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
魔淵近來有一樁奇事。
這事要從三年前說起,鏡魘護法死後,滿身毒素揮散而出,令本就毒瘴重重的幽壤成了更加不可踏足的禁地。
為此,魔尊發瘋了好一段時日,不時便濫殺洩憤,因而那段時日裡,妖魔的鮮血染紅冥川,整個魔淵可謂道路以目,人心惶惶。
而這段恐怖的時日終結於,魔尊身邊出現了一名女子。
這麼多年,但凡年長一些的,或者在魔宮有一些資歷的妖魔,都知曉魔尊對逝去的幽壤護法念念不忘,魔宮到處擺滿了護法的畫像。
鏡魘護法生前為了討好魔尊,在那些畫像周圍設下陣法,使其呈現幽壤護法的幻象,彷彿音容笑貌猶在人世,時刻陪伴在魔尊身邊。
但自那女子來後,那些畫像便被魔尊下令全部撤走了。
眾魔起初還疑惑不解,不過當那女子第一次當眾露面後,他們便恍然大悟——
這名女子,竟然是幽壤護法的同族。
不僅如此,就連相貌,二人也足有六成相似。
那靈菇族的女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跟在魔尊身邊已無從考證,但魔淵眾人都清楚地記得兩年前的那一日。
彼時魔尊登上高臺萬頃,在燈火連天中宣佈,從今往後再不會有悼靈日,隨即將身旁的女子喚到臺前,接受萬民矚目。
“爾等謹記,從今往後,阿韶便是魔淵的第二個主人。”
“本尊之下,無人能越過她去。”
魔尊為何對這位突然出現的阿韶姑娘青眼有加,主要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是最廣為流傳,也是最為一眾魔士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便是這阿韶姑娘其實是幽壤護法的轉世,魔尊對其痴心不改,自然呵護備至,權力地位都要給她最好的。
第二種,則是阿韶姑娘與幽壤護法只是同族,但因相貌相似,魔尊對其愛屋及烏,甚至於移情別戀,將對護法的求而不得轉嫁到了她的身上。
第三種,是最為正經的一種,即這阿韶姑娘身負異能,有傳言其能力在鏡魘護法之上,有望幫助魔尊破解封淵陣,所以魔尊才將她留在身邊,以便其更好地為他效忠。
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有一件事是毫無爭議的——
魔尊十分器重,也十分傾慕這位阿韶姑娘。
然而三年下來,目睹過二位尊主數次同時露面,魔淵眾民從他們相處的細枝末節都看得出,雖然魔尊明顯有那方面的意思,但阿韶姑娘是否有意,尚且不明。
她溫溫柔柔,對誰都是一副熨帖舒心的笑臉,實在叫人看不出她是否對某人特殊。
她也很強大,不知用甚麼手段馴使得魔尊對她異常耐心,若換了旁人,依照魔尊陰晴不定的脾性,定然早已使用暴戾手段強取了,斷不會像在面對她時壓抑本性,以禮相待。
不過這份耐心熬了三年,也到此為止了。
幽壤之畔,一眾妖魔大興土木,一座華麗的宮殿初具雛形。
建造過程中,他們戰戰兢兢,生怕幽壤的毒瘴襲來,將他們夷為灰燼。
可是也不能退縮,因為他們是奉魔尊之命,將原本鏡魘護法的極樂城拆毀,取其磚瓦架樑中的天材地寶,在冥川河岸毗鄰幽壤重新鍛鑄,為阿韶姑娘建造一座獨立的居住宮殿。
但明面上說是宮殿,但他們內心一清二楚,這其實是為阿韶姑娘準備的一座金絲囚籠。
三年的時間,魔尊等了又等,終於等不及了。
他要將她困於囚籠,令其成為一個隨時可以過來享用的禁臠。
所以暗中下令,命他們佈置這樣的一個場地,在殿中佈下天羅地網,要將這無法掌控的女子收入囊中。
囚籠落成當夜,魔尊在歡喜畫舫上舉辦慶功宴。
當魔尊說出這座耗時多年的宮殿是專為她打造時,萬眾歆羨的目光下,司韶一如既往,報之一抹清淺的微笑。
但熟悉她的妖魔都發現,她這笑意比往常多了幾分羞赧。
離得老遠的妖魔都看得出來,更不必說離她極近的魔尊。
魔尊心口一跳,正要情不自禁上手,卻聽司韶道:“尊主,這裡人多眼雜,我並不想談這些私事。”
她抬起一雙溫柔似水的杏眸,雙頰浮染緋色,嗓音也飄飄渺渺,宛如一隻細細的鉤子:“等宴席結束,我們……”
“不必等到宴席結束。”
魔尊被勾走了魂,急不可耐地出言打斷,試探著執起司韶的手。
後者竟然沒有如過去無數次那般,不動聲色又言笑晏晏地躲閃開去,讓人發怒也像一拳搗在了棉花上。
感受到此刻掌下的柔軟細膩,魔尊欣喜若狂,直接牽著司韶起身,對宴席上一眾下屬撂下一句:“你們自行享宴。”
背對成千上萬驚訝又探究的視線,二人相攜離開畫舫宴席,輕身落到幽壤水岸,開始沿冥川河岸前行,直到那些煙火與喧囂都被遠遠甩在身後。
魔尊雖然心猿意馬,但這裡畢竟是幽壤地界,陰煞邪毒層出不窮,因而仍舊存了一分提防,防止走到他也不曾踏足的未知之境。
就在這時,司韶微微一掙,從魔尊的臂彎中掙了出來。
魔尊頓時不滿,伸手便要將她抓回來。
司韶卻先探出一根手指,虛虛抵在他的唇前。
“噓。”
她眨了眨眼,長睫似翕動的蝶翼,蠱惑人心。
“先不要說話,尊主。”
唇前的觸感若即若離,魔尊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向那一處奔湧,不自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眼前的女子是他垂涎三年的一塊美肉,終於要在今夜吞吃入腹。
即便心癢難耐,但三年既已忍耐了下來,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魔尊喉結滾動,吞了口唾沫,啞聲道:“阿韶,你這是何意?”
司韶對他一笑,語調柔情萬種:“尊主,我知你心意,所以,我也特地為你準備了一份驚喜……請隨我來。”
魔尊不明所以,但意亂情迷,還是頭腦一熱跟上她的腳步。
路上,望著前方玲瓏窈窕的背影,魔尊逐漸浮想聯翩。
這隻靈菇族的後裔,長相雖然同懷蕈相仿,但性情卻遠不如懷蕈溫婉,時常裝傻充愣,假裝看不懂他明裡暗裡的示好,多次不識好歹,令他的怒氣不斷積攢,否則他也不會命人建造那樣的一座囚籠,想強行將她鎖入其中。
不過這後裔有一點比懷蕈高強,那就是審時度勢,不像懷蕈那樣自命清高,寧折不彎,最終惹怒了他,給族群招致滅頂之災。
比如此時此刻,這小蘑菇或許也對自己的命運有所預感,於是不再拿喬,軟下身段,對他曲意討好,甚至還為他準備了“驚喜”。
自以為將高不可攀的明月拽入塵泥,魔尊滿心得意飄然,經年盤亙在心的惱怒稍得消解。
魔尊正想得出神,走在前頭的司韶忽然側首,對他莞爾一笑。
“尊主,就快到了,切莫心急哦。”
魔尊一時恍惚,隔著朦朧的夜色,湧動的毒瘴,那副側容更像懷蕈。
這小蘑菇雖然不是懷蕈本人,但這樣的一張臉,他如今將她征服,無異於彌補了當年懷蕈寧死不肯委身於他的遺憾。
那些蓄謀了千萬個日夜,想要對懷蕈做出的褻瀆手段,他一定要在她身上一一實現。
魔尊這樣想著,眸光漸漸幽暗,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獠牙。
身體灼燙起來,呼吸也發澀發緊,那道纖薄的背影在視野中晃作重影。
魔尊想,再等等……
不對,此刻四下無人,他已經給足了她面子,他為何還要忍耐?
為何不能就在這裡……
魔尊雙目血紅,再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鬼魅般閃身到那背影近前,探手便探向女子柔白的後頸。
然而,觸碰到的卻非日思夜想的瑩潤肌膚,而是一簇冰涼黏膩的絲狀物,並隨著他指尖的深入而蠕動暴起,彷彿掏進了一隻滿溢的蛇窩。
魔尊一驚,眼睜睜看著“司韶”的身體如霧氣消散。
下一瞬,不計其數的銀白菌絲自霧氣中衝出,眨眼便絞纏住他的軀幹四肢,將他五花大綁,押跪在地。
“魔尊。”
一聲輕柔的呼喚響起,卻不知從何處而來。
魔尊惘然抬首。
不知何時,四面八方的毒瘴已然鋪天蓋地。
恐怖的是,這毒瘴不似過去那般近不了他的身,它們竟然越過了那道由鎮煞令形成的屏障,在他的面板上燎灼出細小而密集的傷口,形如馬蜂在他血肉間築巢成形。
驚疑不定間,前方徐徐浮出一道身影。
毒素侵入身體,魔尊神思混沌,喃喃道:“懷蕈……”
左眼驟然刺痛,魔尊一個激靈,慘叫一聲,徹底清醒過來。
刺穿他眼球的菌絲收回,司韶對魔尊微微一笑,居高臨下地道:
“尊主,你可還記得這個地方?”
何曾受過如此大辱,魔尊下意識想要動手,然而吸入毒瘴,他發現自身靈力運轉滯澀,只得先按捺下澎湃的殺意,暗中蓄力。
受制於人,魔尊佯作馴順,環顧一週,回司韶道:“不知。”
司韶卻搖了搖頭,不滿意這個回答:“你再看看。”
菌絲貼著脖頸遊走,魔尊根根毛髮聳立,只得轉動剩下的一直眼睛,先遵照她的指示再看。
這一看便嚇了一跳。
他分明記得二人沒走幾步,離冥川河岸還很近,但實際上,他們已經置身一處山谷,周遭地勢高聳,形如黑壓壓的囚籠。
這就只有一種解釋,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就被那些毒瘴侵蝕,麻痺了感官,失去了對方位的判斷,被她誆騙到此處。
瞳孔映出滿地的枯枝殘骸,以及那些山壁上久遠卻不失猙獰的痕跡,魔尊依稀感覺這個地方他來過。
“這是靈菇族的育嬰谷。”
久久等不到魔尊的回應,司韶嘆息一聲,給出解答。
“二十年前,你就是在這裡,將她一箭穿心。”
“……”
暗暗蓄攢的靈力險些全洩了出去。
魔尊霍然抬首,滿目震驚:“你不是跟我說……你不記得那時的事情?”
司韶輕笑,菌絲攢作一根鞭條,一下一下,極盡羞辱地輕笞魔尊的臉頰:“我蠢笨的尊主大人呀,不這樣的話,怎麼能讓您放鬆警惕呢?”
魔尊面上筋肉抽搐,仍是不可置信:“明明刺探的結果也是……”
司韶笑道:“我知你疑心甚重,定會在我不察時刺探我的記憶,我當然要為此提前做好準備……這消除記憶的菌絲,我當年可是用了萬玄宗的修士來試驗呢,自然萬無一失。”
魔尊心神劇震,又見司韶步步走來,滔天恐懼衝頂,當即顧不得恢復到靈力最盛狀態,一記殺招對準其丟擲。
然而也如先前一樣,前方的身影又化作數縷菌絲消散。
與此同時,他的那記殺招竟順著菌絲回溯,令那些菌絲堅韌如箭,寒芒凜冽。
轉瞬之間,千箭回弋,悍然擊穿他的身體。
魔尊霎時噴出一大口血,滿身千瘡百孔,血流如注。
“成功了呢。”
司韶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這聲音婉轉輕盈,往常總是令魔尊心馳神蕩。
然而此情此境,他卻只能感到肝膽俱裂的恐懼。
發頂戛然劇痛,一隻手薅住魔尊的頭髮,將他的面龐扯起。
上方女子眉眼溫柔,唇角彎起,頰側數痕血點,宛若自煉獄蛻生的笑面羅剎。
司韶微微彎腰,輕撫魔尊驚恐到扭曲的臉頰。
指尖每過一處,那皮表便生出一線裂紋。
“尊主,這就是我為您準備的驚喜。”
她凝注魔尊因驚懼而縮成一線的瞳孔,輕輕笑道。
“為您精心煉製的弒殺菌絲,您用著可還舒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