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第二日傍晚,司韶照常在泥巴地裡修煉。
酉時過半,一陣紛沓的腳步聲氣勢洶洶地襲來。
司韶的豆豆眼才睜了一半,便被人攥住菌柄從地裡拔了出來。
睜全了眼,她對上了掌獄尊者飽含淚水的滄桑雙眼。
“說好慶功宴你會來的呢!”
尊者掐住蘑菇前後搖晃,悽聲控訴:“宴席這都快開場了!別人家都拖家帶口浩浩蕩蕩地入席了!就我一個孤家寡人擱那待著!你怎麼忍心!!”
司韶被晃出殘影也不慌張,慢悠悠瞄一眼天色,並不怎麼抱歉地道:“抱歉,老頭,我忘了……行啦別晃啦,我這就收拾收拾跟你走。”
前往百里家的路上,司韶打了個呵欠,隨口問了句:“誰贏啦?”
掌獄尊者沒好氣道:“還能是誰?明知故問。”
司韶裝模做樣:“我在天牢呆了一整日,兩耳不聞窗外事,怎會知曉?”
掌獄尊者看她一眼,嘆了口氣,道:“今夜記得多吃點好的。”
司韶假裝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這還需要你提醒?老頭真是越活越糊塗了。”
掌獄尊者不住搖頭,喃喃自語:“我是老糊塗了,不然怎會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我都沒發覺……”
到了地方,果然如掌獄尊者所言,宴席已然開場。
不出所料,宴會的上首兩席,一側是宗主萬擘,另一側,正是昨夜見過的百里衍盈。
白日鏖戰一場,百里衍盈受了不輕的傷,不僅臉上掛了彩,一道疤痕自下頜劃至眼角,幾乎破了相,並且起身迎接恭祝的敬酒時,身形也略顯僵滯,明顯受了內傷。
然而,即便身體如何傷筋動骨,她的神色卻是極明亮的,與昨夜密室幽會時相比,那笑容中少了自我懷疑的忐忑不安,多了蟄伏數載的得償所願,因而一顰一笑,皆是神采飛揚。
多年籠罩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成功與權力的滋養下,容貌的瑕疵也是一種魅力的鋒芒。
無論日後百里家如何動盪,權柄交接的過程中又有何錯節,今夜暫且是歡享盛宴的一夜。
司韶隨掌獄尊者入席後,與百里衍盈的目光遙遙一碰,又彷彿素不相識地各自移開。
只是唇角的笑意,皆心照不宣地加深了。
司韶歡快地享用起了美味佳餚。
然而吃著吃著,一對熟悉的視線如芒在背。
司韶若無所覺,繼續吃自己的,一點也不向視線來處分去一寸目光。
席間人聲鼎沸,各式交談紛雜不一,但人耳總會自行攫取聽過的字眼。
“繼任大比剛結束,遊竺少主就被勒令押入禁閉室了,百里家可真是雷厲風行,對自己曾經風頭盛極的繼承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誰叫結果出人意料呢?原本人人都更看好遊竺少主,誰知他居然敗了!那百里家曾經對衍盈少主不屑一顧的傢伙們可不得趕緊踩他兩腳,以此來討新任百里家主的歡心啊……”
“哎,不得不說,或許這就是天意罷?倘若萬子母蠱沒有失竊,繼任大比前沒有這麼些波折,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話也不能這麼說,應當就是技不如人,畢竟言籙仙君及時尋回了母蠱,繼任大比也如期在天授之日舉行,單從結果來看,根本無事發生嘛。”
“說起來,萬子母蠱一案,我們先前真是錯怪言籙了,待會兒給人敬酒賠個罪吧。”
“再等等吧,說不定事情還有反轉呢?”
“不必再等了,我有緝查司的友人,他說言籙當日在天衍臺上指出的那個第三人的確存在,如今緝查司已經找到那人的線索了,要不了幾日就能真相大白,徹底還言籙一個清白了!”
“那也得等會兒,你沒看這會兒衍盈少主正在同言籙喝酒呢。”
“不是素有傳聞,衍盈少主……不,百里家主與言籙仙君之前就關係密切,如今及時尋回母蠱,百里家主當然是要好好謝一謝言籙的。”
“鍾家與百里家一向關係不錯,這二位皆是當代佼佼者,又經此一遭,也算患難與共,依我看吶,這兩家好事將近……”
“不不不,我看這事懸,按照鍾家那個嚴苛到變態的姻親規矩,百里家主一表人才,何必上趕著給自己找不痛快。”
“……”
眾口紛紜,司韶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直到她前方忽然降下一道人形的陰影。
司韶一抬頭,對上一雙陌生而明亮的眼睛。
一名男子站在她的席位前,有一雙頗具特色的水汪汪的圓眼,眼角稍稍下垂,顯得無辜而純良,整體相貌除了毛髮微黃有點奇怪外,確是一位挺拔端正的俊秀青年。
司韶覺得這人的長相與氣息有點熟悉,不由眯起眼睛:“你是……”
青年笑道:“阿韶姑娘,你不記得我了嗎?汪!”
司韶恍然指他:“是你!大黃狗!”
大黃狗:“……”
大黃狗青年尷尬地道:“阿韶姑娘,自從上回出獄,我深受姑娘開解,痛定思痛,勤勉修煉,認真做好本職,得到我家尊者賞識,助我化出了人形,前不久也得了宗主親封的‘奎木仙君’,不再叫大黃狗啦。”
司韶聽完,溫柔改口:“好的,奎木仙君,請問有何要事嗎?”
奎木仙君望著司韶,驀地取出一隻鼓鼓囊囊的儲物袋,呈到她的面前。
司韶:“?”
奎木仙君:“阿韶姑娘,這是我這些年來積攢的全部身家,都……都送給你。”
他支支吾吾地說著,一張白皙清秀的臉全紅了,但眼神非常堅定。
“雖然不多,但……但我會繼續努力的!”
“……”
周圍靜了靜。
客觀來說,天牢的席位並不算引人注目,甚至為了貼合他們的職務氣質,百里家給他們專門挑了一處相對陰暗偏僻的位置設席。
但再幽僻,也拗不過這新封的奎木仙君直接蹲在了席前,眼巴巴地朝他們萬玄宗內唯一的一隻妖精獻殷勤。
這熱鬧太好看了。
司韶:“……”
司韶衝掌獄尊者使一個眼色,表示自己可能要先行離席了。
得到尊者依依不捨的應允,司韶對奎木仙君微笑說:“奎木仙君,這裡人多眼雜,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奎木仙君看著她的笑容,暈暈乎乎地點了點頭,全無抵抗地被司韶領到了宴會場外的一處僻靜庭院。
這是百里家的花圃,怪石嶙峋,草木葳蕤,夜色之中,各式各樣世所罕見的蠱花妖冶綺麗,相映成趣。
司韶把那隻儲物袋也帶了過來,剛站定,便轉手遞還給奎木仙君,道:“奎木仙君,我也不耽誤咱倆的時間,我直說了吧,這儲物袋我不能收,我也不會答應你送出儲物袋後的任何要求。”
奎木仙君一驚,連忙退後不接,澄清道:“阿韶姑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非是想以這儲物袋要求你甚麼,只是我既要追求姑娘,而姑娘對我毫無興趣,那麼我每一次來找姑娘,都必然是一次叨擾,這儲物袋便是對這些叨擾的賠償。”
聞言,司韶歎為觀止,忍不住想這大黃狗不僅化形了還開智了,居然變得這般有禮貌,簡直和當時在天牢張口閉口就是要求娶她的傢伙判若兩狗。
鑑於對方的禮貌,司韶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覺得反正馬上要走了,留個在萬玄宗的眼線也不錯,日後若有需要,向其打探甚麼訊息也方便。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就並非單向地建立聯絡,那她也需要給點回禮甜頭,哄得這大黃狗被利用而不自知。
司韶於是收回儲物袋,奎木仙君頓時雙目放光。
司韶對他一笑,手在自己的儲物袋裡摸索著,摸到一條紫色的髮帶。
她停了停,自己都忘了儲物袋裡還有這樣東西。
不過轉念一想,這髮帶原本要送的人註定拿不到了,不如就送給這大黃狗做個人情。
司韶便取出髮帶,遞向奎木仙君:“那好吧,既然仙君這樣說了,那我也……”
“司韶。”
一道溫淡的嗓音蓋過了司韶的話音。
嗓音的主人是頭一回對她直呼其名,司韶無端有種脊椎發麻的奇異感受。
她循聲望過去,就見葳蕤繁茂的蠱花後,白衣的青年身披月華,分花拂柳而來。
月落的清光裁剪他的輪廓,驚心動魄的明秀。
他彷彿沒看到司韶身旁的人,一雙清潤明淨的眼眸,只全然倒映她一人的身影。
他說:“我找了你很久。”
奎木仙君瞠目結舌:“言籙……仙君……”
也不怪他驚訝,即便封號同級,但言籙仙君背後的鐘家是萬玄宗創立之初便與之同存的長青世家,其本人更是由宗主親自授銜,其餘仙君自是不能與之相比。
更何況,言籙仙君近來方才為自己翻案,且在尋回母蠱的過程中殺死了魔淵的那名鏡魘護法,替萬玄宗除卻了一名心腹大患,雖然他聽說並非其一人之功,但這般年輕便有如此功績,也著實讓一眾同僚望塵莫及。
奎木仙君這邊內心驚濤駭浪,鍾晏那邊不動聲色站到他與司韶之間。
將二人隔開後,鍾晏轉眸看向這隻狗,好像才注意到他。
他道:“我有要事與家妻相商,奎木仙君若無他事,便請回吧。”
奎木仙君又是一記五雷轟頂:“家……家妻?”
鍾晏:“嗯。”
見對方光顧著震驚,腳步一寸未挪,甚至視線仍然往司韶身上流連,鍾晏沉下眉目,語氣轉冷:“仙君若不相信,可要一睹我二人的婚契?”
聽言,奎木仙君的心情這下不止是震驚,簡直是驚恐了。
雖然他很傾慕阿韶姑娘,但有一件事是不可不談的阻礙因素——
她是一隻蘑菇精。
他是仙獸,算是人與妖的中間物種,這身份阻礙並不算太大,就算叫人知曉,只要不遭人刻意針對,他頂多挨自家尊者幾鞭子也就過去了。
但若是人族與妖族私結婚契,事情敗露後,身敗名裂、逐出宗門還算是輕的,若是家風嚴苛、不容醜聞褻瀆門楣的家族,按家法處死犯渾族人以正視聽的,也不是沒有先例。
然而此時此刻,眼前的這個人族,還是將“人妖殊途”刻進家訓的鐘家後輩,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將如此驚世駭俗之事宣之於口……
眼見大黃狗已經陷入了道義的糾結,糾結是否要幫忙隱瞞這對為世不容的曠世絕戀,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狗眼中滿是撕心裂肺的拉扯與不忍,一旁的司韶看不下去熱鬧了。
她把鍾晏往身後一扯,打哈哈道:“他開玩笑呢。”
“奎木仙君不是知道嗎?言籙仙君才從魔淵回來,和鏡魘護法對戰的時候中了邪術,誤把我當成了他的妻子,目前還在治療階段,所以講話渾渾噩噩的,仙君千萬別聽進去。”
她說得一本正經,奎木仙君聽得一愣一愣:“是……是嗎……”
司韶深沉地點了點頭:“嗯,想來仙君也猜到了,魔淵一行給他打下手的正是我,我是親眼看著那鏡魘護法給他下邪術的,我也很無奈。”
她鄭重道:“所以,為了保護言籙仙君的清譽,還請奎木仙君切莫向外聲張,等過段時間他就不會有這個症狀了。”
停頓了一下,司韶微微笑道:“當然,若仙君還是不信,你也可以去檢舉他,將他押送到醫修那裡,檢查出來的也一定是我說的結果。”
奎木仙君連連擺手:“我不會那樣做的。”
況且就算是真的,他和言籙仙君無冤無仇的,他瘋犬病犯了才會去檢舉他。
司韶將儲物袋交還回去,奎木仙君也意識到眼下這個情況硬送就太不合適了,畢竟雖然是病症,但在言籙仙君眼中,此刻阿韶姑娘就是他的妻子,他的行徑無異於當面撬人牆角,於是尷尬萬分地接下了。
“那……阿韶姑娘。”
奎木仙君對司韶靦腆一笑:“下次再會。”
司韶也回之一笑:“嗯。”
奎木仙君離開後,庭院中一時靜極。
司韶沒有急著回頭,她在想今夜該怎麼辦。
尚未做出定奪,她的衣袖便被身後的人扯了扯。
幅度很小,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
司韶無聲嘆了口氣,下定了決心。
她轉過身,先發制人:“故意說那種話嚇唬人家,以前沒發現你這麼惡趣味呢,晏晏。”
在她回身一瞬,身後那雙黯淡的眼眸驀然如星亮起。
鍾晏垂眸看她,低聲道:“不是嚇唬。”
司韶被他的犟嘴笑到了:“那你說說看,我們哪裡來的婚契?”
鍾晏不答,司韶便顧左右而言他:“你偷跑出來做甚麼?那麼多人找你敬酒,你不在席上,很快就會被發現的吧……”
鍾晏輕聲道:“和家主說了身體不適,先行離席了。”
司韶“哦”了一聲:“原來如此。”
鍾晏望著她,等了一陣,她沒有再說其他。
心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換做不久之前,他說這樣的話,她的第一反應一定是詢問他身體哪裡不適。
可是此刻,她的神情動作,作無一不在昭告著一種隱晦的焦躁。
對他找過來的焦躁。
據此,鍾晏可以斷定之前在席上,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看她。
她今夜是故意無視他。
而且就在剛才,他藏在假山後親眼所見,她和那隻狗相談甚歡,並且收下了那隻狗的禮物,甚至還要送那隻狗他都沒得到過的髮帶。
……可是明明就在數日之前,他們還一起求姻緣籤,一起乘有情人才能共渡的船。
人心易變,當真如此毫無徵兆麼?
但鍾晏也知道,向內浮想求索,除了將思緒擰成一團亂麻外,毫無用處。
頸間的皮肉繃緊,鍾晏幾乎是逼迫著自己直接問她出口:“你……”
司韶仰頭看他:“嗯?”
你移情別戀了嗎?
這句話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倒不是出於自尊等無關緊要的因素,而是他突然惶恐地發現,他其實沒有底氣和立場問出這句話。
魔淵一程,擁抱、親吻、結契……雖然他們不該做的都做了,她也無數次熱切地表達過心意,但他從未有一次給過她正式的回應。
就算她移情別戀,他也毫無追問的資格。
因為是他一次次地拒絕。
其實從魔淵回來後,鍾晏冷靜地回想了這一程中與司韶的相處。
他知道有一種可能,是六幻門的特定通關要求激發了人性的愛慾本能,而這種本能讓他形成了錯覺,所以才會在魔淵之行的後半程中,面對她時心旌懸搖,欲止難休。
於是這數日來,他近乎為了證明甚麼一般,將每一寸時間都投入到了翻案的事務中,參赴了無數場宗內集會、家族議事,旁人都以為他想自證清白想瘋了,居然一點也耽誤不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
但即便如此,他的證明還是落空了。
他發現,翻案這件他過去認為非常重要的事,這數日來竟令他索然無味至極。
他只想見她。
分明形影不離了很長一段時日,按理說不該產生太過思念的情緒,但事實上,僅僅分別幾日他便難以忍受,想立刻停下手裡所有的事情,到天牢去見她。
種種至此,他再認不清自己的心意,大抵也與痴兒無異。
收歸思緒,鍾晏心亂如麻。
想說的很多,又不知從何說起。
更害怕的是,即便說出了口,也於事無濟。
鍾晏唇動了動,道:“我……”
司韶忽然道:“晏晏,你也覺得這個宴會很無聊吧?”
話音驟止,鍾晏怔然,下意識點了點頭。
他不喜熱鬧,即便因身份需要交際,迄今參赴過的宴會也寥寥可數。
何況方才席上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清晰記得前不久他們是如何聲聲指責,將他泯入塵泥,然而當他尋回萬子母蠱,見事有轉折,今夜又端茶奉酒,諂笑逢迎,連聲道歉,眼中卻殊無歉意。
鍾晏知曉各人自有立場,見風使舵乃人之常情,但不免覺得無聊透頂。
並非事先沒有預料這樣的狀況,若非懷著一分能在宴席上見到她的希冀,他今日根本不會過來。
見他反應,司韶彎了彎眼睛,柔聲道:“那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玩?”
胸腔中那個沉入谷底的事物倏然一跳。
鍾晏有些忐忑地望進她的眼睛,被她溫柔的目光穩穩托住。
一顆心彷彿起死回生,全身的血液重新活絡起來。
沒有任何遲疑,他點了點頭,牽住她的袖子的手指愈緊。
司韶卻將他的手指拿下來,攥進暖融融的手心。
她道:“帶我去你的住處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