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身
鍾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因為稱呼的區別感到不適。
但即便滿心迷惘,百思不解,行動上卻沒忘了正事。
鍾晏垂眸,抽出腰間緞帶,中衣鬆垮解落,只餘一層貼身的薄衫。
因常年鍛體,這具顯露的軀體線條起伏優美,內蘊勁力,猶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石塑像。
那些因審訊留下的傷疤尚未癒合,在薄衫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卻非但沒能構成這副軀體的瑕疵,反而似將純白無瑕的玉石玷染,平添凌虐的美感。
司韶目不轉睛地欣賞著,被欣賞的本人則試圖將褪下的中衣也鋪好,卻鋪了半天都還是一坨。
沒有辦法,鍾晏心如擂鼓,她的目光就那樣直白不諱地碰觸過他身上的每一處,他連手指都難以活動自如。
混亂之下,鍾晏索性也不鋪了,第三次取過火折。
然而不幸的是,火炭外的屏障仍是沒有要解開的意思。
司韶托腮等了半天,下了結論:“晏晏,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脫乾淨,光溜溜地進來,咱們可以保持一個相對友好的距離,共享這張大厚毯子的同時,還能一起烤火,開開心心。”
“第二,你不用進來,但你需要把我抱進你的懷裡,貢獻出你的體溫,而且還要承受我因為不夠暖和、衣裳烤不幹而憤怒的拳打腳踢。”
闡述選項完畢,司韶消消停停地朝後一倚:“你選吧。”
鍾晏:“……”
鍾晏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他的思路並不是選哪個,而是絕對不能選哪個。
最終,由於真的暫時無法接受在她面前不著寸縷,鍾晏默默以行動選定了第二個選項。
見人慢慢靠過來,司韶也不意外,撇一撇嘴,計上心頭。
鍾晏望著眼前裹成一團的司韶,後者的表情顯然不大高興,一雙眼睛氣哼哼地瞧他,雙頰和鼻尖都凍得發紅,實在可憐極了。
鍾晏自知對不住她,害她不能烤熱乎乎的炭盆,避開了她譴責的視線,歉疚地低聲道:“得罪了。”
話音落下,他伸出雙臂,將司韶連人帶毯地抱進懷裡,同時運氣調息,盡力讓自己的體溫上升。
司韶坐在鍾晏的腿上,身體被他圈在臂彎裡,哼哼唧唧道:“你是得罪了我,一會兒若是出了幻境衣裳還不幹爽,你就等著吧。”
鍾晏更加愧疚,知道自己是為一己之私令她受苦,嘗試安慰她道:“等出去後拿回修為,可以用火字訣……”
司韶卻道:“不行,我等不及。”
與這句話同時進行的,是她的雙手從毯縫間悍然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揪住鍾晏的衣襟,兩手一邊一個,“唰”地向兩邊一扯。
鍾晏一驚,下意識要阻,卻見她已經將臉頰貼了進去。
她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獸,收斂爪子伏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嗅了嗅,找了個舒愜的位置停下,原本悶結鬱氣的眉目徐徐舒展開來,滿足地嘆息道:“還是這樣暖和。”
……原來只是為了取暖。
鍾晏又不自覺回想起訓誡碑上的家訓。
若值性命攸關之際,清白應當是次重要的。
如果是為了取暖的話,與她這樣親密的舉動應是無妨的吧。
莫名其妙將自己說服後,心念雖歸於坦然,身體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僵硬。
鍾晏慢慢地,無意識地低下頭。
這個角度,她溼漉漉的發頂近在頜底,鬢髮一絲一縷,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拂他的胸膛,髮絲之下是她小巧瑩潤的鼻尖,隨一呼一吸小幅翕動。
鍾晏看著看著,思緒無意識泛遠。
和他過去見過的大多數修士相比,她的身量其實相對纖小,不知是否是曾被扯斷過菌絲,生長被迫中斷並倒退的緣故,又或許是因那天牢僻靜幽邃,終年難見日光,沒能給她的成長提供足夠多的養料。
但就是這樣小的身體裡,竟然蘊藏了一個堅韌高大的靈魂,身負身千變萬化的菌絲,驚才絕豔的機關術……比他過去見過的所有人,都要來得讓他移不開視線。
身在修真界第一宗門,鍾晏聽過修士們對妖族形形色色的評價。
他們說,妖族奸佞、狡詐、不可信任,為達目的曲意逢迎,目的達成便翻臉無情。
……真是如此麼?
可在這一路的回憶裡,鍾晏竟找不到一段她沒有對他笑著的記憶。
正晃神間,下方那雙密密絨絨的眼睫顫了顫,似要抬起。
鍾晏心口一跳,像做壞事被抓現行的賊,視線匆忙移了開去。
但懷中的人只是挪了挪腦袋,換了個地方貼著,並未望上來。
鍾晏眨了眨眼,茫然不已。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為何連望著她都不自覺緊張。
以及,若僅為了讓她取暖,他應當問心無愧才是。
為何胸腔中的事物一直鼓譟不停。
鍾晏困惑地抬起手,悄然按住自己失序的心跳,想以此催促它平息。
然而,收效甚微。
鍾晏頓感坐立難安,無端想遮掩這番異動,避免引起她的注意。
於是他非常突兀地問了一句:“還冷麼?”
問出口又覺得問了一句廢話,畢竟是他自己選的第二個選項。
好在她沒有介意,軟綿綿地回答:“有一點。”
鍾晏:“那……”
話音未落,胸前的人閃電出手,瞬間剝掉了鍾晏的裡衫。
她明顯蟄伏籌謀了許久,剝掉裡衫後的動作銜接流暢,一記飛踢將火折踢入炭盆,精準點燃解開屏障的木炭,熊熊烈焰當即一竄三尺高,一團喧暖乾燥的熱氣轉眼充盈滿屋。
一套行動行雲流水地完成,司韶心滿意足。
終於,這炭盆還是烤上了。
這褪衣的要求也不算太過分,她自己裡衫完好,鍾晏也只脫了半光,柔軟輕薄的衣緞悉數堆到了二人腰際,就成功令屏障消失了。
室內越發溫暖如春,司韶饜足地吁了口氣,在身前呆若木雞的人背上拍了拍,安慰他道:“別繃著啦,你低頭瞧瞧,沒脫光呢,跟當時模仿避火圖的尺度差不多,你還是清白的喲。”
鍾晏:“……”
鍾晏輕吸一口氣。
她就只有這一點,起念隨性,又行隨念動,總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過……
鍾晏看著重新靠回他的胸口,裹著毯子舒服得眉眼彎彎的人。
一口鬱結的氣在胸臆間打轉良久,終究無聲呼了出去。
罷了。
鍾晏想,她舒服就好。
……
炭火燒盡,冷熱交加的第五關便結束了。
司韶隱約感覺找到了規律,比如單數的關總是格外好過。
只是不知道那作為壓軸關的第七關,是否也會延續這個規律。
二人穿好衣裳,順利來到第六關的石門前。
出乎意料的,第六關的石門是敞開的,門外沒有任何的關卡提示。
二人對視一眼,警惕地踏入門中,卻並未遇到預想的埋伏,只是看到了一張床榻,一把椅子,以及一張矮小的案几。
不得不說,這副陳設是他們迄今為止遇到的最標準的一個房間了。
案几上,一杯茶盞壓著一張紙條,紙條邊沿放著一粒藥丸。
司韶走過去,抽出紙條一看,內容只有簡單的兩行字:
“第六關:夢中身。”
“指示:將入夢藥丸放入盞中,飲畢躺上床榻,即可進入夢境。”
司韶讀完,稀裡糊塗:“甚麼意思?只是睡一覺麼?”
鍾晏也走過來看,和她解讀一致:“應該是吧。”
司韶分析道:“但只有一顆藥丸,這就說明需要我們兩個一守一眠。”
很顯然,床榻是給入夢之人躺的,椅子則是給守的人坐的。
規則已經瞭解了,那麼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
“誰去睡覺?”
司韶剛問完,鍾晏不作猶豫地道:“我來吧。”
藥丸效力未知,入夢後有何境遇亦未知,他不想讓她冒險。
而且另一人的任務只是守著,先前幾度波折損耗體力,她剛好可以休息一陣。
司韶沒有異議,畢竟對她來說誰睡都行,也明白鍾晏是出於世家修士的責任感,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斷不會選擇讓同伴涉險。
她便將藥丸放入茶盞中,誇張地雙手奉給鍾晏道:“仙君,請用茶。”
鍾晏去接的手一頓。
猶豫片刻,他低聲道:“不要這樣稱呼我。”
司韶絲滑改口,笑眯眯道:“好的,晏晏。”
聽到這個不疏離的稱呼,鍾晏那股莫名的煩悶雲散煙消。
他執起茶盞,一飲而盡。
幾乎是水澤滾過喉嚨的瞬間,鍾晏便感到一股昏沉之意。
這藥效著實來得猛烈,他強撐著臥上床榻,緊接著意識便模糊了。
他似乎都沒來得及閉上眼睛,依稀看見司韶在榻側的椅子上坐下。
但因為視野太過混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靜坐的人影。
這樣的混沌不知持續了多久。
朦朧間,榻側的人影驀地站起身,也來到了榻上。
不知何故,原本簡單素淨的床榻圍飾了錦繡羅帳,隨晃動的床榻輕柔搖曳,有四面而來的濃重霧色瀰漫其間,紛然掠過鍾晏的眼目。
幢幢迷影裡,一條腿跨過他的腰身,緩緩在他的下腹處坐落。
同時,一雙柔軟的手落下來,撐住他不知何時已衣衫盡褪的胸膛。
鍾晏喘了一聲,立刻伸手,在她擺動腰肢前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可。”
喉間滯重,似被無形的乾澀堵住,他也不知是否發出了聲音。
被扣住手腕的人一個瑟縮,鍾晏也受到波及,渾身一顫,胸膛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
隔著迷霧,她看他一會兒,款款俯下身來。
熟悉的面龐浮出霧色,汗溼的眉梢眼角皆染春情。
是一隻蠱惑人心的妖精。
“晏晏。”
她嗓音輕輕的,似紛飛的柳絮,也似飄零的雪花。
落入耳中,化入心間。
她問:“你不想麼?”
鍾晏不記得自己是否作出了回答。
之後,吹卷的羅帳,搖動的金鈴,將榻上的剪影切得細碎。
光怪陸離,起伏交疊。
他似是夢中人,又似是旁觀者。
唯一清晰的是,那在上一關便種下的火星,此刻在體內燃起了一簇明火。
愈燒愈烈,急促閃爍,即將攀至頂峰之際——
眼前的場景急轉直下。
紅燭摔散,溶作一地黏稠血泊,架樑凋敝,化作一地屍骨殘骸。
暖融的香息遭寒風湮滅,有一股馥郁而危險的氣息隨風而來,令身為修士的鐘晏下意識全神戒備。
霧色散盡,原本床榻所在之處,已然已變作屍山血海。
山海之上,仍是兩道身影,一坐一躺,貌似與片刻前無異。
呼嘯的凜風中,如響應某種召喚,鍾晏一步步走過去。
那坐在上方的人影若有所覺,停下正在進行的動作,俯首望來。
下一刻,那人一手揮出,將身下之人甩進那堆屍體。
被甩下來的人全身赤裸,滿身傷痕縱橫交錯,皆是被菌絲侵蝕所致。
胸腔被剖出一道血洞,其中臟腑杳然無蹤。
是何人所為,不言而喻。
鍾晏的視線在那屍體的面孔上一定。
那一瞬,他恍惚以為自己在照鏡子。
無異於親眼目睹自己慘死,鍾晏卻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上移視線。
熟悉的女子坐在累累屍骨上,漫不經心地舔舐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有蝴蝶落在她的肩頭,那雙垂落望來的眼睛,淬滿一片無情的冰。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
最令鍾晏驚懼的,是她身體發生的變化。
有一絲一縷的黑色紋路,逐漸攀上她暴露在外的面板。
那紋路所過之處,皮肉漸趨腐爛鬆散,流淌下黏稠的水液。
就像……一隻正在被病菌吞噬溶解的蘑菇。
鍾晏霍然睜眼。
他翻身坐起,在一旁托腮打瞌睡的司韶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這是?”
鍾晏轉眸望她,喘息凌亂而急促。
尚未從那混沌恐怖的噩夢中掙出,他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眼前浮光掠影,各式的片段雜亂交替,一時看到的仍是夢中那副被猙獰紋路侵蝕的容顏,一時看到的又是眼前這個安然無恙的她。
頭痛欲裂,鍾晏撐住額頭,難得語無倫次:“你……我剛剛……”
司韶歪頭,抬手摸摸他的臉,柔聲道:“放輕鬆,慢點說,不著急。”
頰側的觸感溫暖而真實,沒有經過任何思考,鍾晏全憑衝動地將這隻手拿了下來,託在自己的掌心仔細察看,每一寸掌紋都不遺漏。
直至確認沒有那些不知名的紋路,也沒有在夢中所見的黑色腐肉,鍾晏終於漸漸放鬆下來,驚慌失序的心跳重歸平穩。
只是一場無厘頭的夢境而已。
鍾晏撥出一口氣,抬起頭,正對上司韶笑吟吟打趣的目光。
見他望來,她意有所指地晃了晃手,指尖輕輕撓撥他的掌心。
“晏晏,睡了一覺,你變得好熱情哦……夢到甚麼了?和我說說看呢?”
“……”
鍾晏燙到一般鬆開了她的手。
某些發生得更早,卻因後續波折而被短暫忘卻的印象捲土重來。
那些畫面時斷時續,只有一些依稀的輪廓與聲音,但因為先前見過了那些細膩直白的避火圖,那些碎散凌亂的畫面究竟意味著甚麼,他心知肚明。
鍾晏恨不得現在立刻找到一根荊條交到司韶手中,讓她把自己抽得血肉模糊才好。
即便知曉可能是那藥丸的效用,但那場夢不可否認是一種冒犯的褻瀆。
鍾晏唇輕顫著,甚至不敢看司韶,只是低頭道:“對不住。”
司韶表面奇道:“你又怎麼對不住我了?”
內心則似明鏡,猜出他為何如此反應。
他們進入的關卡以“迷情”為題,再結合他緋霞遍染的臉色、難以啟齒的反應,他做的甚麼夢,不言自明。
司韶憋笑,拍拍鍾晏的肩膀,安慰他道:“算啦,你不願說便不說吧。”
“不過你記好。”
她凝視他的雙眼,認真地道:“做夢而已,不論夢到甚麼,都不要影響到現實裡我們的關係呀。”
往常她若以如此鄭重的姿態發話,鍾晏即便有時內心不願理會她,但出於涵養,還是會予以作答。
然而這一回,他竟是一反常態,錯開她搭在肩頭的手,一言不發,起身便向外走。
司韶瞅瞅那行色匆匆,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終於憋不住,走在後頭笑個不停。
離開簡直像大戰前的平靜的第六關後,就只剩下最後一道關卡。
激動不已的尋蠱引告訴司韶,他們離迷情子蠱越來越近了。
近到了,她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巫蠱之術的迷幻力量,從眼前石門的四邊縫隙中源源不絕地逸散而出。
如果感應沒有出錯,他們要找的迷情子蠱就在這扇石門之後,也即第七關所在的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