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族裔
隱身菌絲將身體纏好,司韶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個人在山中亂晃也不是個事,跟著這群鬼燈族人好歹能借他們腦袋發出的光看路呢。
走到近前司韶才發現,這行垂淚的鬼燈人抬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觀其容量,怕是能壘放裝下近百名鬼燈人。
他們哭哭啼啼的,要將這口棺材運往哪裡?
司韶好奇想著,忽覺自己頭重腳輕了起來。
她一低頭,藉助鬼燈人頭顱的幽光,看見自己十個指甲不知何時已全黑了,且末端變得極其尖銳,皮表也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粗礪紋絡。
就好像……變成了乾瘦的枝條。
司韶頓時有所猜測,謹慎抬手,扶了下自己的腦袋。
嗯,果然變得稜角分明瞭不少。
都能摸到冰冷的燈罩稜邊了。
估計再走幾步,她的外觀就變得和這行鬼燈人一樣了。
可這一路上,她分明沒有察覺到任何的靈力波動。
這就說明,是某種無需藉助靈力的物質將她變成了這樣。
比如,毒素。
司韶饒有興致地環顧四周。
視野仍是昏暗無比,不過有了上述設想後,她依稀能洞見磷磷的粉末。
這漫山遍野的空氣中一定飄浮著某種毒素,看不見,摸不著,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侵入人身,將過路者改造成畸形的鬼燈人。
司韶悄然放出一線貯藏菌絲,叮囑道:“辛苦你了,記錄周圍的毒素,把它儲存下來。”
菌絲無聲飄遠,司韶繼續潛心尾隨。
她沒有做任何防護來屏退毒素,一來是她想瞧瞧這毒素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二來若是後續有所需要,她變成這副樣子混入敵營也方便。
又走了一陣,漸漸地,周圍亮堂了起來。
他們來到了一處山谷,有一行接一行的鬼燈人從四面八方向谷底匯合。
谷底陳落一面祭壇,方圓足有十丈,襯得立於祭壇旁的三人格外渺小。
那是三名……不,兩名高大的鬼燈族人。
但奇怪的是,這二人雖與其他鬼燈族人氣息相同,但從外表來看,他們的畸變程度比其他人要輕上許多,隱約可辨人形,且二者衣飾不菲,修為氣息也在周圍鬼燈人之上。
如果她沒有猜錯,這二者應當是鬼燈族的族長與夫人。
暫且將疑問捺下,司韶眯起眼睛,轉而望定那第三名被她排除的傢伙,微微挑起唇角。
或許在鬼燈族長的眼中,那人與同族無異,但司韶一看即知,那名鬼燈族人被冒名頂替了。
沒有辦法,她想看不出也難,畢竟求偶菌絲已經開始明晃晃地催促她,要她過去和那人親暱貼貼了。
就這麼分別一會兒的工夫,披著鬼燈人皮的鐘晏貌似已經與族長夫婦混熟了,後兩者正在嚴肅地叮囑他甚麼,並在他肩上沉沉拍了拍,一副委以重任的架勢。
與此同時,數行運送棺材的鬼燈族人將各自的棺材放下,共計十口,棺頭相接,呈放射狀陳列在祭壇之上。
鬼燈族長對準祭壇中心,緩緩抬手。
十副棺蓋訇然啟張,一道道瘦長佝僂的鬼燈族人從棺中徐徐升起,數量足有上千。
然而這些鬼燈人雖然活著,卻一動不動,似乎中了迷藥,任由來自族長的靈力將他們枝條狀的肢體相互纏擰起來,一圈圈、一層層……骨骼斷裂扭曲的聲響中,上千名鬼燈人攢聚成了一盞怪誕巨型的天燈。
鬼燈人的頭顱為燈芯燈罩,鬼燈人的軀幹肢體為燈骨,因為本能地感受到痛苦,那些散落各處的面部五官無聲猙獰,定格於嘶吼的神情。
連結完成後,這些鬼燈人的肢體融於彼此,令天燈牢不可分,底部的十口棺材也合成一架底座,與上方天燈相連,可供人立於其中。
鬼燈族長又交代了鍾晏幾句,鍾晏便踏上了底座。
族長畸形的眼中流露些許不忍,但還是一振衣袖,由上千鬼燈族人構成的天燈便連帶底座升入長空,飄往主城的方向。
……
方才離開山谷,底座中的鐘晏便化回原貌,放出尋字訣去尋找司韶。
然而字訣靈籙甫一成形,又無聲無息地斂回。
這是任務已經完成的反應。
鍾晏一怔。
“這是誰家的俊俏公子呀?”
忽然,一陣幽幽的香風自他身後襲來,伴隨一道縹緲迷離的女聲。
“一個人站在這裡,可是會被妖精吃掉的哦。”
鍾晏下意識調動靈力防備,卻轉瞬分辨出這道過分矯飾的聲線,無奈又好笑地卸下了靈力。
他適時抬手,別開即將搭上他肩頭揩油的爪子,又觸碰到甚麼,驚愕回頭,看向司韶變成黢黑枝條的手。
“你中毒了?”
司韶兩腿吊在底座與天燈的連結處,整個人順順條條地倒掛下來,在鍾晏眼前一晃一晃。
聞言,她指了指自己變成燈飾的兩條燈籠辮,對鍾晏道:“你猜呀。”
鍾晏完全不需要猜,因為她的腦袋已經綻放出了金燦燦的燈光。
不過好在:“你意識清醒,應當中毒不深。”
“你先下來。”
鍾晏探手取向腰間儲物袋:“我這裡有些醫修的萬用藥……”
司韶語氣苦惱:“可是我的腿被別住了,光靠自己下不來哎。”
說完她就對鍾晏張開雙臂,理直氣壯道:“只能你抱我下來了。”
鍾晏:“……”
鍾晏無法,怕拖久了她中毒更深,一不留神就和上方的鬼燈人融合了,只得伸出手,疏離地握住司韶的兩肩,輔以靈力托出她的雙腿,將人摘桃子一樣摘了下來。
誰知剛將這人放到地上,她就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掏出一顆藥丸丟入口中,旋即通體一陣靈光流轉,眨眼就變回了俏生生的女修原樣。
迎著對方愣住的目光,司韶一抬下巴,驕傲道:“不要小看一個獄卒的錢袋子啊,我有的靈丹妙藥說不定比你還多喔。”
鍾晏:“……”
司韶:“好啦,無關的事情先放一放,說說分開的這段時間裡各自拿到的線索吧。”
她率先道:“你方才提到‘中毒’,應當知曉這些鬼燈人是中毒之後的產物。”
鍾晏頷首道:“我方才從鬼燈族長夫婦口中得知,他們一族曾經外表與常人無異,只是使用功法時才會變成那般形貌……如今這樣,是因為中了一種毒素。”
“這種毒素的創造者,是魔淵僅次於魔尊之下的一名妖魔,魔淵眾生尊稱其為‘鏡魘護法’,應當正是那日天衍臺上,百里家主所說的那名企圖破開封淵陣的心腹之患。”
司韶奇道:“你如何得知是他煉製的毒?”
鍾晏便將與她失散後的種種際遇詳細道來。
原來鍾晏落到山間後不久,便遇上了一名落荒而逃的鬼燈族人,對方在慌不擇路下撞到鍾晏摔倒後,竟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一個勁地說自己不想死。
鍾晏用尋字訣找司韶被陣法阻截後,便先問這名鬼燈人何出此言。
或許是死到臨頭,萬事都無所謂了,鬼燈人哭泣著向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傾訴道:“今日是鬼燈族向主城進貢‘天燈’的日子,我被族長選中隨天燈入城進貢。”
“我不明白,為何是我!那些融成天燈的族人好歹在之前就身中迷藥,死亡也無知無覺,而我卻要一直清醒著進到城裡!要清醒著等收貢的人把我處死!”
聽到此處,鍾晏不解道:“為何你篤定進貢者會被殺死?”
鬼燈人悽愴道:“因為我們這些生活在主城之外的族群,被主城族群稱為‘劣種’,他們不允許我們的足跡玷汙主城。”
“我們這些生在城郊的低劣種族,如果不向主城展示自己的價值,會輕而易舉地被從魔淵抹消掉,畢竟即便是主城的千年望族,魔尊與護法也是說滅就滅。”
“自從封淵陣結起,魔淵極夜無晝,不見天日,而主城每月一次的‘悼靈日’又需要盛大燈火裝點儀式,鬼燈族幸有功法派上用場,每月向主城提供燈火,以此謀得一線生機。”
“鏡魘護法為了讓我們的價值發揮到極致,專門為我們煉製了一種毒素,讓我們的功法外顯,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甚至令我們的繁衍方式也發生改變,只需截斷肢體便可孕育新生,以此讓我們生生不絕,每月如期進貢天燈!”
鍾晏想起司韶之前提出的“有個正經身份”,便主動提出可頂替他進貢者的身份,代他走這一遭。
司韶聽完,嘆息道:“原來如此。”
鍾晏:“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司韶點點頭,知道輪到自己的回合了。
她賣了個關子:“你猜我搞到甚麼啦?”
鍾晏一怔,見她得意洋洋,已然有所猜想。
果不其然,司韶拎出兩枚玉牌,在鍾晏眼前晃了晃:“通行令牌。”
鍾晏接過,語氣中難掩對她的欽佩:“你從何處得來?”
司韶並不瞞他:“趁族長夫婦跟你講話時,叫菌絲偷偷從他二人身上偷的。”
“這下我們有兩手準備了。”
司韶望著越來越近的主城,驅使幻象菌絲在自己和鍾晏身上一抹,雙雙幻化成鬼燈族長夫婦的形態,但他們看到的彼此仍是原貌。
她道:“一來,若收貢者不顧及我們的身份,仍是格殺勿論,那我們就丟掉這個假皮,暗中行事。”
“二來,若是收貢者顧念尚有價值的族長夫婦親自前來,並不殺我們,我們有明面上的正經身份,後續的行事可能也會方便許多。”
鍾晏:“嗯。”
他應答完的剎那,一股令人膽寒的噬吸力猝然自主城襲來,將整座天燈攫往一個方向。
天燈穿過主城與城郊間結界,無數鬼燈人痛苦地張大唇口,頭顱的光火燃至鼎沸,爆發出的光芒令主城亮如白晝,下方無數妖魔翹首,如賞奇異美景。
天燈懸空不再移動,底座則脫落向下墜去。
底座中的二人正要遁走,身後忽有魔氣湧動,且這魔氣一瞬封鎖了他們周圍的去路。
司韶心中警鈴大作,菌絲暗中暴動蓄力。
回過頭,一名黑衣人無聲無息落於他們身後。
與她第一次見到鬼燈人的感受一樣,這人說是“人”也不恰當。
其人形貌由無數鏡子碎片粘合而成,卻非沿碎裂的邊緣嚴絲合縫,而是由碎鏡聳立攢聚在一起,通身崎嶇嶙峋,形如一條直立炸鱗的魚。
“沒想到此次天燈入城,是由鬼燈族的二位族長親自進貢。”
與其驚悚的外形格格不入,碎鏡人對二人微一躬身,竟是一派彬彬有禮。
“護法大人遠觀二位送燈不易,特邀二位參赴今夜的悼靈盛會。”
他話音才落,司韶袖底陡然有靈力波動。
意識到甚麼,她立刻向鍾晏密音傳訊:
尋蠱引在這名碎鏡人的身上,捕捉到了萬子母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