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菇族
不久前,另一條通道中。
鍾晏與司韶一樣,也遇到了一片雲海。
然而當來自司韶的憶魄融入雲海後,鍾晏瞬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
他在從高空墜落。
鍾晏立刻使用輕字訣穩定身形,卻發現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充斥身周,正在順著他放出的字訣回溯,企圖封鎖他的靈力。
詭異的是,這力量雖然異常兇悍陰毒,也的確侵入了他的靈脈,但就是無法成功封鎖,好像一把鑰匙用在了錯誤的鎖孔上。
鍾晏曾遍覽典籍,很快根據這些跡象判定:這力量來源於一種毒素。
而且這毒素在最初研製時就目的明確,只對特定的某一種靈脈起效。
鍾晏放出字訣,企圖解析這種的毒素。
然而這毒素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淬鍊,在防止破解的方面做得極其嚴苛。
最終,鍾晏只能辨別出這毒素由兩種物質構成。
其中一種……形態似蝴蝶的鱗粉。
不及多想,鍾晏在地面落定。
視野中陰雨連天,霧色茫茫,能夠洞見的範圍極其狹仄。
但鍾晏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此刻身處的絕非修真界。
身周的陰煞之氣紛雜紊亂,動盪不安,顯然屬於魔淵地界。
看來這是一段她去到萬玄宗天牢前的記憶。
鍾晏記得司韶提起過,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掌獄尊者誤帶進了萬玄宗,好像那時還是孢子的形態,她是從天牢外的那塊泥巴地裡長出來的。
……所以,這是她作為孢子時候的記憶?
一粒孢子,也會遇到傷心難過的事情麼……
懷著這樣的疑惑,鍾晏沿著足下的山路向前走。
山路曲折向下,路面覆有柔軟潮溼的植物殘骸。
路不長,鍾晏很快便行至盡頭,站在了平坦泥濘的地面上。
他凝神分辨四周風動,確認這裡是一片山谷中的……泥巴地。
山谷地勢較低,聚集的雨露水汽不易擴散,谷外陰風呼嘯,不斷吹捲落葉堆入谷中,令谷底的泥巴地更加肥沃豐厚,是一片非常適合蘑菇妖精生長的棲居地。
不知何時,原本堆積的迷霧消散了許多,鍾晏也因而看到了許多的蘑菇,成千上萬的菌蓋大大小小,高低錯落,泛著點點輕盈的靈光,聚若山谷間飛舞的螢蟲。
但鍾晏此刻要找的不是蘑菇,是孢子。
他無聲道出尋字訣,訣引分散至四面八方,快速遊巡過這片蘑菇地,卻一無所獲。
這就有兩種可能。
一是她根本不在這裡,二是她被人用藏匿術法保護起來了,無法被尋字訣捕獲。
不過,既然提取憶魄的回望眼將他送到這裡,那麼第一種可能可以直接排除掉。
鍾晏正要改用能破解藏匿術法的字訣,忽覺風中襲來一絲異樣的氣息。
下一瞬,一道驚天動地的爆破聲自身後炸開。
赤色的火光沖天而起,疾速襲來的罡風將近處的植被生生撕碎。
鍾晏距離那炸響爆發的地方並不算近,卻也受到這股恐怖衝擊力的波及,一時身形不穩。
原本霧濛濛的乾坤天地如同下了一場血雨,凡觸目所及之處無一不被猩紅浸透。
鍾晏判別出這猩紅的由來,是那呼嘯而來的狂風中夾雜了一種未知的赤色粉末,當即心下微沉。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突如其來的爆炸正是為了給這粉末的擴散助勢。
而且和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那股封鎖靈脈的毒素一樣,這粉末的效力也並不對人族起效。
那麼起效的是……
鍾晏立刻向地面望去。
果不其然,沾染上那赤色粉末後,片刻前安然若沉睡的眾多蘑菇全部變得躁動不已,菇身上有一起一伏的紋絡猙獰顯現,好像有一條寄生在蘑菇體內的蠕蟲戛然甦醒,試圖破開蘑菇的表皮逃脫。
然而隨後看到的畫面,讓鍾晏覺得自己所想的蠕蟲都算是保守了。
只見那鼓脹的紋絡撐大到極致後,猛然破裂,從中衝出一根根筍節般的軟爛事物,表面有粘稠透明的水液淅瀝滴落,末端則鼓動分叉,又生長出五根更小更細短的筍節,並一張一蜷,好像要急切地抓住甚麼。
這從菌柄上長出的東西是……屬於嬰孩的幼嫩的手臂。
然而這些嬰孩未得母體足夠的孕育,便被這粉末的毒性強行從粘膜中扯拽而出,因而不倫不類,驚悚畸形。
這些毒粉的效力,應當是強行令這些蘑菇化出人形,根本不管蘑菇本身的修為是否足以支撐。
但又不止於此。
那些沒有視野的、殘缺的小手在空中狂躁抓撓,直到抓住緊鄰的同類,便開始死抓不放,兇狠撕扯,直至雙雙變成一地支離破碎的殘骸。
這粉末還能令它們同類相殘。
鍾晏想要阻止,可數量實在太多,他有心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在幾息前靜謐安寧的山谷,此刻淪為蘑菇們自相殘殺的血染煉獄。
心頭不安愈深,鍾晏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放出高階的尋字訣去尋找司韶。
訣引不甚確定地向那爆炸之處飛去。
於狂風中逆行,鍾晏遙遙望見,在那山谷的中心腹地,血色的霧氣裡晃動著無數交錯的人影。
那些人的氣息與方才的小蘑菇們同根同源,只是他們的修為已經足夠修出人形。
此刻,這些化形的蘑菇精也與那些蘑菇一樣,全部被那種怪誕的毒粉侵蝕,雙目血紅,面目猙獰,墮落為只知殺戮的野獸。
這種境況下,他們中的施術之人必定自身難保,藏匿術法應當已經失效。
果不其然,鍾晏再度催動尋字訣高階,這一回很快便有了線索。
訣引篤定地趕往一個方向,鍾晏緊隨其後,與無數刀光血影擦肩。
穿過重重血霧,他終於在屍山血海中望見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鍾晏心頭驟緊。
並不是想象中的孢子形態,那身影是四五歲的女孩子的模樣。
她尚未完全化形,身體的許多部分還是連綴在土壤裡的菌絲,瘦瘦的、矮矮的一個,被周圍失去神智的同類踐踏得一身傷血。
她一動不動,連躲避也不曾有,只是呆愣地注視眼前的場景,彷彿不明白曾經友善和睦的同族,為何要在此刻彼此廝殺。
在某個瞬間,籠罩在她身外的藏匿術法徹底失效,原本看不到她而忽略她的同族驀地駐足,緩緩低下頭,赤紅的眼珠定格於地上的小小身影。
下一瞬,族人血口大張,對準女童撕咬而去。
鍾晏疾掠上前,卻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搶先一步在二者間落定,長袖一甩,那名失控的族人便被震出數丈之遠,倒地不起。
見此保護行徑,鍾晏驚疑不定:是他們族中理智尚存的族老麼?
卻不等他鬆一口氣,那人抱起地上的司韶,竟是用力扯斷了構成她雙臂的菌絲,發出陣陣毛骨悚然的撕裂繃斷之響。
見狀,鍾晏沒有任何遲疑,殺字訣翻覆在手,直取那道人影的後心。
電光石火間,他又突然注意到,那些被扯斷的菌絲並未如廢物一般隨風而逝,而是紛紛歸入了司韶的身體,就像是藉此暫時儲藏起來了一般。
司韶也在被扯斷手臂前身中術法,陷入昏迷,面上無一絲痛楚,被那道人影攬入懷中時,也似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眷戀而又依賴地往更深處輕蹭。
“……”
殺字訣轉而驅離向此逼近的失控族人,鍾晏無聲在這一大一小身後落定。
又是一陣狂風吹來,眼前血霧短暫潰散,鍾晏終於看清這道人影的形貌。
女人一襲寬大的純白衣袍,形制古樸厚重,沉銀的飾品悠遠迴響,類似鍾晏曾在古籍上見過的祭司服制。
然而此時此刻,這一身神聖的衣飾皆為血汙所染。
同時,鍾晏還感受到了此人身周怪異的氣息。
女人的靈力深不可測,卻像被鎮壓在千仞冰嶽下的汪洋,任憑如何驚濤駭浪,卻也只能發出沉悶無力的響。
鍾晏於是反應過來,那充斥山谷的鋪天蓋地的封鎖毒素,恐怕悉數是為此人所散播。
此夜山谷中發生的種種,是一場精心籌備的對於她們一族的滅族。
另一邊,女人彷彿不察身後有人站定,兀自拆解著司韶身上的菌絲,後者的形體隨著她的動作,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縮小,有微小的水晶一樣的顆粒在她的身周泛起。
與此同時,一卷狂風自女人的足底飛旋而起。
與周遭持續不停的似要將萬物斬碎的罡風不同,這風力雖浩瀚無窮,卻包容溫和,不見殺機,如同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漫天血霧中撕出了一條生路。
有星星點點的晶瑩顆粒,自四面八方匯入狂風,離山谷血霧越來越遠。
鍾晏凝目分辨出,那些顆粒正是蘑菇的孢子。
鍾晏明白了。
恐怕當年這個血腥的夜晚,她的這位族中前輩為了能讓這些幼小的蘑菇能夠活下去,選擇滿場奔走,一個一個地抽斷他們的菌絲,阻斷他們化形的程序,令他們退化為輕盈又不可見的孢子,藉助這旋起的狂風逃出生天。
至於為何要用這樣笨鈍遲緩,又會對小蘑菇們造成傷害的方法,大概是因為這位前輩的靈力已經被那毒素完全封死,這陣狂風已經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後的努力了。
可如今是在回望眼的幻象中,不需要再用這種方式了。
鍾晏上前,阻止了女人繼續破壞菌絲的舉動。
“把她交給我吧。”
女人動作一停,偏首望來。
在這一瞬,這一眼彷彿穿透了真實與幻境的分界,與來自未來的鐘晏對視。
那些毒素粉末並不止對她的靈脈造成影響,有潰爛的毒瘡在她裸露的面板上滋生蔓延,尤其以面部最為嚴重,她的整張皮囊好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雪,除了眼睛之外的五官皆隨著消融的雪水溶解脫落。
觸目驚心。
究竟是何仇何怨,要將人摧殘到這般境地?
女人好似不覺自身的傷勢,只用一雙沉靜若湖的眸子,久久凝視鍾晏。
須臾,她眼眸微微彎起,將懷中的小姑娘托出,放進鍾晏來接的臂彎。
分別之際,她在她的發頂輕輕一撫。
女人無法開口,鍾晏卻能聽到她空靈慈悲的聲音:
“拜託了,人族的修士,請你保護好她。”
……
鍾晏將昏迷的司韶抱在懷裡,走出很遠,直到那片血霧瀰漫的山谷消失在杳渺的天際線外。
然而緊接著,鍾晏就犯了難:接下來該帶她去哪裡?
她受了傷,不能長途奔波,需要儘快安定下來,長好身體。
思索片刻,鍾晏在附近的幾座山頭轉了轉,最終選定環境相對溫和的一座,在其山腰處結了一間草廬。
草廬落成,他將司韶放在廬中專門騰出的一塊泥巴地上,開窗邀雨露進來,又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各式各樣的恢復傷藥,每種都給她灑上一些。
效果很好,鍾晏看到司韶被扯斷的部位開始生長出新的菌絲,一絲一縷編織形成嶄新的手臂。
他於是稍微放下心來,將她沾在額前的髮絲撥到耳後,靜待她的甦醒。
這一等,就是幾近四個時辰。
夜幕降臨,星月初上。
司韶一醒過來,就感到自己正躺在一塊溼漉漉的泥巴地裡。
以人形的姿態。
“……”
司韶懵然爬起,不大舒服地撓了撓滿背的爛泥。
守在一旁的鐘晏立刻過來,有些急切地詢問她道:“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司韶動作一頓。
她不回答他的話,只用一雙微微紅腫的眼睛打量面前的俊秀青年。
片刻,司韶歪了歪頭,反問道:“你是誰?”
鍾晏張了張口。
然後他就發現,時至今日,他居然找不到一個妥貼的詞彙,能夠準確界定自己和她之間的關係。
心頭自然浮現的說辭是友人,可緊接著腦海裡就閃迴避火圖前的一幕幕。
緊緊相擁的軀體,烙下紅痕的唇舌,交融至難分的汗滴。
……沒有哪一對友人會對彼此做那樣的事。
鍾晏遲疑良久,最終有些底氣不足地道:“……我是你父母的友人。”
話一出口,他耳根微微發燙。
然而司韶聽了這話,眨了眨眼,奇怪道:“可是我沒有父母呀。”
鍾晏噎住了。
司韶瞅他一眼,哼哼一笑。
“修士,坑蒙拐騙小孩前也要做做功課好不好?”
她伸出軟綿綿髒兮兮的小手,“啪”一下拍在鍾晏的臉上,一邊說一邊搓,好像把這張過分白淨的面容當作了擦手的抹布。
“我們靈菇族沒有父親,所有族人都只有一個母親,也就是我們的族長,我們所有人都是由她產生的孢子演化而來。”
原來如此。
鍾晏想起那強大又悲憫的女人,改口為實話實說:“就是你們的族長,她把你託付給了我。”
司韶卻仍用看拐賣幼兒嫌犯的鄙夷眼神看他:“證據呢?”
鍾晏:“……”
當時情況危急,根本沒有時間留下證據。
鍾晏只得根據倉促的印象,盡力描述那女子的衣著形貌。
當然,他掩去了女人已因毒素回天乏術的一點。
司韶聽著聽著,漸漸卸下了戒備。
她道:“看來你真的認識我們族長。”
鍾晏:“……嗯。”
司韶:“那好吧,既然族長把我託付給了你,那我就好好跟著你吧。”
說完她就舒舒服服地往後一躺,重新躺回了泥巴地裡。
鍾晏有些無措。
根據回望眼的規則,他被送到的是她最傷心時的記憶。
可眼前的小姑娘醒來後,一點都不哭,甚至看不出傷感,像是完全忘記了不久前的血腥場景,嬉笑自若,他想安慰都無從安慰起。
鍾晏隱隱覺得,這種狀況很糟糕。
他讀書涉獵廣泛,曾在醫修典籍上讀到過,許多遭受過重大創傷的人,會以這種若無其事的方式將自己防禦起來。
就在這時,司韶笑盈盈地對他道:“如果沒有甚麼別的事,我要繼續休息啦,尊敬的修士閣下。”
鍾晏看她片刻,點點頭,轉身假裝走出去草廬去了,實則用了隱字訣,又無聲無息地繞回了泥巴地旁。
小姑娘翻了個身,由躺著改為趴在泥巴里,受傷部位的菌絲不斷從土壤中汲取養分,慢慢修復自己遍體鱗傷的身軀。
她似是睡著了,臉朝下,好半天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團光暈騰起,將她的身體籠罩其中,又不斷縮小,直到變作一個只有鍾晏半個手掌大小的蘑菇。
她化回了原形。
小蘑菇背對著他,正面對著窗外。
“啪嗒、啪嗒。”
寂靜中,驀地響起兩聲水滴打在泥土上的聲音。
鍾晏自然明白這聲音從何而來,無聲走近兩步,在她的側面蹲下。
側面的餘光裡,小蘑菇的菌蓋上冒出了兩隻豆豆眼,全部淚汪汪的,一條黑線嘴巴也變得皺皺巴巴,看上去可憐極了。
她極力仰望天空,似乎想要將眼睛裡積蓄的淚花生生咽回去,可惜收效甚微,仍有一顆接一顆的淚珠不斷砸下。
鍾晏這下不僅是無措,簡直是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了。
即便知曉此刻應當安慰她,可任何言語到了嘴邊,在那樣慘痛的經歷襯托下,都顯得蒼白而貧瘠,有一種高高在上又置身事外的輕飄感。
於是鍾晏只好保持沉默,蹲在小蘑菇的身邊,默默往泥巴地裡灑藥粉。
“怎麼還不現身?”
突然,司韶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再不安慰我,我可就要哭完了。”
鍾晏:“……”
鍾晏解開隱字訣,有些窘迫地問:“何時發現的……”
小蘑菇的兩顆豆豆眼變作兩個怒氣衝衝的半圓,瞪呆子一樣瞪他:“你要假裝出去好歹開個門吧?門都沒動靜哄誰呢!一猜就猜到你還在屋子裡了啊。”
鍾晏:“……”
他很少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實在欠缺經驗。
司韶氣哼哼地催促道:“還安不安慰了?不安慰我就把眼淚收起來了啊!”
三言兩語間,她的嗓音裡已聽不出啜泣。
鍾晏望著司韶,忽然覺得,安慰或許是一個錯誤的思路。
他想起在回望眼外迄今為止所見到的司韶。
她作為獄卒,不僅本職出色,修煉上亦是勤勉精進,創造了許多令人歎為觀止的菌絲,同時身負機關奇術,令天牢改造便捷,這一路上更是沉著冷靜,靈活變通,從各方面來說,她都是一位讓人心生敬佩的年輕修士。
基於此,其幼時心性也一定勝於常人,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百倍。
所以,比起安慰,或許此刻她更需要的是……
鍾晏伸出手,輕輕落在小蘑菇的頭頂,揉了揉。
他明顯從未做過這樣的舉動,動作很有些呆板笨拙。
司韶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而被他揉得東倒西歪。
她撇了撇嘴,正要開口嘲笑這個呆瓜,呆瓜就先開了口。
他道:“要振作起來,好好修煉,才能親手報仇。”
司韶一怔。
頭頂的手仍在小心翼翼地輕撫。
他沒有再開口,只有掌心不斷傳遞來溫暖厚重的溫度。
漸漸地,小蘑菇本已恢復清明的豆豆眼再度湧上淚意。
司韶小聲問:“我可以做到嗎?”
鍾晏篤定地回:“你可以。”
司韶依舊不信:“可我一個人,還這麼弱小,我要怎麼報仇?”
直到此時此刻,她才顯露出了剛經歷滅族的孩子應有的脆弱。
鍾晏的手不自覺落下來,屈起指節,替小蘑菇擦了擦眼角的淚。
在這一刻,他也忘記了這只是回望眼中的幻象,彷彿他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從魔淵中帶出了年幼的、對前路迷茫畏懼而向他詢問的她。
鍾晏承諾道:“我會幫你。”
司韶淚眼朦朧地看他。
青年身披月華,好像無所不能的仙人一樣。
道出的言辭雖寥寥幾字,分量卻也如仙人口諭,沉甸甸的。
落進她眼底的堅冰,冰面碎裂,消融作連綿不絕的水澤,沖淡了這雙幼小的眼睛在這一夜所見的殺戮與血腥。
良久。
司韶停止了哭泣,吸吸鼻子,啞著嗓音,打趣著問:“這麼好心?那萬一你幫我,卻被我牽連,遭遇不好的事情怎麼辦?”
哭夠了,也能開玩笑了,她的心結應當成功鬆解了。
鍾晏感到欣慰,但他並不打算以對待玩笑的方式回覆她這句話。
他挪了下位置,來到小蘑菇的正面,俯下身,儘量與她平視。
“我既答應你的族長照顧好你,便不會食言。”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即便被牽連,晏亦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