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
寂靜中,司韶瞟瞟鍾晏,暗道一聲不妙。
她真是在魔淵待久了,成天泡在熱情奔放的風土魔情裡,口無遮攔慣了,都忘了這傢伙是多麼古板拘禮且受不了她油腔滑調的一個人了。
為了防止場面失控,司韶及時跟上真實的意圖道:“其實是我睡眠不大好,但仙君身上的氣息有讓我安神入定之效……”
想了想,她還是不願放棄目的,補充道:“雖然之前那句話只是玩笑,不過仙君若是願意贈我一件衣裳,或者一張巾帕等隨身物件,那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事實證明,她這坦誠相對的效果還不如不坦誠呢。
鍾晏抬眸,直視著她。
那眼神帶著力道,自見面以來,一直蓄意維持的平和淡漠被打破。
有一刻,他幾乎壓抑不住眼底的酸熱。
他想要質問她,為何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引人誤解的話。
五年前如此,五年過去了,她還是這樣隨心所欲。
就因為不需要負任何責任麼?
然而長久以來慣於剋制的理智,終究壓倒了情緒的衝動。
不動聲色地平復下來,鍾晏淡聲問她:“尊主這是何意?”
司韶想了想,用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我方才的措辭沒有拐彎抹角,應當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鍾晏更加冷然:“晏不明白。”
司韶瞧他這副難看的神情,知道他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白了也裝不明白。
對方拒絕的態度昭明,她只好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好吧,那算了。”
這傢伙畢竟頂著個□□介子的身份,她也不好直接拿菌絲把人綁到榻上去。
事後悄悄偷件他的衣裳來吧。
以這人臉皮的單薄程度,他絕對不會登門質問是不是她偷了自己的衣裳。
想到即將做壞事,司韶抿唇壓下了笑。
她揭過話茬道:“總而言之,今日之事多謝仙君指點。”
鍾晏沒有應聲。
司韶也沒甚麼話說了,徑自轉過身,向一旁的隔間走去。
“仙君若無他事,便請回吧,我去換身衣裳,然後就要開始今日的破瘴,恕難奉陪了。”
身後依然靜默,那人似打定了主意不要跟她說話了。
五年不見,這傢伙可真是一點玩笑也開不得,且越來越惜字如金了。
言籙言籙,話那麼少,乾脆叫啞籙得了。
司韶散漫而無厘頭地想著。
卻在即將踏入隔間之際,身後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詢問:
“你睡眠不好……嚴重麼?”
司韶腳步微頓。
須臾,她回首淡笑:“多謝仙君關心,沒有甚麼大礙。”
她才不想暴露自己的弱點呢。
何況還是在她挺欣賞的修士面前。
-
今日的破瘴進度依然毫無進展。
甚至可以說有倒退,因為她身上新添了數道燎痕。
從渡厄司返回魔宮的路上,司韶壓抑著心底躁動的鬱氣,連藥泉都沒有去,因為預料到路上會碰到許多魔衛,她怕自己一時失控而遷怒他們。
不過因為聽了鍾晏的那些話,她至少知道了自己如今面對的是個甚麼難搞的東西,沒有像之前進展遲滯不前時那樣苛責自己了。
的確要謝謝他。
明日去渡厄司前,給他送點魔淵的土產吧。
司韶這樣想著,徑直透過傳送機關回到魔宮寢居,燈也不點直接朝榻上栽去。
在曾經那些徹夜難眠,只想透過超額修煉立刻變強的夜晚裡,司韶逐漸摸索出了一種讓她自己不至於崩潰的喘息方式。
即心力交瘁到極致時,萬事都往後放,先好好睡一覺再說。
然而臉頰觸碰被褥的剎那,司韶不及舒一口氣,驟覺端倪。
這被褥怎麼這麼香?
而且床鋪右側……似乎陷下去了幾分。
本能的戒備遠比遲鈍的思緒反應更快,等司韶回過神時,她已經用菌絲將出現在榻上的不速之客五花大綁,死死按在了身下。
一線鋒銳如刀的菌絲懸停在男子喉前,充盈滿室的清冽香息中滲入絲縷淺淡的血腥,在妖精聞來是更讓她心醉神迷的氣味。
司韶早在回神的一瞬便認出了這倒黴蛋是誰。
不僅是這股她喜歡的氣息出賣了他,而且即便以這種不大友好的姿勢挨著,她的心緒卻也較片刻前安寧了許多,普天之下大概也僅此一人對她有如此功效。
不得不說,真是神奇。
幾縷燭照菌絲繞上床梁,暈開波盪如水的光華,寸寸映亮身下之人的容顏,果然與她所想的那張容顏相契合。
司韶奇道:“仙君,你大晚上的,這是做甚麼呢?”
不僅私自闖入她的寢殿,還不聲不響地坐在榻角,被她粗暴地按倒了也一聲不吭,真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想的。
下方,那副白日裡彷彿肅不可侵的面容發生了些許變化,沉黯的夜色柔和了他的輪廓,燭火如碎星,落入他的眼眸,一晃一蕩,隱動瀲灩的水光。
司韶看得目不轉睛,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己,當年面對這麼一副姿色也能說走就走,絲毫不拖泥帶水,她可真是好樣的。
就在這時,鍾晏終於開了口。
“你不是說,我身上的氣息能助你安眠麼。”
是對她詢問的回應,但司韶聽了更奇道:“對呀,但你白日不是拒絕我了麼?”
鍾晏靜了一瞬,眼底的流光輕漾了下。
他語氣生硬:“沒有拒絕。”
司韶微愣。
然後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他當時只說了“不明白”?
他的確沒有直白的口頭拒絕。
“……”
司韶慢慢直起身,坐在鍾晏的腰上,居高臨下地看他。
半晌,她意味不明地道:“言籙仙君,答應這種事,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她這個人落於下風時慣常遊刃有餘,佔到上風更是要極盡高位者的從容。
坐到她如今的位置,她的很多行為只是出自某一瞬的閃念,因為不用瞻前顧後,可以全憑心意行事,所以也並沒有魔淵眾生所揣測的那樣百轉千回。
比方說剛才的那一句,她找茬也找得沒道理,純粹是這會兒心頭那股鬱氣散了,想哄身下這個悶葫蘆多說些話。
逗他玩一如五年前那樣,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此處,司韶又有些恍惚。
竟然已經過去五年了。
也難怪她感慨,畢竟歷數這五年,她前三年蟄伏籌謀,跟在魔尊身邊時刻緊繃著一根弦,靠著大仇即將得報的憧憬撐了過來,近兩年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心一意撲在魔淵與渡厄司的事務上,其餘日常盡是走馬觀花地度過,她自然對時光的流逝失去了切身的體悟。
只是司韶沒有想到,即便已經過去了五年,有些記憶竟未被時間沖淡,反而歷久彌新,比如身下這個人被她戲弄時種種有趣的反應。
她想再看一看。
另一邊,鍾晏將她眼中的玩味看得清晰,知曉她不過是在看一件新鮮的玩物。
或者說,是一件曾被她取盡價值後,便隨意丟棄在角落積灰的玩物,只是因其時隔多年又將自己送到了她的面前,讓她想起了這件玩物曾給她帶來的樂趣,所以一時心血來潮,信手撥弄幾下,她也不吃虧。
手指緩緩絞緊了身下的被褥,鈍澀的酸楚在心間蔓延開來,與那些已經風化結痂的痛意遙相呼應。
然而表面上,鍾晏只是平靜地道:“如果尊主只是為了安眠,晏可以相助。”
司韶歪了歪頭。
鍾晏故作鎮定地掀眸,望定她的眼睛,好像十分有理有據地道:“你是魔淵的尊主,且難得一心向善,你安然無恙,對修真界來說也是一件益事。”
他的話音不緊不慢,無一絲一毫的情緒鋪陳,刻板得像在敘述名書典籍上中立客觀的字句。
司韶於是笑了。
她道:“如此,便謝過大局為重的言籙仙君了。”
“那麼今夜……”
她的手指沿著鍾晏的胸膛向下描摹,得寸進尺地調侃:“仙君打算如何助我安眠?”
指尖下的軀體顯而易見地緊繃起來,終於,在她放肆的指尖來到那塊壘分明的腹部時,她的手腕被握住,剋制而不失強硬地拿到一邊。
鍾晏坐起身,司韶也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跌坐下去,因為懶得再爬起來,便順勢滾到了床榻的裡側。
鍾晏見她另一手取下發帶,流瀉的髮絲瞬間繞滿臂彎,皓白如霜的肩頭自墨色間浮現,皮肉纖薄得連骨頭的走勢都清晰不已。
身體的熱度消減下去,鍾晏眉心漸緊。
她消瘦了許多。
方才坐在他身上也是,輕飄飄的,幾乎感受不到甚麼重量。
這些年裡,她究竟有沒有好好吃飯休息?
答案不用想,一定是沒有。
殺死魔尊、解除封淵陣、建造渡厄司化解毒瘴……
一樁樁一件件,她壓縮在了短短五年裡。
“仙君?”
鍾晏心緒不寧,下意識循聲望去,對上司韶戲謔的彎眸。
她搖了搖仍被他擒在掌心的手腕,眨了下眼睛,打趣地道:“仙君你這是,想同我一塊兒躺下麼?”
鍾晏立刻鬆開了手,斂好襟口衣衽,端坐榻沿,目不斜視。
從司韶的角度看,他的身形簡直像一竿不為外物所動的青竹。
司韶看他這個樣子就想笑,於是真的笑出聲來:“仙君,你這是打算在榻邊坐上一夜麼?”
鍾晏漠然道:“有何不可。”
司韶曼聲道:“我是無所謂,只怕怠慢了仙君。”
“其實仙君回去也無妨的。”
她揪起一片被褥湊到鼻子前,一本正經道:“畢竟這片被褥已經沾上仙君的氣息了,想來我今夜擁著它應該就可以一夜好眠了。”
鍾晏:“……”
暖色的燭光掩蓋了他耳後升騰的熱意。
不是第一回知曉她嘴上沒個正形,鍾晏不多說甚麼,只是道:“我在這裡陪你。”
司韶見他心意已決,也不多言,誰會拒絕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呢。
她道:“那就多謝仙君大義了。”
說完,司韶拉上被褥,闔上眼眸。
半夢半醒間,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件事,迷濛道:“沒有通行契,你是如何進來的?”
鍾晏不說話。
司韶頓時清醒了些,把被沿拉低了幾分,要他能看到自己挑起的唇角:“言籙仙君,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端方君子如你也會做出這種私闖……”
說完沒說,有人忍無可忍地伸過手,將被沿又拉上來,擋住了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略含訓意的嗓音也落下來,帶了隱秘的羞惱意味。
“休息。”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命令她。
她一定要給這人點顏色看看。
這是司韶陷入昏睡前的最後兩道念頭。
或許是知曉身旁有個修為不俗的修士,且這修士出於兩界穩定的目的,一定會保護她的安危,這一夜是司韶來到魔淵的五年裡睡得最安心的一覺。
夢裡有清冽好聞的雪香,縈繞不去,徘徊不散,將她溫柔擁抱,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