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之城
司韶不動聲色地打量起眼前的碎鏡人。
尋蠱引的震動仍在持續,卻逐漸微弱下去。
這表明萬子母蠱此刻並不在碎鏡人的身上,尋蠱引所捕捉到的只是母蠱留下的殘息。
據此推測,這名碎鏡人應當和萬子母蠱接觸過,或者透過某個持有母蠱的人間接接觸過。
綜上,此人方才口中的“護法大人”就很有嫌疑了。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位大人正是鍾晏先前提到的鏡魘護法。
一通心念電轉完畢,司韶一把挎住鍾晏的手臂,對碎鏡人露出幾分欣喜,幾分畏怯,更多的盡是討好諂媚的笑意:“護法大人肯邀請我等小卒,這是我夫妻二人的榮幸……”
碎鏡人面部鏡片“咔咔”重組,模擬出唇角上揚的弧度。
“那麼,二位請隨我來。”
他一轉身,足下數千枚鏡片飛旋而出,騰空連綴成一彎鏡面曲橋,延伸向遠處一棟金碧輝煌的建築。
碎鏡人提步向下走去,司韶扯扯鍾晏,密音道:“嘿,別僵著了,快跟著走了,小心露餡。”
這傢伙自從被她挎住,整個人就僵成了一根木頭。
司韶理解他這種症狀,畢竟按照眾所周知的他的身世,這傢伙自小就高處不勝寒,恐怕連親近之人都沒幾個,更不要說和誰有過這種親暱的肢體接觸了。
理解歸理解,但眼下可沒時間給他在這裡磨磨唧唧跨出心理防線。
之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鬼燈族長夫婦對他叮囑時都要相攜相牽,恩愛異常,他們自然也要盡力還原,才能確保不露端倪。
見對方還是沒有要邁步的意思,司韶直接不客氣地探出兩指,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擰——
身旁的人一個瑟縮,總算回過神來了,一言不發地踏上鏡橋。
司韶悄摸瞟他一眼。
嗯,下頜繃得緊緊的,乍一看似乎在生氣。
然而再仔細琢磨兩眼,便可發現那紅欲滴血的耳根。
司韶玩心驟起,想要得寸進尺。
她下撇視線,確認橋面狹窄,二人不得不緊貼著走,也注意到這傢伙雖然心中彆扭,但還是很有涵養地讓出大半身位給她。
於是司韶一歪頭,靠在他的手臂上了。
鍾晏腳步一頓。
其實他的第一反應,是擔憂她是不是突然出了些狀況,比如受傷卸力,不得不借助他的手臂借力。
所以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誰知一低頭,就對上她彎彎的明眸,其中狡黠的得意昭彰不掩。
……又在故意戲弄他。
鍾晏忍無可忍,伸出的手轉換目的,要將這不分場合玩鬧的傢伙撥開。
不料前方的碎鏡人恰在此時回頭,他的動作不得不緊急停住。
司韶比他從容得多,頂著碎鏡人意味不明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將鍾晏的手拿下來,放到了自己的頭頂,並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她柔聲道:“想摸就摸嘛,人家大人寬懷大度,不會介意的。”
鍾晏:“……”
碎鏡人果然沒有介意。
他觀摩了會兒二人如膠似漆的言行舉止,評價了一句:“傳聞鬼燈族的二位族長伉儷情深,恩愛非凡,如今一見,果真並非虛言。”
司韶雙頰飛紅,笑呵呵擺手道:“哪裡哪裡,還好還好。”
她嘴上羞澀謙虛著,腦袋則一點也不收斂地狂蹭鍾晏掌心。
碎鏡人見狀,更加意味深長地道:“既然如此,二位若能在今夜順利抵達極樂城,參加悼靈儀式,進入護法大人創造的六幻門,並透過其中的關卡考驗,說不定之後,鬼燈族就不用這樣辛苦了……”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欽佩憧憬:“因為我們的護法大人,也是一名情深義重之人,二位若向他證明情比金堅,一定能得到他的賞識……”
他說得入神,聽的二人卻一頭霧水。
悼靈儀式?六幻門?關卡考驗?
這都是些甚麼東西?
還有更重要的,甚麼叫“若能”順利抵達?
他們這會兒不是正走在通往那疑似“極樂城”的鏡橋上麼?
司韶剛想出聲詢問,就聽碎鏡人道:“主城中心到了。”
他話音才落。
一串碎裂之音毫無徵兆地自三人足下炸開,整座鏡橋瞬間爆裂解體。
司韶與鍾晏雙雙踏空,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自下方騰起,將他們猛力向下拖拽。
這力量不足以令他們束手無策,但如果掙脫的話,就暴露了他們並非無害的鬼燈族人。
電光石火間,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放任自身墜落。
透過紛紛揚揚的鏡片碎雨,他們望見碎鏡人仍然矗立原處,唇角浮起一抹陰冷詭譎的笑。
“護法大人雖邀請你二位參會,但二位畢竟是城郊劣種,沒資格直接進入極樂城。”
“還望二位穿過煉化迷陣,在一炷香內找到極樂城,否則便會溶解於陣中,成為護法大人煉製毒素的原料。”
“……”
碎鏡人的身影和聲音隨拉遠的距離消失。
二人輕身落地後,四下迷霧四起,霧中隱約可見漂浮的毒素粉末,沾到裸露在外的面板上,當場令那一片肢體發麻。
司韶拍了拍裙襬沾到的泥土,“嘖”道:“既要邀請人家參加那個甚麼悼靈盛會,又先要搞這麼一出,這護法還真是心思刁鑽古怪。”
鍾晏卻很平靜:“畢竟能提出要鬼燈族人燃命點燈的要求,這名護法大概是想要他眼裡的劣種在每一環上都榨出價值,要麼供他取樂,要麼為他所用。”
說完,他微微閉目,袖袍無風輕拂。
他並未開口,司韶卻能從其身周調集的靈力波動中,聽出一段複雜深奧的咒語。
司韶眨了眨眼。
來了來了,鍾家的言籙之術。
顧名思義,出言成籙,無須藉助任何媒介。
不過以鍾晏如今的境界,連出言都免了,直接於心默唸字訣即可。
須臾,鍾晏睜開雙眼。
原本清黑的眼瞳淡去色澤,化作琉璃般的晶體,其中浮現一枚湛金的“尋”字印。
“尋”字訣,聽名字就知道是用來找東西的。
果不其然,鍾晏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走這邊。”
司韶迅速跟上。
有了尋字訣帶路,他們尋找出口的一路可謂暢行無阻,周圍的毒素迷霧越來越稀薄,意味著他們距離出陣越來越近。
前方的景幕也漸次清晰起來,妖氣四溢的怪誕建築鱗次櫛比,長街盡頭可見妖魔橫行的譎影。
徹底從煉化迷陣掙出的剎那,司韶立刻注意到:“幻象菌絲被毒素更改了,讓我們都變回原貌了哎。”
看來過這迷陣有兩種下場,要麼溶解其中,要麼出陣換一身行頭,大概是因為那位護法覺得鬼燈族的畸變外形不適合出現在盛會上。
司韶給自己和鍾晏各分了一顆丹藥,受毒素侵染而麻痺的手背恢復知覺。
她道:“幸好來的是我們兩個,不然以族長夫婦的修為,能不能頂到出陣真的不好說。”
鍾晏:“嗯。”
陣外迷霧散盡,天地鬼火磷磷,魔面妖音包羅永珍,凡所觸目之物,無一不是邪氣四溢,行走其間,如遇百鬼夜行。
只是與城郊那些擔驚受怕的鬼燈族人相比,這些出現在主城的妖魔鬼怪滿面春風得意,神容間無憂無愁。
這或許就是相對於劣種,作為高等種群的底氣。
凝神觀察間,司韶袖底的尋蠱引又是一震,且越往鍾晏帶領的方向走,這震動也越劇烈。
司韶推測道:“萬子母蠱有可能就在那座所謂的極樂城中。”
鍾晏點一點頭。
司韶捏緊拳頭,躍躍欲試:“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個鏡饜護法撿走了……那等稀世罕見的寶貝,對方恐怕撿到了就不願放手了,說不定咱倆之後還得動手從他手裡搶呢。”
鍾晏:“嗯。”
又走了一陣,漸漸地,周圍妖魔鬼怪的數量越來越多。
根據他們所走的方向判斷,他們也是衝著極樂城去的。
奇怪的是,這幫妖魔鬼怪走著走著,居然陸陸續續戴上了面具,而且還不是一個兩個戴,而是每一個都戴。
更離奇的是,這些面具的形制盡皆相仿,近看只是一張沒有五官的煞白麵皮,然而站得遠些,便朦朧可辨一個屬於女人的柔和輪廓。
這些輪廓屬於同一個人,但不同的面具所展現的神情不同,只見那女人面或哭或笑,或靜靜垂眸,或嗔怪怒目,千姿百態,不一而足。
形同將一個活人切分出無數個一模一樣的人,令她們同時行走在這條鬼影幢幢的主城乾道上,令人不寒而慄。
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司韶悄聲問身旁的人:“這面具莫非是甚麼進入極樂城的入場券嗎?”
鍾晏眉心微凝,低聲道:“若是的話,會有些麻煩。”
司韶贊同:“因為我們兩個沒有。”
湧向極樂城的妖魔鬼怪如此之多,近乎摩肩接踵,他二人若再臉上空空,將會成為其中一目瞭然的異類。
司韶抬手,一簇幻象菌絲三兩下攢聚成兩副類似的面具。
她提議道:“要不用這個將就偽裝下?”
鍾晏點了點頭。
司韶眼眸一彎:“那你低下頭來,你長得太高啦,我夠不著你的臉。”
鍾晏:“……”
鍾晏本想說他可以拿過面具自己戴,但這些天下來,他也算了解了眼前的人,知曉抵抗她非但不會奏效,還有可能會引發難以預料的更過分的後果。
正事當前,鍾晏拋掉雜念,力求不多生事端地俯下身。
然後他就知道了,他還是不夠了解司韶。
“真是容易上當呢,晏晏。”
司韶的手按到鍾晏臉上的瞬間,她掌心的兩副面具倏然全部消失。
溫熱的手掌,帶些菌絲殘留的微涼,毫無阻隔地覆上了他的面頰。
旋即,順著骨肉的輪廓,輕撫了一下。
“……”
鍾晏生平至此,便是他的血脈至親,也不曾對他有過如此親近的舉動。
頰邊殘留著前所未有的觸感餘溫,眼前是女子靈動俏麗的笑靨。
接住他錯愕的視線,她還無辜地眨了眨眼。
眸光泠泠,澄澈的水一樣。
鍾晏第一次產生了近乎慌亂的心緒。
他立刻直起身來,想責問她這是做甚麼,甚至想認真地告誡她,眼下不是可以任性妄為的時候,他們所剩的時間並不充裕,不要再玩這種透支信任的把戲。
卻在看見她的下一個動作時,啞口無言。
“晏晏,我可不是存心戲弄你。”
趕在鍾晏發作前,司韶先行收回了手。
“只是我突然發現,貌似用不著我們自制面具了,手一時沒剎住。”
她一本正經地說著,肇事的手指絲滑轉向不遠處的一間店鋪。
“你看,那邊有家現成的賣面具的呢。”
“……”
確實是一家賣面具的店鋪。
層層排排的面具,與眾多妖魔鬼怪所佩的形制相同,齊齊整整地陳列在店鋪外的展架上。
二人方才走到近前,鋪中的掌櫃便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
“是鬼燈族的二位族長吧。”
掌櫃遞給二人一雙同樣的面具,語調柔和親暱,近乎刻意矯飾的熱情。
“恭喜二位透過考驗,護法大人也很滿意這次鬼燈族獻上的天燈,所以獎賞二位——今後每月的悼靈日,二位皆可來主城參與盛會。”
悼靈日。
司韶和鍾晏無聲對視一眼。
先前他們對這個名稱毫無困惑,但此番見過街上那麼多喜氣洋洋的妖魔鬼怪後,他們便無法理解這日期的命名用“悼”這個字。
暫且捺下疑問,二人戴上面具後,視野中的場景陡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不甚清晰的長街盡頭,竟然出現了一座高逾百丈的宏偉建築。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在黑壓壓的夜色中頂天立地,如一頭身披熾焰的遠古巨獸,每一塊磚瓦皆似紋鱗翕張鼓動,傾俯沉沉威壓。
有怪誕空靈的絲竹之音自其中流瀉而出,無數妖魔鬼怪以朝聖的姿態向宮殿聚攏。
最怪異的是,原本平地流淌的冥川河竟被切分成數段,縱向傾注垂落,自上而下,共透過二十道鏡面,錯落分佈於宮殿表面的不同之處,狀若一條條懸掛在不同之處的縞素白綢,讓人乍一看去,還以為是某種不倫不類的祭奠裝飾。
隨魔潮趕赴極樂城的路上,司韶觀察那座建築,忽然問:“你覺得這座極樂城如何?”
鍾晏道:“至煞陰邪,不可久居,否則有遭魔氣與毒素雙重侵蝕之患。”
他答得毫無遲疑,然而司韶聽了,一臉“你這人真沒品位”地瞅他:“不是說這方面。”
鍾晏不解,虛心求教:“那是?”
司韶負起手,遙遙望定極樂城,高深莫測地笑道:“此殿上接封淵陣眼,下接冥川河水,若有一道中樞機關設定於此,便能以最小的損耗控制整個魔淵。”
鍾晏跟著她思路端詳一番,發現果真如此。
他看向司韶,後者大方笑道:“抱歉,職業病犯了,萬玄宗天牢年歲悠久,各方面都效率低下,我總想著改造它,給自己省點事,所以看到這種建築,下意識就分析起來了。”
鍾晏無言,只微微頷首,眉眼柔和了幾分。
司韶在他眼中捕捉到幾許讚賞之意,當即就得寸進尺,跳到他身邊道:“哇,晏晏你這眼神,是在誇我嗎?為甚麼不用嘴呢?”
鍾晏:“……”
鍾晏無奈,只好張嘴道:“於一道有心得者,值得敬佩。”
司韶眨了眨眼,雙手捧心道:“好哦,能得晏晏你一句誇獎,我要高興到幾天睡不著覺哦。”
鍾晏:“……”
仍舊無法適應她的油腔滑調,鍾晏選擇不再接話。
進城的過程沒再多生波折,二人隨其他妖魔跨過門檻的瞬間,便被陣法傳送到空中,落到一面冰冷光滑的事物上。
低頭看,身下是一面鏡子。
往四周看,無數懸浮的鏡面上坐有成百上千的妖魔鬼怪,眾星拱月般圍繞那至高處唯一固定不動的寶座。
寶座之上,一名身姿修長的男子輕搖酒盞,身週六面懸浮的鏡子繚繞不休。
那男子長相妖異,鳳眸狹長,眼尾嵌綴數枚細碎的鏡片,恍若盛開在顳顬上的晶徹鱗花。
隨著四面八方的鏡嶼上坐滿了赴會者,男子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盞底與扶手磕出一聲悠長的怪響。
“都到齊了?”
鏡魘護法微微一笑,揚手向空中甩出一枚骰子。
“那麼,便開始我們今夜的悼靈儀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