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魔淵
啟程魔淵的日子如期來臨。
這天一大早,掌獄尊者便出現在天牢前,將一件羅盤狀法器放入司韶手中。
“‘尋蠱引’。”
“百里家主特地從蛇鐲中取出,製成此羅盤,委託我交給你的,此物可用來感應萬子母蠱的方位。”
掌獄尊者強調提醒道:“由於萬子母蠱法力遠在尋蠱引之上,給出的方位指示可能不是特別精確,切勿盲從迷信,謹記隨機應變。”
司韶收好尋蠱引:“知道啦,謝謝你,老頭。”
尊者拍拍她的肩膀:“一路小心,還有我不是老頭。”
掌獄尊者離開後,司韶來到蝕骨澗邊,鍾晏已經等候在那裡。
司韶走到他旁邊:“準備好啦?”
鍾晏點點頭。
司韶便一揚手,無數菌絲紛至沓來,將澗中魔氣悉數滌盪而出。
即便早已見識過她對付魔氣易如御犬,但此刻目睹眼前行雲流水的一幕,鍾晏仍是難掩震愕與驚豔。
宗內有一隻妖精在天牢任職,這是萬玄宗眾所周知的事情,他曾聽過不少修士同僚提到她,大多語氣不屑,言辭輕蔑。
如今親身接觸過她,才知何謂成見障目。
鍾晏見過許多實力不俗的修士,也知曉自己在許多人眼中也算強者,可是與她相比,他們或許都並不算得出色。
然而,鍾晏的這份驚豔,戛然中止於司韶突然跳了過來,伸手掛上了他的脖頸。
她的出擊毫無預兆,鍾晏猝不及防被向前帶倒,二人衣衫相疊,齊齊往蝕骨澗中栽去。
落到澗底的瞬間,鍾晏只覺通身彷彿穿過一層淺薄的水面,水面中又含術義萬千,四周景幕急遽更疊,乾坤物換,斗轉星移,由四面合圍密不透光的囚牢,轉變為被煌煌燈火潑染綺麗的長空雲霞。
耳際罡風凜冽,鍾晏驟然驚覺,他們正從萬丈高空下墜。
沒有經過任何思考,鍾晏握住司韶的腰身,翻身將她託舉到自己上方。
而幾乎是這個動作完成的同時,他的脊背抵住了一片蓬鬆的柔軟,下墜的速度也隨之減緩。
鍾晏意識到他們被一樣類似雲朵的事物接住了。
他正要鬆一口氣,忽覺一雙視線灼灼。
上方,司韶仍被鍾晏握著腰,整個人面朝下懸在空中,正乖巧地雙手抱膝,垂下來的燈籠辮尾輕柔撓在他的臉頰。
見鍾晏望過來,司韶眨了眨眼,分出一隻手豎起大拇指,浮誇讚道:“晏晏,好有風度哦。”
鍾晏:“……”
鍾晏立刻將司韶放到一邊,手也燙到似的縮了回來,起身坐遠。
司韶:“哎,小心。”
她一把扯住鍾晏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二人身下蓬軟的菌絲。
“菌絲很滑的,你靠菌蓋邊緣那麼近,小心掉下去哦。”
鍾晏低頭,這才看清是菌絲編織成一朵菌蓋,將他們托住了。
菌蓋下方,一線菌絲穿過雲靄,連綴向不遠處的一座山頭,並如風箏收線,兩者間的距離不斷拉近。
看來那座山頭是她選中的著陸地點。
“晏晏聽好。”
司韶將鍾晏拽回來,指住下方的山川河流,一本正經道:“為了我們此次任務順利,我現在要給你講解魔淵的佈局。”
“如你所見,魔淵整體分作陸地與水域,陸地大致是一整塊,水域包圍穿插其間。”
“其中,陸地分作主城與城郊,主城多平壤,城郊多矮山。”
她指尖一轉,點住一片燈火絢爛、屋宇林立的區域,遙遙可見魑魅魍魎在街上晃動的身影。
“主城就是中心那片光芒四射的區域,不過很遺憾,由於魔尊住在那裡,該區域常年戒備森嚴,結界周密,非有通行令不可進入,否則必然引起警鳴。”
指尖平移,司韶遙指菌絲延向的那座山頭,山體黑魆,光火寥落。
“所以我們此番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在城郊登陸,然後尋找辦法混入主城,最好是能拿到通行令,有個正經身份,也方便我們後續行事。”
介紹完陸地部分,司韶又指向那些波光粼粼、大小不一的水域。
“你別看魔淵好像有很多條河,但其實它們都屬於一條河的流域——冥川河。”
停頓了一下,她突然不懷好意地湊近鍾晏,做出陰森森的表情:“晏晏,此行你要切記,不論局勢如何兇險,都千萬小心別掉進冥川河呦。”
她的鼻尖快要抵上他的胸膛,鍾晏不動聲色坐遠了些。
其實他絲毫沒有被她嚇到,但鍾晏覺得她都這樣用心渲染氣氛了,如果他完全不害怕的話,可能會讓她掃興。
於是鍾晏壓低聲音,努力融入她試圖營造的恐怖氛圍:“為何?”
司韶彎了彎眼睛,掰動手指,如數家珍地道:“三個傳說。”
“傳說一,冥川河中有不死怨靈,日夜悲鳴哀泣,誘惑渡河之人沉入水底,從而吞噬他們的血肉。”
“傳說二,冥川河岸邊會不定時間不定地點出現一名白衣女人,她沒有臉孔,也沒有雙腳,別人叫她不會回應,只是提著一盞燈籠,沿著河岸緩慢飄行。
“不過當你轉身準備離開時,她會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
說到最後一句,司韶驀地張開十指,對鍾晏“哇”了一聲,模擬那女人突臉的驚險場景。
然而鍾晏還是沒有被嚇到,相反,他有點想笑。
司韶見鍾晏反應平平,也不尷尬,繼續陰惻惻地道:“她會步步緊逼,一個勁地問你:‘我的孩子們在哪裡?’‘你看到我的孩子們了嗎?’……”
“如果你不能給出讓她滿意的答案,她就會擰下你的頭顱,挖空你的大腦,將你的腦袋改造成一盞全新的燈籠,放到天上去尋找她的孩子。”
鍾晏:“嗯,知道了。”
司韶見自己聲情並茂地講了這麼多,這傢伙非但不害怕,那雙清凌凌的眼裡甚至還浮了絲縷笑意,不禁有些氣悶。
因而說到傳說三時,她的語氣寡淡了許多:“傳說三,冥川河水盡頭通往幽冥之境,也即生死混沌之地,世所罕見的奇珍異寶、世外洞天、錘鍊秘境懸浮其間。”
“若心有所求,願付出生命,可至此混沌境的淬鍊洞天闖一闖,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奇遇。”
“但古往今來,有無數人躊躇滿志地進入混沌境,卻最終一無所獲,還丟了性命,化作了冥川河上永世無法解脫的怨靈。”
“所以晏晏,”司韶懨懨地恐嚇道,“不論你以後修為如何高超,有何想要之物,都不要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來送死哦。”
鍾晏認真聽完,點點頭。
他成長至今不曾對一樣東西過分執著,想來今生不會有要賭上性命孤注一擲的時候。
另一邊,求偶菌絲把司韶哄好了,她又對鍾晏熱情起來:“好啦,傳說講完了,我所知道的魔淵概況就是這樣的了,你還有甚麼想問的嘛?”
鍾晏:“有。”
司韶:“嗯?”
鍾晏以目光虛點下方主城,定格在一處角落:“那片地界是甚麼?”
司韶循著他所示意的位置望去。
在那燈火輝煌的主城一角,竟有一片地界由冥川河的支流與主城其他地界切割開來,狀若一座孤島,黑寂如死,不見生靈蹤跡。
形如一顆鮮活的心臟,被生生剜去了一角,其他部分如常蓬勃跳動的同時,唯獨這一角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壞死腐朽,散發出令人避之不及的死亡氣息。
司韶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撓了撓頭:“不知道呢,會不會是哪家佔地甚廣的高門大戶作息比較健康,不參與夜遊,提前歇下了?”
鍾晏:“……”
鍾晏沒有反駁,但內心其實並不贊同她的猜測。
因為即便相隔甚遠,依然有一股極其強烈的陰煞之氣,自那片詭異的孤島上蔓延過來。
只是不知這陰煞之氣究竟來自那片孤島上棲居的妖魔鬼怪,還是來自孤島本身了。
鍾晏正想將這一點告知司韶,二人身下的降落菌蓋卻陡然一個晃盪。
晃盪之後,菌蓋開始劇烈萎縮,並飛速下墜。
司韶遺憾地對鍾晏攤手:“哎呀,失策,菌蓋好像被山上的樹枝鉤破了呢……”
這是二人從百丈高空跌落並失散前的最後一次單向對話。
其實在整個墜落過程中,鍾晏數次嘗試以言籙字訣聚攏彼此,然而這城郊矮山上的高大樹種著實怪誕,其枝條不僅將縱向的空間切割成了不計其數的孤立塊面,甚至能如活人的手臂移動,他們每碰觸一次便會被其抽往未知的方向。
如此反覆數次,他和司韶徹底被抽往不同的方向。
在距離地面僅有三丈高時,司韶及時放出菌絲吊住一根斜枝,緩衝過後穩穩落到地上。
司韶拍掉滿頭滿身的枝條樹葉,又將變形的燈籠辮重新編好,這才取出傳音玉牌,對著那邊道:“晏晏,你安好嗎?”
不出所料,沒有回應。
這山上有隔絕傳音的陣法。
司韶便收好傳音玉牌,不慌不忙沿山道下行。
四周漆黑一片,如浸身一團墨中,耳邊也只有簌簌的風鳴。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風鳴中滲進一縷低低的哭泣之聲。
循著泣聲,司韶看到了一行人。
說是“人”也不恰當,因為他們的構造著實驚悚。
頭顱是泛著幽光的燈盞,身體為瘦長的枝條,漆黑、扭曲、乾癟,屬於人的五官與臟腑四散零落,隨機出現在那具軀體的各個部位。
司韶在心中默唸:鬼燈族。
她知道魔淵有這樣的一個族群,原形為燈盞。
但不得不說,她著實沒想到親眼目睹,會是這樣的畸形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