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春
由於舉家赴宴,鍾家仙邸此時人影寥寥,只餘些許值守修士。
值守修士遙遙望見一道人影,戒備凝神,又在看清來人後,恭敬行禮。
“仙君。”
鍾晏對值守修士略一頷首,快步踏入仙邸。
風燈縹緲,曲徑通幽,遠處宴席燈火喧天,更襯這一處寧靜清幽。
半炷香後,鍾晏在一處院落中停下。
他衣襟微動,隨後散開,一隻小小的菌蓋頂出來,兩隻豆豆眼好奇地四處張望。
明月清輝映照下,整座庭院空明澄澈,行走其間,彷彿浸身無水之湖。
鍾晏道:“這是我的寢居。”
司韶點點頭:“看得出來。”
素淨整潔,和他這個人一樣。
小蘑菇從鍾晏襟口跳出來,輕飄飄落到地上,化作一道纖薄瑩白的身影。
司韶甫一站定,便抬步向庭院正中的一株梨樹走去。
一樹梨花若雪,一襲夜風吹卷,滿目落雪霏霏。
司韶走過去,摸了摸樹幹,道:“你將這棵樹養得真好。”
鍾晏得到她的誇獎,無言欣悅。
司韶欣賞夠了梨花,在樹下的石墩上落座,一手搭上身側石桌,另一手對鍾晏勾了勾。
“晏晏,過來。”
鍾晏不明所以,但依言走了過去,在她身前半步處站定。
司韶又道:“蹲下。”
鍾晏便又蹲下,身體與她的膝頭只餘兩掌間距。
等了片刻,她沒有給出下一步的指令,鍾晏不解其意地抬起頭。
不曾料想,那張日思夜想的容顏就在這一霎湊近,一抔暖香就這樣意外而輕盈地傾入他的懷中。
唇瓣相貼,司韶的手搭在鍾晏的肩頭,品嚐一塊滋味甚好的糖糕般,輾轉齧咬,水澤有聲。
好容易品嚐盡興,司韶率先退開。
距離很近,二人的呼吸皆稍見凌亂,有些膠著地糾纏在一起。
四目相對,經過魔淵一程,鍾晏不再對此事概念朦朧,他看得出她此刻眼中的意興蓬勃,以及某種不願再等的志在必得。
而他,也不再像魔淵之前那般問心無愧。
他想要如她所願。
或者說,他自己也……
司韶輕聲問:“要繼續嗎?”
鍾晏雙頰泛熱,有些不敢看她,垂落的長睫沾染月光,輕顫若落雪的枝椏,掩映眸底一重又一重漾開的漪波。
他低低地,帶些商討的語氣:“去屋裡……好不好?”
卻遭到她的斷然拒絕:“不好,就在這裡,這裡氛圍好。”
司韶舉起手四處戳點一番,一本正經地點評道:“月光如洗,風露婆娑,梨花落雪,你我在此巫山雲雨,豈非為此良辰美景錦上添花?”
鍾晏:“……”
仍舊無法適應她有時過於直白不諱的葷話。
本就紅透的面容越發豔欲滴血,鍾晏無可奈何,卻也只能順著她。
場地敲定後,便該是進入正題。
司韶氣定神閒地揣起手,一動沒動,只以眼神催促鍾晏。
雖已下定了決心,但被她這樣戲謔地注視,鍾晏原本還算條理分明的思緒瞬間亂成一團,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進行,雙手無措半晌,仍是規矩地收斂在膝腿兩側。
生怕耽誤得太久惹她掃興,他只好窘迫地向她求救:“我不太會……”
司韶眨了眨眼,輕笑出聲:“裝甚麼?”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慢挑起他的下頜,眉峰高高揚起,唇邊露出虎牙,似一隻作惡的得意小獸。
“萬玄宗無人不知,言籙仙君自幼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在迷情幻陣中見過的避火圖,這才過去了多久?我可不信你會忘了乾淨。”
“……”
鍾晏望著她,喉嚨微動,手指緩緩攥緊了堆疊的衣緞。
“不過,”司韶微笑,“就算忘了避火圖……”
她徐徐湊近,一手撐住他的右肩,附在他的耳側道:
“夢中你是怎樣對待我,這難道還會忘了嗎?”
“……”
她嗓音溫柔如絲,絮絮拂過心間。
猶如撒下微小的火種,在不知不覺間令烈火燎原。
許多刻意藏匿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經火勢催燒,清晰浮掠眼前,鍾晏呼吸驟重。
意識到甚麼,他倉促掙開她的手指,別開眼去,企圖平復。
司韶向下瞥了一眼,復又抬眸,杏眸彎起,熠熠如星。
“罷了,瞧你可憐成這樣,那我就先給你起個頭吧。”
她伸出雙臂,摟過鍾晏的脖頸,將半跪的人攬得更近。
同時裙襬輕颺,翻卷梨花,腰間環佩琳琅作響。
踩住的那一刻,鍾晏渾身緊繃若弓,無法自控地低喘出聲。
司韶在他額前輕吻:“別害怕,放輕鬆。”
鍾晏自是不會害怕,或者說,眼下所有,正是他夢寐以求。
只是這方式……
鍾晏隱隱難堪,又知她是故意這樣,恩罰並賞,就是要看他進退兩難。
罷了,她既喜歡看,那他便給她看吧。
在她輕佻又惡劣的作弄下,鍾晏雙手握住她的腰肢,身形越來越低,直至側臉伏在她的腿面,氣息短促,不時難耐地以臉頰輕輕蹭她。
司韶動作不停,雙手一遍一遍輕撫他的發頸,柔聲輕哄:“放鬆……做得很好……”
良久。
司韶踩回鍾晏的腿面,俯身揉了揉痠痛的足踝與腿肚。
卻揉了沒有兩下,便被人托住手掌送回。
一雙更為溫厚修長的手掌取而代之,細心替她按摩痠痛之處。
司韶托腮旁觀鍾晏的伺候,享受了一陣,以足尖輕踢他的心口:“好咯,繼續吧。”
她本以為這木頭一樣的傢伙還需要她的指導,沒想到她這句話音才落,足踝便倏地被他握住,向上抬起——
司韶一聲驚呼,畢竟這石墩後沒有靠背,這一下仰頭栽下去定然摔得不輕。
卻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搶救的反應,又被鍾晏雙手托住了後腰,腿彎與肘彎相嵌,她整個人的重量便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待司韶拍拍鍾晏的發頂質問這是個甚麼危險的姿勢,下一瞬,洶湧的快慰毫無預兆地猛烈襲來。
司韶拍出去的手指便轉而扣住桌沿,仰頭驚喘,眸光震動。
她原以為他要循序漸進,沒想到他上來便如此孟浪。
就好像……這衝動已經壓抑了過久,在終於得她號令,能夠施行宣洩的一刻,失控地傾潰而出。
稍稍適應了些,司韶艱難伸手,薅住鍾晏的發頂,把人抓得抬起臉來。
“輕一點……”
她本想疾言厲色地呵斥他,卻在看清對方此時的狀貌時,嗓音細若蚊蚋。
要命了……
男子平素束得一絲不茍的發冠早已掉落,烏緞般流瀉的長髮散亂勾纏在二人的臂彎。
髮絲的黑極襯膚色的白,玉石般塊壘分明的軀體自其中呈現,一絲一縷的汗水混雜噴濺的水澤,在那唇角、下頜、鎖骨……盡數留下濡溼的印記。
此時此刻,他自下而上地凝視她,眼尾一抹豔麗的緋色,將那雙眼也洇染迷離,往常剔透如洗的瞳眸,如今竟烏濁似化不開的淵崖。
如見仙士墮為慾望的奴僕,司韶心口一跳,莫名有種眩暈的踏空感,彷彿跌入了那雙眼中的深淵。
鍾晏看她一陣,又低頭輕吻了下。
隨後,覆上身來。
之後的事情,司韶就有些混沌了。
她只記得自己從一開始坐在石墩上,到躺在滿地花瓣中,再到脊背抵上樹幹,滿樹梨花盈盈搖落,紛紛揚揚,好像下了一場清甜纏綿的雪。
姿態輪番變換,意識到這個記憶力過好的傢伙似乎想將那六張避火圖都模仿個遍,中途司韶自己先受不了了。
這幕天席地的,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連一個妖精的道德底線都遭到挑戰了!
於是司韶艱難蓄力,好容易捧住他汗溼的面龐,邊吻邊求:“晏晏,好晏晏,咱們去屋子裡好不好……”
聞言,鍾晏動作微頓。
他退開一點,隔著一段很近的距離看她。
尋常過分清正冷淡的眉目,此刻彷彿從水裡瀝過一番,沾滿晶瑩的汗珠,流淌透明的水痕,在銀色的月下波光粼粼,恍若礁石上動人心魄的海妖。
見狀,司韶無端冒出一個念頭:這傢伙的本體才是妖精吧……
明明平日看起來那麼正經,怎麼在這種時候能變得這麼……
司韶這邊正在嚴謹推理鍾晏的真實種族歸屬,那邊鍾晏察覺她的分心,眉心微蹙,眼底浮現淡淡的嗔意。
他輕聲開口,回應她的提議:“不是你要在這裡的麼。”
司韶回神,被他噎了一下,正要輕斥他居然敢犟嘴。
鍾晏又問:“你不喜歡麼?”
司韶:“我……”
一記突如其來的懲戒,她後續的話音被罰得支離破碎。
司韶嗚咽一聲,眼角不自禁沁出了淚花,轉瞬又被人輕柔舐去。
鍾晏貼著她的眼角,唇瓣繾綣摩挲,模糊道:“你喜歡的。”
他一邊說,一邊不斷加重力道,司韶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瑟縮著,束手無策只能張嘴咬他,喃喃地罵:“你是混賬……”
鍾晏不應,只歉疚地親吻她的臉頰,懲戒卻沒有因此放緩分毫。
司韶只覺自己變成了一葉小舟,在洶湧起伏的浪潮中不由自主,浮浮沉沉,不知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司韶雙手攀在鍾晏背上,指尖深深嵌入他緊實的背脊。
她高高仰首,神容空白,狀似難以自禁惘然失神,然而在無人察覺之處,一縷菌絲自她的掌心弋出,悄無聲息刺破掌下身軀,於男子的靈脈中游梭一行,又輕巧原道撤離。
整個過程無痕且迅疾,鍾晏對此一無所覺,只顧埋首在她頸側,細密吻舐,極盡安撫。
夜風靜斂,飄搖的花雨終於休止。
滿地花瓣溫柔如織,香息盈盈,似一張與星輝相映的錦衾。
錦衾之上,一雙人影相擁相偎,漸漸平復喘息。
身畔花瓣沾滿斑駁的水澤,在靜謐的月光下流泛細膩的瑩光。
鍾晏將司韶鬢邊的一片花瓣摘下,下頜抵在她的發頂,感受到毛茸茸的溫暖的觸感,漸歸平靜的心跳如雲朵化開,溢位絲絲縷縷的甜蜜。
前半夜的心慌、猜疑、患得患失,全在這一場靈肉交融中得到慰藉。
她還願意同他做這樣的事,她並沒有全然失去對他的興致。
他之前錯過了那麼多,對她的心意視若無睹,他今後定會好好補償。
他從未覺得自己是重欲之人,可事實是直到現在他也不肯抽身離去。
或者說,在遇到她之前,他根本不認為自己今生會起念動心。
大道無涯,但行其事,便足以傾付一生。
他曾以為,情愛本是修士漫長壽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微芒。
可是,何其有幸。
遇到她後,便覺那些曾經奉為圭臬的誡文,不過浮光掠影。
人妖殊途,更是荒誕不經的戲言。
他們已經結了婚契,也有了夫妻之實。
她怎麼想他無權干涉,但在他這裡,她已是他此生認定的妻子。
無論任何代價,他都付得起。
當然,這些想法不能只悶在心底。
那黃狗雖相貌一般,資質平平,但有一點值得他虛心學習,便是將傾慕訴諸於口,要讓被傾慕的人清楚明白地知曉他的心意。
“司韶。”
鍾晏微微直起身,俯首去尋找她的眼睛。
“我……”
“那甚麼。”
司韶驀地出聲。
語調是她一貫的柔軟,因不久前的失聲而添了幾分沙啞。
鍾晏以為她有話要說,便先止住話音,凝神待聽。
懷中的人仰起臉來,額邊浮一層細薄的汗水,烏潤的眸子宛若兩汪清黑的醇墨,眉梢眼角殘留著嫣紅的春情。
鍾晏心念一顫,險些又忍不住渴望,想要俯首吻她。
卻在這時,司韶喚了一聲。
“仙君。”
鍾晏一怔。
四周餘溫未泯,空氣中還湧動著未散的情熱氣息。
無疑,這是個在這種情境下太過疏離的稱謂。
他忽然注意到,她那雙不久前迷濛的眼底,此時只餘一片清明的冷靜。
司韶望著愣住的鐘晏,感受到絲絲縷縷的求偶菌絲如數回到體內。
這段時間以來,始終盤亙在心的求而不得終於得到滿足。
意味著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對她造成困擾。
司韶彎了彎唇角,推開近在咫尺的胸膛,從鍾晏的臂彎裡輕巧掙出。
“不好意思啊,我看你這段時間那麼勉強,還是決定不為難你了……”
她說著,毫無留戀地站起身,從交纏凌亂的衣裳中挑出自己的幾件,不緊不慢地穿戴整齊。
然後,對仍坐在一地狼藉中,茫然失措的男子道:
“咱們好聚好散,就此別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