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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物盡其用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物盡其用

司韶今日沒有直接去渡厄司。

她去了鍾晏下榻的客邸,是一座不輸魔宮的華美宮殿。

到了地方,司韶在殿外搖了搖鈴。

悠悠鈴音傳入宮殿,不多時,殿內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望見來者是她,那身影在門檻處停了停,似乎十分意外。

司韶便衝他招招手:“仙君,可否過來一下?”

“……”

鍾晏沒有應聲,只默默走了過來。

他在她的兩步外站定,微微垂首,神色寡淡:“尊主喚晏何事?”

司韶仰頭看他,鼻尖輕輕嗅了嗅,唇角霎時揚起一抹舒心的弧度。

她想得沒錯,這傢伙的氣息的確對她有療愈之效。

但她也不是純粹過來吸他的,她是有正經由頭的。

司韶一本正經地道:“仙君,我記得你有一種‘知’字訣,是可以識別某種異象在典籍上對應的闡釋吧?”

她一口氣說完,那對注視她的深靜眼眸黯了黯,若有某種隱秘的期待落空。

鍾晏依舊默不作聲,只點了點頭。

司韶沒留意,畢竟她心裡揣著事情,見他點頭,鬆快一笑道:“好哦,容我再問一句,仙君可還記得幽壤的那些毒瘴?”

鍾晏仍是無言頷首,司韶便直言不諱道:“我記得五年前仙君無法識別那些毒瘴,但如今五年過去了,仙君的修為與言籙術應當大有精進,仙君可否同我說說有何想要之物?我定傾力滿足,只想要請您幫一個忙……”

鍾晏終於開口,說了今日的第一句話:“識別那些毒瘴為何物?”

司韶正色道:“若非魔淵典籍匱乏,我實在束手無策,不會勞煩仙君的。”

鍾晏道:“可以,你帶我過去吧。”

對方答應得爽快,甚至無視了她開出的條件,司韶一時有些錯愕。

回過神來,司韶思忖須臾,覺得以二人如今的立場,這種私事一定需要先將報酬談清,否則他之後要求她割魔淵給修真界怎麼辦?

於是司韶不動,重複道:“仙君不妨先說說,有何想要之物?”

鍾晏望著她,唇角緩緩抿緊,唇上血色也因過度的用力而淡去幾分。

良久,他仍是道:“不必。”

語氣近乎一種帶著怨氣的執拗。

聞言,司韶也不改主意,直接攤明瞭說:“仙君,你是聰明人,應當知曉我提出這一要求的意義。”

意義是將幫忙的性質轉變為利益互換,避免欠下人情,防止為日後埋下糾紛隱患。

鍾晏沉默,眼瞳寂靜倒映她的形影。

有那麼一瞬,他似唇齒微動,就要將那個到了嘴邊的所求之物道出。

然而最終,他只是垂落長睫,將眼底翻湧的情緒都掩去。

“……那便勞煩尊主。”

鍾晏輕聲道:“將晏的下榻之處,轉移至尊主的魔宮。”

司韶一愣,旋即恍然:“是客邸哪裡不合仙君心意麼?”

鍾晏低著頭,沒有看她,嗓音平靜,是一種客觀陳述事實的口吻:“毗鄰街市,終日喧譁,我不太適應。”

這也難怪,魔淵先前數十年不見日光,對日夜輪轉毫無概念,更別提養成規律的作息,所以在這位修真界的傢伙看來,他們無疑是通宵達旦,夜夜笙歌。

也難怪他來到此處後見他兩面,都是面容憔悴,神情懨懨了。

司韶是這麼理解的。

她一口應下:“可以,沒問題。”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鍾晏袖底緊攥的手慢慢鬆開,掌心一片溼膩的冰涼。

他面上不顯,司韶也渾然未察身前之人的緊張,轉身道:“仙君,請隨我來。”

司韶領著鍾晏去了渡厄司。

渡厄司外表被不計其數的菌絲纏繞,恍若一片沸騰的蒼茫雪海。

司韶忽然道:“仙君,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對那座極樂城的評價嗎?”

怎麼會不記得。

鍾晏輕點了下頭。

司韶微笑道:“渡厄司就落成在昔年極樂城的建址上。”

鍾晏早就認了出來。

那些記憶在這五年裡來回翻閱,早已刻骨銘心,他能一眼認出記憶中出現過的任何場景。

他甚至記得當時她站在這裡,側首嗔怪他品位低下時的盈盈笑意。

短暫的分神結束,鍾晏隨司韶踏進渡厄司。

“我之所以給這座機關中樞取這麼個名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夠替幽壤渡化厄難——也就是這些莫名其妙死活都驅除不了的毒瘴。”

司韶一邊往裡走一邊叨叨介紹,鍾晏認真聆聽,環顧四周。

他心口微熱,眼底起了波瀾,一如當年初見她啟動機關時的驚豔。

渡厄司內部的機關構造整體形似蛟龍戲珠,成千上萬條抽取毒瘴的管道塑作為龍身,龍骨盤根錯節,變化萬千,節節嵌合精密,不說是她建造的機關,幾乎要讓人以為來到了一處神獸盤踞的世外洞天。

不愧是她的手筆。

鍾晏忽然明白過來,為何她曾經在天牢時,建造了那樣多的蛟龍機關。

那是渡厄司的雛形,她當年是在以天牢為試驗地。

她迄今走的每一步,都經過了縝密的考量。

鍾晏望著前方那道身影,滿心欽佩中,又浮上幾許悶堵。

她習慣如此,或許覺得沒甚麼。

可是旁人看來,她很辛苦。

司韶不知身後之人的所思所想,徑直走至蛟龍所戲的那顆珠子,也即抽取來的毒瘴彙集之處。

“這是淨化丹珠。”

她抬手在丹珠上一撫,覆在表面的菌絲便如潮退卻,顯露其中所裝載的,躁動如一團深色夢魘的毒瘴。

司韶道:“言籙仙君,拜託你了。”

鍾晏走上前,正要抬手按上丹珠。

司韶:“等一下。”

鍾晏偏頭看她時,一簇菌絲毫無徵兆地繞上來,將他的手輕柔纏繞,一層一層,連指端都包裹妥帖。

收尾時有一小段菌絲多餘,司韶自然伸過手來,以指尖抿斷。

她對鍾晏道:“這毒瘴兇得很,這樣你就不會被它燎傷了。”

“……”

鍾晏沒有說話,轉首看定丹珠上的毒瘴,眸中浮現湛金的“知”字印記。

掌心也覆上淨化丹珠,只是不知為何,他的指尖輕微地顫抖。

司韶沒有注意,她在一瞬不瞬地觀察鍾晏的表情。

觀察的結果,卻令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字訣光華流幻,須臾,鍾晏沉沉道出三字:“劫灰棼。”

司韶默唸一遍記下,追問道:“這是甚麼?第三個字我都不認得呢。”

鍾晏道:“意為紊擾,一團亂麻,糾纏不清。”

他依照典籍所述,詳盡解釋:“世間萬物皆有‘骨血’,即構造此物的初始物質,某一方的地域空間也不除外,若骨血屢遭劫難,譬如天災人禍,那麼此地也會走向不可逆轉的惡化,各種物質紊亂殘缺,其狀態便為‘劫灰棼’,對幽壤來說,這毒瘴便為劫灰棼的表現形式。”

停頓了一下,鍾晏有些猶豫,似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司韶正色道:“言籙仙君,若有甚麼難聽的話,還請直言不諱,越清晰明瞭越好,我沒那麼脆弱。”

鍾晏看著她,放緩語聲,接著道:“你如今的方法,即一絲一縷地抽出毒瘴化解,短期看來可行,可以令毒瘴消淡一些。”

“但長期來看,由於劫灰棼生生不滅,可自行演化延續,你的做法……收效甚微。”

聞言,司韶臉色泛白,因為知道這一定已經是鍾晏委婉美化過的說辭。

但她定了定神,不死心地追問:“可有破解之法?”

不知看到了甚麼,鍾晏微微默然。

片刻,他道:“沒有。”

司韶頓時挑眉:“仙君,你知不知道,你撒起謊來真的很明顯。”

心下則鬆了一口氣:看來並非毫無轉機。

另一邊,被她輕易戳穿謊言,鍾晏耳根淡紅,卻仍舊一言不發。

這是鐵了心不告訴她啊

鑑於自己請求幫忙時開出的便是“識別”毒瘴究竟為何物,對方可能想要另外的價錢,司韶也不多追問,擺擺手道:“算了,不願說便罷了,我就不信連是甚麼都知道了,我還找不到破解的辦法。”

鍾晏忽然問:“這件事情對你很重要,是非做成不可麼?”

司韶奇怪他為何這樣問:“對呀,畢竟是我的家鄉故土嘛,仙君不是在回望眼裡都看到了嗎?”

鍾晏卻仍舊直視她的眼睛,又問了一句:“僅僅是因為如此麼?”

他強硬起來時,那雙眼瞳便顯得格外深邃。

司韶猝不及防,張了張口,一時無言。

鍾晏道:“尊主若願陳明事實,晏便也將破解之法告知。”

“……”

司韶看他一陣,嘆了口氣。

“……好吧,你看出來了,其實我也沒那麼大義無私。”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顳顬,輕聲說:“我一直能聽到很多聲音。”

鍾晏眉心輕蹙:“聲音?”

司韶點點頭:“嗯,同族的聲音。”

“族長隕落前,曾將她的修為傳遞給了我,我也繼承了她的菌絲。”

她輕輕地,自己也不知地,流露些許疲倦地道:“透過這些與我血脈相連菌絲,我能感應到還有許多孢子當年未能逃出,沉眠在幽壤地底,它們日夜啼哭,痛苦呻吟,向我殷殷求救……他們想要離開那片滿是毒素的土壤,想要見到陽光,我無法坐視不理。”

“還有形成亡靈殺陣的那些同族,鏡魘護法和魔尊已死,但他們仍未消散,我想,可能他們還有心願未了,就是盤踞幽壤的這些毒瘴。”

“過去在天牢,我為自己製造過隔音的花苞耳罩,可是沒有辦法,這些聲音一刻不停地響在我的腦海裡,我只能漸漸習慣,與它們共存。”

“……”

鍾晏靜靜看她,道:“辛苦了。”

司韶哼笑:“免了,安慰可解決不了問題。”

她朝他勾勾手:“破解之法。”

鍾晏果然兌現承諾,一字不落地告訴了她。

聽完後,司韶怔然。

許久,她深吸口氣,又呼了出來,無奈道:“難怪你不願意告訴我……這跟沒有辦法有何兩樣。”

“不過,這也只是知字訣所能檢索的古籍記載吧。”

司韶斂起沉凝之色,笑道:“作為今人,豈可奉古籍為圭臬?說不定我一通折騰,就能歪打正著,推陳出新呢。”

鍾晏望著她信心滿滿的模樣,眉眼漸漸柔和,也不再多勸。

她是個有分寸,不會在一條路上走到黑的人。

她會做出自己認為的正確的決定,旁人無需多言。

司韶瞅他兩眼。

正事告一段落,眼下氛圍也似乎不錯。

是個可以嘗試提出過分要求的時機。

想了想,司韶握拳湊到唇邊,輕咳一聲。

“說起來,既然仙君已經要搬到魔宮來了,但魔宮其他的客殿著實有些簡陋……但我的那座不同,我的寢殿是由我精心打造的,一磚一瓦皆是上品晶石,一布一緞皆能安神護體,僅僅是身處其中,都對修為有增益之效……”

鍾晏認真聽著,不免微露困惑,不明白她為何要介紹這些。

司韶又瞄他一眼,見他沒有表露出排斥,遂以一種輕快的、明顯是玩笑的語氣說:

“若仙君不介意,想要精進修為的話,偶爾也可以來我的寢殿走一走,累了也可以在我的榻上躺一躺……我可以把通行契給你。”

話音才落,原本還算輕鬆的場面瞬間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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