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尊
那些刺入體內的菌絲末端帶紫,似融入了某種陰邪的術法,效果類似抽管,魔尊能清楚感到靈力一刻不停地自靈脈中抽離。
心知方寸大亂只有死路一條,魔尊強自鎮定下來,對司韶綻露出一抹和善的笑。
他道:“阿韶,你有甚麼想要得到的,不妨同我直說,何必如此?”
司韶卻十分傷腦筋地回道:“可我想要的,只有讓你償命,這該怎麼辦呢?”
魔尊噎住,司韶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幽壤護法是靈菇族的族長,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母親,構成我們的每一縷菌絲都由她的骨血演化來,那些記憶自然也透過這一牽繫延續了下來。”
“甚至,”她笑了笑,“因為感應到我是唯一逃出生天的孩子,她在瀕死之際,將自身殘存的修為悉數傳給了我,讓我帶走。”
“我在修真界的那些年,成日蹲守在暗無天日的天牢附近,我卻並不覺得有任何不適,因為無數個日日夜夜,在我腦海裡反覆上演的,都是那一夜育嬰谷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與之相比,天牢陰冷的環境都顯得不值一提。”
司韶說著,催動菌絲繞成一柄鋒利的短刀,又握住刀柄,刀身貼上魔尊開裂的面龐,每說一句,便拍一下,一聲一聲,清脆凌厲,如連綿不絕的巴掌,極盡羞辱。
那些裂紋因拍打的力道而不斷生長延長,魔尊的皮肉開始繃不住地一塊塊地向下脫落,紅白相間的血肉直接暴露在濃稠的毒瘴中。
司韶恍若未聞魔尊痛苦的抽氣,繼續往下說道:“既然看全了她的記憶,你和鏡魘護法當時為何對她下手,我自然也一清二楚。”
像是被撬動沉埋在心多年的隱痛,魔尊的抽氣聲微微一滯。
司韶盯著魔尊,以一種娓娓道來的語氣,輕輕地道:“只因你和鏡魘護法都‘傾慕’她,你認為她讓你們尊臣之間生出嫌隙,便自顧自地懷疑她是紅顏禍水,於是想廢去她的一身修為,將她當個毫無威脅的金絲雀養在身邊。”
“她不從,你們便聯起手來,鏡魘護法找人合作煉製封她靈脈、令靈菇族自相殘殺的毒素,你在育嬰谷中將她當作被狩的獵物追捕,直至將她一箭穿心。”
停頓了一下,她的嗓音更加溫柔:“我就好奇了,你們到底哪裡來的自信她能看得上你們?我在她的記憶中看得清清楚楚,除非有關魔淵事務,她私下甚至不同你二人說一句話,你二位是在唱甚麼獨角戲呢?”
“自顧自地認為她會看上你們,又自顧自地認為她會在你們中二擇其一,覺得她終將害得你們尊臣離間,所以長痛不如短痛,美其名曰將這個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裡……尊主,你是不是感覺自己特別深情,特別偉大啊?”
“……”
魔尊殘缺的臉色鐵青。
他有所憑恃,久居高位,魔淵眾生皆是對他鞍前馬後,阿諛奉承,這麼多年來何曾遭受過這般言語不敬。
因而明知此刻命懸一線,遭人忤逆的不堪仍是壓過了審時度勢的謹慎,魔尊一忍再忍,卻沒有忍住,高聲辯駁道:“你以為她就無辜麼?!”
他麵皮抽搐,咬牙切齒道:“你不要把她想得太冰清玉潔了!她同時對我和鏡魘獻殷勤,她就是想同時吊著我們兩個……”
司韶狀似好奇地問:“獻殷勤?你舉個例子?”
魔尊陰戾而篤定地道:“每次見面,她都對著我二人笑……啊!”
司韶刀鋒一偏,一整塊鼻頭肉隨鮮血飛濺而出,兩側菌絲驅縱的魔犬縱身躍起,一口將那塊血肉分食殆盡。
魔尊的慘叫聲裡,司韶慢條斯理地將刀鋒擦淨。
“我也對你笑,”她微笑說,“但不妨礙我把你的鼻子割下來餵狗。”
“再說些噁心人的話,就不只是鼻子了哦。”
魔尊捂住鼻子,指縫間血線淅瀝,痛得渾身發抖,陰狠的眼神似恨不能將司韶千刀萬剮。
然而錐心的痛楚到底是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些,知曉不能再在此事上逗留,否則只會不斷激怒這個瘋女人。
魔尊強壓下怒意,試圖將話題拽回當下,語重心長地勸道:“阿韶,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今我許你護法之位,權力地位上亦從未苛待於你,甚至為你建造了那樣一座恢宏氣派的魔宮……逝者已逝,你要懂得向前看,我待你絕不會比當年待懷蕈差……
司韶看他一陣,嘆息道:“本來我還想著,若你聲淚俱下懺悔過錯,我說不定還會大發慈悲,讓你死得舒服一些呢。”
“唉,也是我天真了,居然會寄希望於你這樣的傢伙會有愧疚之心。”
她話音才落,魔尊勃然色變,因毒素侵體、靈力抽離的程序陡然加快。
“至於你開的條件,”司韶不屑道,“不好意思,我二把手做慣了,想坐坐老大的位置了。”
毒瘢一寸寸蔓延,皮表如碎瓦一片片剝落,魔尊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死亡,且速度越來越快,甚至於到了一種無法挽救的地步。
歇斯底里的恐懼令他再顧不得顏面,魔尊嘶聲大吼道:“這三年來你一直說,你想解開封淵陣對吧?!”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解開,你以為修真界的那幫修士會放過你?你孤身一女,如何鎮平整座魔淵?又如何與那幫修士周旋?沒有我與你合作,魔淵定然變成一盤散沙,你日後也必定性命不保!”
司韶耐心聽他說完,顯出幾分動容之色。
捕捉到這一點,魔尊眼中瞬間爆發出喜色,以為有了轉圜的餘地。
他太瞭解靈菇族了,都是一幫天真愚蠢的傢伙。
懷蕈當年未必沒看出他二人的心思,卻一直相信他們心存善念,顧念魔淵眾生,不會真正動手,結果為靈菇族招致滅頂之災。
說到底,那些蘑菇精落得那般下場,歸根究底都是懷蕈本人的錯。
他不僅不同她計較,還將她的屍身封存,月月為她舉辦悼靈日祭奠,而這小丫頭不分青紅皂白,竟然想向他復仇,著實可恨至極!
魔尊越想越怒,殺心澎湃,決計這蘑菇精一給他解開菌絲與毒素,就當場把她大卸八塊。
司韶望著魔尊眼底灼灼跳動的火光,微微啟齒,神容音色皆似傾吐情話。
然而道出的內容,卻令魔尊的笑意戛然而止。
“魔尊,以前沒發現你廢話恁多呢。”
與最後一字一同落下的,是一線菌絲猛然刺入魔尊靈脈,將其暗中蓄力一剎收繳清空,緊隨其後,弒殺菌絲全數暴漲,魔尊連一聲慘叫都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一尊泥質的塑像,在毒素的侵蝕下淅瀝溶解,滿身血肉如泥沙瀉落。
與此同時,一束菌絲剜入其左胸,利落向兩側劃開,有黑焰般的魔氣滾滾而出,濃重如烏雲壓境,剎那席捲整片幽壤,所過之處枯枝敗葉碎作齏粉。
司韶眼也不眨,菌絲繞手,果斷探入那團黑焰,精準攫住那枚暴動的事物。
皮開肉綻的痛楚幾乎在一瞬之間從掌心倒溯司韶全身。
司韶的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輕微戰慄,彷彿有一道無聲的源自血脈的命令下達,催促她雙膝軟倒,對那黑焰中的事物匍匐跪地,以表忠心。
司韶強行鎮壓這股軟弱的衝動,在心中默唸此物的名諱。
鎮煞令。
此物於鴻蒙初始之時與魔淵同生,魔淵為形,其便為靈,與魔淵眾生血脈相系,每一個誕生於魔淵的生靈皆對其有來自本能的歸順之念。
死去的魔尊修為平平,秉性更是多疑怯懦,毫無領袖之風,他能在魔淵作威作福多年,仰仗的不過是此物選中了他。
不過其實說是選中,也不過是找了個能夠寄生的奴隸。
魔尊陰晴不定,心念扭曲,其人自身秉性糟糕固然是一方面,但這鎮煞令無時無刻不在吸取他的精血壽元,干擾他的情緒認知,又是不可忽視的另一方面。
思索間,魔尊的肉身徹底融化作一灘屍水,司韶也終於得見鎮煞令的真容。
只是一塊沒有實形的,狀貌普普通通的令牌。
察覺宿主的死亡,鎮煞令劇烈震盪,急不可耐尋找下一個可供它敲骨吸髓的奴隸。
而近在咫尺的方才殺了魔尊的司韶,自然成了它的首選。
鋪天蓋地的魔焰襲向司韶,她卻只是輕笑一聲。
無窮無盡的菌絲騰起,與洶湧的魔焰針鋒相對。
細察之下,可見那菌絲不似尋常,表面鍍了一層淺金色的璀璨光華。
司韶在萬玄宗天牢多年,耳聽八方,通曉魔淵形成的來龍去脈,瞭解到有一家術法演變至今,在上任家主的精益之下,能從根源上鎮服鎮煞令,不必以自身血肉為容器,與之相依共存。
言籙鍾家。
而且必須是至高境界,心訣。
上任家主便是憑此突破,修為臻至大乘,得以破碎虛空,遁入世外空境。
而當今之世鍾家式微,獨有一人言籙之術橫空出世,一騎絕塵,被萬玄宗宗主寄予厚望,期其將來能夠收服鎮煞令,令魔淵再無魔尊興風作浪。
於是五年前,那一場靈肉結合時,她以復刻菌絲潛入那人的心脈,將他的心訣原模原樣復刻而來。
抽出鎮煞令的一瞬,司韶並不怎麼抱歉地想,先到先得嘛。
司韶手握鎮煞令,感受其狂暴的力量與言籙心訣撕扯對抗,迸濺擦出的靈力弧光近乎要生生撕裂魔淵永夜。
與此同時,育嬰谷外。
四面八方的妖魔緊張遙望遠方的一幕。
片刻之前,幽壤方向漆黑的魔焰滔天而起,一股久違的源自血脈骨髓的臣服衝動自他們的身體中湧現,所有妖魔當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這是鎮煞令的召喚。
每一次得到召喚,便意味著魔淵易主。
然而幽壤毒瘴遍佈,便是鎮煞令的魔焰也只能將其屏退,不可消除,他們只好如此遠遠望著,看不清魔焰內的場景,只能靜待其平息。
古往今來,如非鎮煞令選定之人,因為無法獲得來自妖魔本能的歸馴,所以即便成功殺死上任魔尊,也只能屈居護法,無能掌管整座魔淵。
他們拭目以待,這殺死魔尊的阿韶姑娘是否能獲得鎮煞令的選擇。
若司韶聽到他們的心聲,恐怕要不屑地嗤笑一聲。
等著鎮煞令來選她?
天方夜譚。
她要做的,可不是將自己白送給這小小的令牌當奴隸。
她要收服它,令它臣服於她。
而且,她也已經做成了。
隨著言籙心訣在菌絲的加持下逐步佔據上風,掌下暴動的令牌漸顯吃力溫馴。
司韶滿身血液沸騰,耳畔隱隱傳來了遠古洪荒的鳳嘯龍吟,聽到了來自冥川河水流淌萬載的輕柔吐息。
不多時,鎮煞令在一次劇烈震顫後,脫力地寂滅下來。
相對應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司韶的靈脈中騰起,是與魔淵天地同在的統率之力,無極的力量穿連起萬千的血脈,悉數彙集向她的掌心。
黑焰散盡,幽壤毒瘴重新瀰漫,徘徊外圍的一眾妖魔鬼怪大驚失色,雖仍不見結果,卻也不再敢近距離等候,紛紛退出數里之遠,重回魔宮之畔。
尚未站穩,一道身影從天而降,翩然落於魔宮頂部敞軒。
剎那間,無形的威壓當頭降臨,卻又不同於過往魔尊那份將他們視若草芥的冷血狠戾,這威壓的睥睨疏狂之中,竟有一份切實可感的靜水流深的溫厚。
敞軒之中,司韶長袖輕拂,收好徹底馴服的鎮煞令。
旋即她上前兩步,手扶欄檻,對著下方眾多瑟瑟發抖的妖魔安撫一笑。
“大家好。”
她眨了眨眼,萬千菌絲氾濫而出,往每名妖魔手裡塞了一朵絲編的小花。
“從今往後,整座魔淵就是我做主了,大家多多擔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