的手躊躇是否要落到她的脊背上。
最終,鍾晏無言抱緊了司韶。
這樣寧靜的擁抱持續了很久。
司韶感覺真是奇怪,明明他沒來時她累得要死,好像隨時都能原地倒下睡著,可這會兒真真切切地靠在他的懷裡,身體疲憊緩和的同時,意識反倒清明起來了。
她聽著耳側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些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嘈雜聲音好像被短暫地屏退了,餘下的只有難得的放鬆與心安。
司韶不知道這是一種甚麼感受,只知道前所未有,但她並不討厭。
如此舒心的體驗下,有些話自然而然道出了口。
“仙君,今夜還可以讓你陪著麼?”
鍾晏沒有說話。
沒能等到回應,司韶怔了怔,抬頭。
果不其然,抱著她的人的神色並不算好。
對了,他剛剛糾結是否要抱她都糾結了許久,他應當是悶著氣過來的。
司韶這才想起早上他突然一言不發地離去。
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瓢冷水,她慢慢重新站直。
鍾晏正要開口,卻見她默不作聲地鬆開了抱他的手,於是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他聽到了她留那狐族少主的吩咐。
他本來想問,既然如此,今夜又為何還要召他。
可是現在似乎沒有必要了。
他只是猶豫了一下,她就不需要了。
鍾晏能夠理解,因為她不缺毫不猶豫的人,相形之下,他這份短暫的不爽快便顯得掉價。
可理解歸理解,他漸漸喘不過氣。
原來那些壓抑太久的晦澀情緒從未自我消解,而是在心底攢聚堆積,只需要一個很小的不起眼的契機,便會失控地傾潰而出。
鍾晏低頭,道:“尊主,你方才的要求越界了。”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司韶也是一愣。
須臾,她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道:“我沒有勉強過你甚麼。”
鍾晏垂下眼眸,平靜道:“你是沒有。”
都是我一廂情願。
所以他後悔了,因為說出了口,也是自找難堪。
見鍾晏撂下這麼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後便不再開口,司韶有些無奈,不太懂他為何態度變得如此之快。
分明片刻前還抱她來著。
以前求偶菌絲存在,並且這個人身上也有她需要的價值時,她並不介意好好坐下來和他談一談他究竟有何意見,甚至如果心情好的話,她還可以哄一鬨他。
可是現在她有點累。
司韶嘆了口氣,捏了捏鼻樑:“仙君既然不願,我也不勉強。”
“仙君似乎不大高興,不知是不是魔淵怠慢了您,但不論有甚麼事情,還請等到本尊休息夠了之後再說吧。”
說完,司韶便轉身離開了。
入夜,司韶獨自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總覺得床榻之側空蕩蕩的惹人心煩,鼻尖也全是清冷硬質的殿磚氣息。
這也難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了那一夜的徹夜好眠,她眼下自然覺得哪哪都不順眼。
司韶捏緊拳頭,忍不住罵起了鍾晏。
這人和五年前那場魔淵之行的做派一樣,答應下來的事情又反覆無常,擰巴得要命。
五年了都沒個長進。
司韶越想越氣,睡不著就更氣,滿身隱隱作痛的燎傷更是將這股氣催發得燒了起來。
又捱了幾息,司韶霍然翻身坐起,披衣下榻,喚來值守的魔衛吩咐幾句,隨後便攏袖立在簷下,吹著沁寒的夜風平復心情。
香氣而已。
司韶瞳孔虛映空闊的庭院,冷淡地想,天底下好聞的又不止他言籙仙君一個。
那魅妖狐族送來的小狐貍身上的香氣就不錯。
況且他們一族身懷的異香並非凡品,可以根據所引誘之人的需求實時變幻香氣的特性,且香中蘊含滋補靈力,想來從各方面都不會比某人的差。
司韶隱約察覺,自己最近越來越嗜香了。
以前似乎也沒有這樣。
她那時雖然日日使用香薰,但也沒到聞不到便焦躁的地步。
這道疑慮一晃而過,很快便被目下迫切的渴望蓋過。
司韶倚靠廊柱,好整以暇地等待魔衛將那狐族少主帶來。
等著等著,吹來的寒風中含了飄搖的白絮,沾衣化作晶瑩的水滴。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