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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放逐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放逐

始終沉默不語的人突然開口,天衍臺上的視線又紛紛轉向司韶。

與此同時,跪地的鐘晏身形一晃,雙手撐地,咳出一大口鮮血。

四下驚憂間,司韶抬手,一簇菌絲從鍾晏的脊背上抽離,繞回她的指端。

司韶慢條斯理撥弄菌絲,對見審席上的眾人道:“不錯,的確是我,你們調查的結論沒有錯。”

她瞥一眼鍾晏,漠然地道:“他被我的菌絲控制了,你們要是聽進去他的話,可就要錯怪他第二回了……蠢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尤其是你,鍾肅鍾家主。”

司韶忽而直直轉向鍾肅,唇角浮起絲縷笑意,笑意中滿是譏誚。

“你好像巴不得你們鍾家的言籙仙君真的與我有所勾結,希望他包庇我是出自他的本心……我就搞不懂了,這對你究竟有甚麼好處?”

略作停頓,她一聲呵笑,徹底將那層遮羞布不留情面地撕掉。

“人活到這個年紀還認不清自己的平庸,只能寄希望於自己優秀的後代犯錯,日夜盼望他和自己一起淪入庸塵,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可笑……”

司韶眉眼悲憫,望向座席上臉色鐵青的男人。

“鍾家主,人活成這樣,就太可悲了不是嗎。”

她意有所指且不屑掩飾,本就心虛之人一點即破。

鍾肅頃刻目眥盡裂,神容幾近扭曲:“妖女!你敢對本座出言不遜!”

司韶不再看他,信步繞過地上咳嗽不止的鐘晏,站到他的身前。

她正面對向萬擘,俯下身,深深一禮。

眾人明瞭,此舉便是認罪。

萬擘素來心軟,司韶之前無動於衷一語不發,他尚可鐵面無私公正處事,而此刻她坦然認罪,他又於心不忍起來。

唇動須臾,萬擘痛心疾首道:“阿韶姑娘,萬玄宗從未虧待於你。”

司韶直起身,神情間仍含歉疚,語氣卻不卑不亢:“沒錯,所以我也只是騙了諸位一通,並未對萬玄宗造成實際損失,還幫諸位解決了心腹大患鏡魘護法。”

與方才言籙一樣的說辭。

眾人順著他們的思路一捋,發現確實有幾分道理。

的確,母蠱失竊一案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事實上,除了地上那名跪著的苦主,並無其他任何無辜之人真正遭受了損失,這妖精竊走母蠱後還親力親為幫助尋回,百里家也成功在天擇之日舉辦了繼任大比,如今新任家主的位置都坐熱乎了。

只是受人矇騙,還是一隻素來為修士看不起的妖精,到底是讓人面上過不去的。

司韶接著道:“當然,我並非想借此推脫或邀功。”

“我捫心自問,自知有愧於萬玄宗,任性揮霍諸位的信任。”

她面向萬擘,再一欠身,道:“所以,今日便趁諸位在場,我願自請離宗,從此流放魔淵,永世不回修真界。”

眾修士齊齊一怔。

作為修士,若非走投無路,或是在修真界有仇家,基本無人願意去到魔淵,對他們來說,遭到流放魔淵,與押入天牢永不得出無異。

畢竟眾所周知,封淵陣下,魔淵永夜無晝,魔尊冷血嗜殺,無盡陰煞滋長瀰漫,即便是魔淵土生土長的魑魅魍魎,也有許多竭盡全力逃離魔淵,年年給修真界造成諸多麻煩。

而這個自小成長在修真界的,看上去甚至可以稱得上嬌弱的蘑菇精,居然自請流放魔淵,永世不回?

是誠心如此?還是權宜之計?

一片猶疑的沉寂中,陸家主左顧右盼一陣,見無人發話,便冷笑道:“你說得輕巧。”

“前段時日,百里家因你之行徑惶惶不可終日,險些錯過天授之日,破了世代傳承的規矩,不能因為結果勉強無礙,這過程裡的損失就可忽略不計……”

“我這個做的家主尚未發話,你倒是代百里家問起罪來了。”

陸家主言之鑿鑿間,一道清越的女聲含笑而來,打斷了他的話音。

下一瞬,紛然蝶影憑空乍現,翩躚的紫色裙襬如迷霧降臨,澄銀的環佩琳琅作響,於風中輕蕩泠泠的天音。

百里衍盈款款在對峙的兩方之間落定,對萬擘微一欠身,語帶歉意地道:“宗主,我來遲了。”

萬擘無言拂手,示意無礙。

陸家主被截斷話頭,稍見不悅,對百里衍盈道:“百里家主,你來得正好。”

他伸出手指,虛點下方的司韶:“我並非意圖越俎代庖,只是此妖女欺騙眾人,百里家深受其害,萬萬不可輕饒……”

百里衍盈卻奇道:“深受其害?百里家受甚麼害了?繼任大比如期舉行,如今萬子母蠱完好無損回到萬蠱嶺,難道我發生了甚麼我不知道的害處麼?你給我講講呢?”

“啊,莫非……”

不等陸家主回話,百里衍盈彷彿突然明白了甚麼,抬手掩在唇前,萬分驚訝地道:“莫非你是指母蠱失竊歸來後,我在繼任大比上擊敗我的弟弟,成功坐上家主之位這件事?”

她抽噎一聲,一雙盈盈美目瞬時湧上淚花,楚楚可憐至極。

“陸家主,難道在你眼裡,我當上百里家的家主,是害了百里家?”

陸家主臉色驟青。

雖然他心中的確這樣想,但當眾被點破這一心思,無疑是挑明對這新晉百里家主不滿。

這位新任家主分明是一介女流,卻出人意料的心狠手辣,方才上位一月,便雷厲風行地收回了其弟在百里家的諸多權柄,可想而知她的下一步,絕對會是將百里遊竺逐出百里家。

多年來陸氏依附百里家而存,鑑於百里家近數百年來代代家主皆為男子,他自然而然認為百里遊竺繼任家主是板上釘釘,因而過去生意往來皆是與百里遊竺私下進行,根本沒將他這位孿生姐姐放在眼裡,以至於她意外繼任,他們陸家幾乎斷了與百里家的聯絡。

前些天,百里遊竺私下遣人告訴他,萬子母蠱被人動了手腳,所以他才會失手。

所以他才動怒至此,一再摻和今日的這樁問審,因為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想要向這害慘了他的蘑菇精討要說法,想讓她為此付出比他們陸家還要慘痛的代價。

但動怒歸動怒,及時止損的道理他並非不懂,此番顯而易見,百里衍盈作為得利者,也想要保下這妖女,若是執意問責,再進一步得罪百里衍盈,無疑是得不償失。

陸家主深吸一口氣,賠笑道:“百里家主,您這就說笑了,只是百里家與陸家素來交好,我這是為百里家打抱不平呢……既然您心善,不同這蘑菇精計較,那我自然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百里衍盈安靜聽完,破涕為笑,抬手拭去眼角淚珠,欣慰道:“沒這樣想嗎?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對我有意見呢,真是錯怪你了,陸家主。”

陸家主笑容尷尬,啞口無言。

百里衍盈轉向萬擘道:“總而言之,既然我百里家毫無損失,甚至母蠱失竊一遭,還陰差陽錯幫助萬玄宗除滅鏡魘護法,屬實是因禍得福,所以還望諸位不要拿我百里家當槍使,白白替咱們散了這一福氣。”

萬擘揣摩道:“也就是說……”

百里衍盈嫣然笑道:“也就是說,百里家不打算追究這位姑娘。”

那麼需要得到交代的,就只剩下鍾家和宗主了。

若說萬子母蠱失竊,整個百里家都有權問責,那麼鍾家在這一事件中,真正慘遭身心折磨的,就只有一位苦主。

所有人心照不宣,望定司韶身後那道靜默的身影。

只是這位苦主,怎麼也不像是想向這蘑菇精問責的樣子。

然而,即便他本人咽得下這口氣,不代表他身後的家族咽得下。

萬擘暫未表明態度,指節輕敲席面,餘光掠向在場的鐘家修士。

大多數鍾家人的神色並不見惱意,最多的是對鍾晏的痛惜。

只一人除外。

眸光微動,萬擘問鍾肅道:“鍾家主,你待如何處理此事?”

鍾肅自是不會放過司韶。

她先前的出言不遜,早已令他怒火中燒。

鍾肅直接起身離席,在天衍臺上落定,身周字訣環繞,殺氣凜然。

他邊走邊道:“眾家慈悲,不取你性命,但一頓皮肉之苦,你在所難免。”

“晏兒身為苦主,他此刻傷重難動,便由我這個家主代他向你問罪!”

隨著他一聲令下,召星陣中衝出數重束縛光帶,牢牢綁住司韶的手腕與足踝。

司韶巋然不動,面無懼色,暗中菌絲攢聚,眼底暗光轉冷。

說實話,她並不想鬧得這麼難看。

眼下的狀況,是她預想的諸多場面裡最糟糕的一種,就是與人正面起了衝突。

也是她沒忍住,多嘲弄了這睚眥必報小心眼的鐘家主一嘴。

不過讓她捱揍是不可能的,既然正規途徑暫走不脫,那就只能大鬧一場了。

然而菌絲暴起的剎那,一道身影再次擋在她的身前,阻斷了鍾肅襲來的殺訣。

司韶一愣。

怎麼回事?

她望著前方這道略微不穩的身影,不解地皺起眉頭。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她早已將鍾晏的修為實力摸得透徹,她之前給他的那一下絕對夠他半天動不了的。

他怎麼還能有力氣擋在她前面的?

另一邊,鍾肅死死瞪著再度忤逆他的鐘晏。

有太多積攢已久的怨恨,在今日此子三番五次的頂撞下爆發。

這是那個遁入空境的女人留下的孽障,分明是兒子,卻處處壓他老子一頭,此子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他或許永遠都越不過那個女人,治家之術、家族威望、言籙修煉……

就連她的血脈,他也比不過。

他的存在,簡直是他無能的證明。

怒火燒光了鍾肅的理智,他連一聲“晏兒”也懶得再偽裝。

鍾肅森然厲聲道:“孽障,讓開!”

“我給你最後的機會,不要再袒護這個陷害你的妖女!否則我也不管你是否被控制得神志不清,你便同她一道受罰罷!”

鍾晏沒有讓開。

他背對著她,司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聽到他響起的聲音。

雖然虛弱,也在刻意地壓抑著甚麼,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掉,卻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我沒有被控制,我也清楚地知曉她對我做過甚麼。”

“我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所以家主,你沒資格打著我的旗號,對她發難。”

“叮——”

兩道字訣在鍾晏身前一寸激烈碰撞,卻沒有一道是來源於他自己。

原來在鍾晏說出最後那一句話後,怒不可遏的鐘肅竟直接出手,殺字訣直衝鍾晏胸膛而去,被來自鍾家席位的族老緊急出手截斷。

“家主。”

族老冷冷地道:“你失態了,言籙既然那樣說了,還請回席。”

鍾肅麵皮抽動,仍舊不肯收手,雙目怨毒地盯著面前的一對男女。

見此情形,萬擘終於出手,一記靈力打散字訣的同時,也將鍾肅推出三丈距離。

“鍾家主,還請冷靜。”

宗主開口,鍾肅終於不再能違拗,含恨退回席上。

另一邊,鍾晏本就傷重,又被這兩股針鋒相對的靈力近距離波及,唇角溢位絲縷鮮血,被他不甚在意地拭去。

“掌門。”

鍾晏輕輕咳嗽,對萬擘道。

“言籙斗膽,請用仙君令。”

仙君令,掌門以下無條件聽令,終生僅一次施令機會。

此情此景,言籙請用此令所為何事,一目瞭然。

滿場譁然,原本許多置身事外的目光也起了波瀾,或驚愕,或惋惜,或恨鐵不成鋼。

宗內許多仙君獲得授銜百年有餘,依舊懷揣此令不捨動用,意在將來的某一日,或換得稀世難求珍寶,或取得無上地位榮光,篤意將此令的效用發揮到極致。

不曾有人如言籙這般揮霍浪費。

又不僅是揮霍浪費,他此舉更是違揹人妖殊途的共識,為正道不容。

他本是年輕一代世家第一,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想要將他拖下高臺的人不知凡幾,萬子母蠱失竊一案便是證明。

鍾家家風嚴正,但畢竟不是鍾肅的一言堂,有許多賞識鍾晏的族老同意對鍾晏施以嚴刑峻法,打下蝕骨澗,其實也是為了及時敲下定錘音,令那些想要得寸進尺,令其從此永世不得翻身的人閉嘴。

無奈這番苦心用意,至此功虧一簣。

從今往後,今日之事,將會成為言籙一痕永世難消的汙點。

然而不論他們內心如何驚濤駭浪,試圖勸誡下方的年輕人三思而行,後者卻已自顧自俯下身去,向眾人深深叩首。

執迷不悟,作繭自縛。

“晏以仙君令,望諸位前輩……放她平安離開。”

落針可聞的寂靜。

寂靜中,所有人的視線等待結局地投向宗主萬擘。

如今,就只剩他一人的態度可以扭轉當下的局面了。

萬擘目光復雜地望著鍾晏,唇動了動,似要開口。

卻在這時,一聲空靈的鳥鳴翻越千山,隨浩浩長風而來。

萬擘一怔,面露幾分如同隔世的恍惚。

鍾家席位不少人更是直接起身,遙望向那一抹振翅而來的鸞影,眼中竟隱隱泛起懷念的水光。

而與他們的反應迥然相異,鍾肅在聽聞鳥鳴的一瞬便面容扭曲,渾身上下控制不住地戰慄發抖,好像被猝然打回一處永生永世無法擺脫的陰影之下,久居高位的矜傲自尊無一不被擊潰粉碎。

在場但凡稍有資歷的修士,皆認出了這隻尾羽纖長如雲的巨鳥。

其名金雪綬帶鸞,乃鍾家前任家主的座下仙騎,可於空境與修真界間自由穿行。

此刻雪鸞銜信,於萬擘身前翩翩懸停,將信箋置於席面。

“宗主親啟。”

“此妖曾救吾仙騎一命,望宗主網開一面,放其一條生路。”

“自此之後,吾紅塵緣盡,再不會過問人間俗務,望宗主放心。”

寥寥三行,直接命宗主奉行,是空境修士的殊榮特權。

萬擘手持書信,望一眼司韶,又望一眼鍾晏與百里衍盈,滿心無可奈何,最終只能嘆出一口長氣

這小蘑菇精看似柔軟無害,孤身一人,實際上心思縝密,早就為自己鋪好了重重退路,連空境之外的人情也在她的算計之中,也難怪一直眉目平和,原來是真的有恃無恐。

只可憐言籙,一腔痴心付盡,只成了她退路的一環。

事已至此,萬擘不再多說甚麼。

長袖一拂,召星陣對司韶的束縛卸去。

雪鸞一聲清啼,長尾舒捲,將司韶的身形裹入其間。

在那一瞬,伏地叩首的人脊背微動,剋制不住地抬頭。

瞳中映出雪鸞飛入青霄,化作流雲遠去,直至消失在雲天盡處。

而那道尾羽捲住的身影,自始至終不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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