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炭
從回望眼中離開,分離的憶魄回歸身體,鍾晏微微一怔。
他看到了那段記憶。
她陪在年少時的自己身邊,在冰冷的訓誡堂裡給予他開解與鼓勵,葉子疊出的蝴蝶棲息在他的肩頭,柔韌的菌絲將他強硬地扯下來坐好。
一幕一幕,改寫了那段孤零零跪至天明,連雙膝都破皮滲血的記憶。
“……”
鍾晏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
其實時至今日,他已經能夠平靜回想那個夜晚,並認為當時的自己實在愚鈍幼稚,他前往訓誡堂的行為,與其說是誠心反省,不如說是想要賭氣,想要以此來引起父親的關注與認同。
但是如今他早已明白,他那樣做只是在與自己過不去。
沒有人會為他的自懲分出多餘的關心。
……直到這回望眼的幻象裡。
鍾晏望向前方的那道身影,脊背纖薄,裙袍輕盈,如游魚撲簌的雪色海浪。
明明自己有過那樣慘痛的經歷,那具小小的身體裡卻彷彿能生長出源源不絕的能量,令受她眷顧的人汲取療愈。
與她相比,他太過心志不堅。
自慚形穢間,心口漸漸軟化成了一汪湖泊,泛起綿密粼粼的漣漪。
就好像,有一個一直存在於心底的空洞,一直沒有得到填補,又因為年復一年的光陰奔逝,逐漸落滿時間的塵屑,所以從表面上看,空洞似乎已經被補好了,以至於連自己都認為自己不在意了。
直到此時,有人帶來一陣和煦的風,將那些塵屑滌淨的同時,又撒下一把溫暖的孢子,令那空洞中長滿生動柔軟的小蘑菇。
鍾晏無意識地抬手,攥住自己的心口,想要遏止這股怪異的感受。
可漣漪不止不休。
司韶比鍾晏出來得要早一些,正在尋找通往下一關的石門,忽覺背上落了一對頗有分量的視線。
司韶回頭,與鍾晏四目相對。
“……”
司韶挑了挑眉,揶揄道:“怎麼了?你看到甚麼了嗎?怎麼用這種眼神望著我?我是個經不住誘惑的人,晏晏你不要這樣勾引我。”
鍾晏一怔。
她這話的意思,似乎並不知道他去往的是哪段記憶。
鍾晏一時連她的油嘴滑舌也忽略了,疑惑道:“你收回憶魄,看不見麼?”
司韶卻比他還疑惑:“啊?原來是能看見的麼?”
她立刻閉上眼睛,眉頭擰起,貌似動用了全身的力氣,十分努力地看了一下。
然而過了一會兒,司韶睜開眼,遺憾地道:“哦,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她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額角,不大好意思地道:“其實我記憶有損,在被掌獄尊者帶回萬玄宗之前的事情全部忘記了……你該不會進入的正好是那段記憶吧?”
不等鍾晏回答,司韶驚歎不已道:“我都不記得的事情,這回望眼居然也能從憶魄裡提取出來?不愧是利用迷情子蠱做成的一關,可真是厲害。”
誇讚完,她又好奇地湊過來,星星眼看鐘晏:“話說你看到甚麼了?和我說說看呢?”
鍾晏默然。
他聽說過這種症狀,在經歷過某些刻骨銘心的傷痛後,身體本能的防禦機制會令人忘卻這部分的記憶。
鍾晏突然意識到,現實不是完滿的。
即便他能在回望眼的幻境中帶走並開解那個幼小的姑娘,但在現實裡,眼前的女子已親身經歷過那場劫難,生生被扯斷過構成身體的菌絲,變成微小的孢子被狂風帶走逃出生天,最終在機緣巧合下來到了萬玄宗。
但凡當年這番曲折過程裡,出了一絲一毫的差錯,此刻她就不會俏生生地立在這裡。
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心頭氾濫開,尤其是在看到她笑意盈盈又安然無恙的模樣,這股情緒便愈發洶湧難遏。
鍾晏低聲道:“沒甚麼。”
對她來說,忘卻那段記憶,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為了防止司韶繼續追問,鍾晏及時將話題拽向自己的記憶。
他道:“多謝你在訓誡堂的那些話。”
司韶果然轉移了注意,瞄他一眼,哼笑一聲:“口頭道謝有甚麼用?”
她對鍾晏大剌剌張開雙臂,一抬下巴,眼眸彎彎。
“過來抱我一下,我就接受你的道謝。”
鍾晏:“……”
面前的這雙手臂修長、豐盈、康健,他眼前不自覺閃掠過其曾被扯斷成菌絲的畫面。
幸好,都過去了。
至於她的要求……
他方才那股難遏的衝動,正是想要將她擁進懷中。
袖底的手指輕蜷了下,鍾晏正要抬手。
誰知司韶見他不動,不出所料地“嘁”了聲,率先一步收回手,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邊走邊嘀咕:“抱一下都不行,還是年紀小一點好玩。”
“……”
鍾晏留在原地,有些糊塗。
他不知她為何提出那樣的要求後,又突然毫不在意地轉身離去。
在他的觀念裡,他們之前已經做過了那樣多的更親密的事情,如今僅僅是抱一下的話,相較而言應當是一個純粹而友好的舉動,他並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且,親眼目睹過她幼時的經歷,知曉她是如何僥倖來到萬玄宗活了下來,又成長為如今這般靈動強大的模樣,他也的確想抱一抱她。
可是她突然就不要了。
跟在司韶的身後,鍾晏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何變卦。
想著想著,又後知後覺她收回手時嘀咕的話。
鍾晏沒忍住,在心裡算了一下自己的年紀。
……他現在年紀很大麼?
族人常說他是年輕一代的第一人,萬玄宗其他世家也常說鍾家有幸得一青年英才,在這般年紀便得到仙君的授銜,是萬玄宗史上少有的先例。
據此,他的年紀應當並不算大才對。
難道因為見過了少年時期的他,所以嫌棄起現在的他了麼?
就這麼疑惑著糾結著,鍾晏沒留意自己跟隨司韶來到了第五關。
第五關的石門前懸浮著一張信紙,第一行便是一句詢問:
“是否願意暫時封存修為?”
“承諾:不會遇到需要修為解決的生死困境。”
“若願意,簽訂封存書契即可進入;若不願,闖關至此結束。”
讀完內容,二人面面相覷。
他們都關注到同一點,就是承諾中的“生死困境”。
那句話的意思,即他們會遇到生死困境,但不憑藉修為也能解決。
司韶摸摸下巴,發表自己的見解:“我覺得可信,如果鏡魘護法是這麼不講武德的人,那這每月一次的悼靈日應當持續不下去,因為不會有那麼多主城的妖魔鬼怪前赴後繼地來送死,大家都不是傻子。”
鍾晏卻持謹慎意見:“畢竟是妖魔鬼怪,其心難測。”
話音未落,他便意識到說錯話了。
這不,面前的蘑菇精本精捂住心口,瞪大雙眼後退三步,一副受傷到無以復加的模樣。
雖然知道她做出這副誇張的樣子,大抵是沒有生氣,只是在逗他玩,但鍾晏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愧疚。
他倉促補救道:“……除了你。”
司韶這才放下捂心的手,眉梢高高挑起,笑嘻嘻道:“能得仙君破例,放下對妖族的歧視,這可真是本蘑菇精的榮幸。”
鍾晏心口一跳,突然覺得很不舒服。
然而直到司韶簽完那份同意封住修為的書契,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究竟為何不舒服。
司韶沒察覺鍾晏的異樣,擱下筆道:“賭一把唄,再說了,我又不是失去修為就束手無策了。”
她這樣說了,鍾晏便也緊隨其後地簽了。
書信隱去,石門開啟,二人正式進入第五關卡。
正如書信上所言,甫一站定,二人便感到靈脈被凍住了般無法執行。
……等等,好像又不只是靈脈被凍住了。
此念一出,司韶眼前霍然一白,但見滿目白雪紛揚,寒風呼嘯,凍得她四肢頃刻不大利索了。
這第五關竟然也是塞的幻境,還是個冰天雪地的幻境。
二人凝神觀察周圍,突然,一盆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水對準他們兜頭澆下,二人猝不及防,雙雙衣衫盡溼,刺骨的水液迅速滲透衣衫,侵至皮表。
司韶眼睜睜見證自己的指尖結出了冰碴子。
司韶這下覺得自己的腦袋也被凍住了,等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跳到了鍾晏身上,正八爪魚似的死死攀著他以汲取他的體溫。
好在鍾晏這傢伙雖然平常扭扭捏捏,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十分珍愛他人性命的,比如知曉這會兒把她拽下來可能會鬧出妖命,於是萬分體貼地托住了她。
司韶當場得寸進尺,雙臂摟住鍾晏的脖頸,身體貼得更緊,幾乎能透過相觸的面板感知他身體的輪廓,哆哆嗦嗦地感慨:“果然是‘生死困境’……這是要把人活活凍死啊……”
鍾晏作為修士,陽氣相對妖精更足,所以他的狀況比司韶稍好一些,卻也感到四肢漸趨僵木,必須儘快找到避風之處,否則二人一定會在天寒地凍中失溫而死。
他將身上顫抖不止的人往懷裡按得更深,沉息運氣,催動體內熱息向二人相貼之處奔流,令那一塊面板溫度攀升,以替她煨暖身體。
感受到懷中之人稍微放鬆了些,鍾晏這才分出心神,迅速檢視周圍場景。
根據規則書契,這附近一定有能讓他們不借助修為便能脫險的方法。
果不其然,鍾晏很快便望見前方不遠處的雪地裡,矗立著一座沒有落鎖的木製小屋。
鍾晏抱緊司韶,快步向那木屋趕去。
成功進入小屋,司韶快要凍僵的軀幹霎時回溫,不由得長長喟嘆一聲。
屋內雖也算不上特別暖和,但至少隔絕了寒風。
鍾晏反手關好門,一眼看到地上的一隻炭盆,忙把司韶抱過去挨著放下。
又伸手取過盆旁的火折,正要用其點燃盆中火炭,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截下來。
鍾晏一怔,低頭,就見包住火炭的屏障上呈現出一行文字:
“使用條件:褪衣。”
“……”
另一邊,在屋中暖意的緩和下,司韶從凍到失智的遲鈍裡緩了過來,眼下處在一個比較冷,但又不至於冷到神智不清的狀態,因而能夠清晰嘗受到溼淋淋的衣裳粘在身上的不適。
她向來不會委屈自己,又瞥見炭盆上浮現的字跡,當場指揮鍾晏道:“那邊有個衣篋,你過去瞧瞧裡頭有沒有可換的衣物。”
意識到她打算做甚麼,鍾晏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在衣篋裡翻了一陣,從中抱出一條毛絨絨的毯子,示意給司韶看:“只有這個。”
司韶滿意道:“也挺好,就這個吧。”
鍾晏便抱著毯子走回來,蹲下身,目不斜視將司韶裹好,隨後背過身去。
身後響起窸窣的褪衣聲,鍾晏垂下眼眸,凝神研究眼前的炭盆。
炭盆分明沒有燃燒,他卻彷彿聽到了火星細碎的跳動。
一聲一聲,隱秘而不可忽視。
過了一會兒,驀地,他的衣角被輕輕地拽了拽。
鍾晏心顫了顫。
好像那暗中作祟的火星頓時顯出實形,有升騰的熱意自衣袖處燎起,燙得他指尖一縮。
鍾晏故作鎮定地回過頭去,就見一沓滴著水的衣裳遞到了眼前。
又循著那隻捧衣的手望回去,是一段纖細凝荔的手臂,正因寒冷而輕微打顫。
手臂的主人整個蜷縮在毯子裡,一手遞出換下來的溼衣,另一手則抓住兩側毯邊攏在胸前,防止有寒風侵入,看上去可憐不已。
司韶:“把我的衣裳拿過去。”
她朝一個方向努努嘴,吩咐道:“那邊有一把椅子,你搬過來放到炭盆邊,再把衣服鋪上去烤烤乾。”
“……”
鍾晏倉促斂起視線,低頭將衣裳接了過去。
他起身,按照她的指示搬椅晾衣,全程不再朝她那邊撇去一寸視線。
司韶好整以暇地攏著毯子,觀賞他這副貌似鎮定自若實則手足無措的模樣,簡簡單單鋪個衣裳居然都折騰了半天才鋪平。
鋪好衣裳,鍾晏再去取火摺子點炭盆,然而仍是被屏障彈了回來。
屏障上的提示文字不變,仍是冰冷的“褪衣”二字。
見狀,想到某種可能,二人心照不宣地靜默了。
須臾,司韶彎了彎唇,幸災樂禍地打破靜默:
“晏晏,你僅剩的這件衣裳恐怕也保不住了呢。”
“……”
見鍾晏不動,司韶瞅他一眼,清清嗓子,可憐巴巴地道:“晏晏,我冷……”
又弱不禁風地咳了兩聲,這回帶上了些許哭腔,聲線輕盈易碎得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風而逝:“再不烤炭盆,我就要活活凍死了……嗚嗚嗚……”
但其實,鍾晏之所以沒動,倒不是他鐵了心的要拒絕這個使用條件。
而是他在走神。
當她又喚了他一聲“晏晏”後,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門外籤書契時,為何會感到不舒服了。
因為她當時對他的稱呼是“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