澆點水
是夜。
朗月高懸,萬籟俱寂。
司韶坐在蝕骨澗岸邊,欣賞澗中那道已然適應自如的身影。
前幾日上岸來還滿身是血,站都站不穩當,如今卻已能在澗中與魔氣共存,這進步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適應時間結束,鍾晏毫髮未損地落到岸上。
司韶提議道:“都忙一天了,要不要出去逛逛,轉換一下心情?”
鍾晏微頓,搖了搖頭:“時間緊迫。”
見識過她在面對魔氣時的遊刃有餘,鍾晏隱隱意識到與她同去魔淵,自己可能會變成一個拖後腿的累贅,不由慚愧至極,這些天來一刻也不敢停歇,知曉短時內如她那般馴服魔氣是不可能了,只求在有限的時間內把與她的差距再縮小些。
所以,即便他有些疲憊,但也的確沒有餘暇閒逛了。
面對鍾晏的拒絕,司韶遺憾地道:“可是我想逛哎。”
鍾晏費解地望她一眼,眼神裡充滿“我沒有攔你”的疑惑。
司韶期期艾艾道:“你知道的,我離不了你,我一離開你就感覺渾身有螞蟻在爬。”
鍾晏已初步適應此人的油嘴滑舌,權當沒有聽見。
見他又開始無視自己,司韶微微一笑,打出一記清脆的響指。
剎那間,熟悉的蛟龍機關從四面八方“喀嚓喀嚓”地襲來,轉眼便將猝不及防的鐘晏綁架抬起,跟上施施然向外走的司韶。
生平從未遭受過如此霸道的強買強賣,鍾晏驚愕不已:“你……”
司韶翩然回首,燈籠辮在空中劃出宛轉的弧度。
瞄了眼意圖掙扎的鐘晏,她溫柔笑道:“晏晏,你出身世家,學識淵博,應當知曉何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眼下你受制於我,那就乖乖跟我出去透透氣,不要再說些我不愛聽的話……小心我把你的嘴巴封起來哦。”
至於用甚麼封,她明明白白地寫在了眼波里。
幾天相處下來,鍾晏也算對這蘑菇精的行事風格有所領教。
她說到做到。
鍾晏無可奈何,只好忍氣吞聲。
見他安靜了,司韶倒退幾步,伸手摸摸他的發頂,笑眯眯道:“晏晏乖哦。”
鍾晏:“……”
鍾晏一路默唸靜字訣,以此平復心緒。
到了天牢外,機關蛟龍將鍾晏放下的同時,久未得見的粲然天光傾瀉而下,刺得他滿目熾白,不由閉目緩和。
再睜眼時,身前的人已經沒了蹤影。
鍾晏一怔,下意識尋找起來。
“你在找我嗎?”
下方傳來一聲俏皮的詢問。
鍾晏循聲低頭,與泥巴地裡一隻長著眼睛的小蘑菇面面相覷。
或許是為了貼合這具小巧玲瓏的身體,這雙蘑菇上的眼睛並非原封不動照搬人眼,而是如鑲嵌了兩顆水靈靈的水晶葡萄,含著笑時又會變作一對彎彎的琉璃月牙。
此時此刻,這對月牙正對著他,一眨一眨地忽閃。
晶瑩剔透,熠熠靈動。
“……”
出於長久以來形成的涵養,鍾晏不習慣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人,即便對方已經變成了一隻蘑菇的形態。
他在泥巴地旁蹲下身來,斟酌須臾,問蘑菇道:“你這是?”
司韶捲了卷菌蓋邊緣,懶洋洋道:“打算修煉。”
“你知不知道?”
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為了待在你身邊,我每天要荒廢多少修煉時間!只能這樣見縫插針地趕進度!”
鍾晏被她說得正要感到愧疚,又緊急反應過來自己被她的花言巧語繞進去了,一針見血地指出不合理處:“你為何非要跟我待在一起。”
司韶從善如流,信口謅來:“因為一見不到你,我就心癢難耐,就難受欲死,只有待在你的身邊,我才精神煥發,重獲新生。”
鍾晏:“……”
其實司韶也不完全是胡謅,畢竟在求偶菌絲的洗腦下,眼前的男子在她眼裡那叫一個閃閃發光,簡直化作了她的天她的地,她深切體悟到了何謂一邊清醒一邊沉淪,並暗暗發誓等此次的繁衍期過去,她一定要給自己研製一套遏制求偶菌絲形成的方法。
只可惜,她的求偶菌絲髮揮得毫無鋪墊,鍾晏雖然放下了她是在精神折磨自己的猜忌,但改為認定她是因為那一碗被摔了的飯而慪氣,從而用這種方式找他的茬。
他一點也不相信司韶說的那句“喜歡你”。
畢竟人妖殊途,是整個修真界心照不宣的共識。
在萬玄宗,若有修士與妖族不清不楚,遭人檢舉,輕則身敗名裂,重則流放下獄,並永生永世釘在恥辱柱上,以警示後來者切莫越過底線。
司韶忽然可憐兮兮地道:“晏晏,我靈力透支了,快蔫巴了,快給我澆點水。”
鍾晏:“……?”
蘑菇轉動身體,奮力朝一個方向拱了拱:“在那裡。”
她所拱的方向擺放著一座架格。
鍾晏走過去,看清架格上層層擺放滿各式藥水瓷瓶,瓶身標有對應的用途,其中不乏他在鍾家都沒見過的高階藥水。
他雖一言不發,但司韶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驕傲地道:“不要小看一名高階獄卒的錢袋子啊!”
鍾晏:“……哪一種?”
司韶:“右手邊向下三排,那隻粉色的刻有花瓣圖案的小瓶子,瓶塞上應該有字:‘超級無敵迷人香薰’,你看看是不是。”
鍾晏:“……”
鍾晏看完後,無言將這隻超級無敵迷人香薰取了下來。
取下來時,他的手指不經意碰到相鄰的一瓶藥水,藥瓶頸上鐫鏤著精巧的蝴蝶紋樣。
鍾晏不多在意,仔細將這瓶被碰歪的藥水擺正後,便拿著她要的香薰走回泥巴地旁。
司韶繼續使喚他道:“好晏晏,你能不能幫我揭開瓶塞?”
不是過分的要求,鍾晏便揭開了,揭開後見到的卻不是尋常的瓶口,而是一個細小的孔眼,旁邊有一隻米粒大小的凸起硬塊。
司韶繼續指揮道:“晏晏,幫人幫到底,你把孔眼對準我,手指按壓那個小硬塊,幫我洗個澡唄。”
鍾晏:“……”
其實如果她不加最後一句的話,他還是繼續答應的。
眼見對方就要放下瓶子,司韶立刻嚷嚷:“哎呀你這個矯情鬼!給蘑菇澆水和給蘑菇洗澡有甚麼區別?我辛辛苦苦給你送吃送喝那麼多天,你連這點小事都要拒絕我嗎?”
雖然知道她是在強詞奪理,也是刻意地在玩文字遊戲戲弄他,但對著一隻聲淚俱下的小小蘑菇,鍾晏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嘆了口氣,如她所願地按住硬塊,卻因為從來沒用過這種東西,十分之不熟練,以至於按了半天,仍是沒有一點水霧噴出。
司韶看得著急:“哎呀怎麼這麼笨!看好了,我教你。”
她話音才落,鍾晏手指一癢。
一簇透明的菌絲纏了上來,繞住了他的手指。
知曉這些菌絲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鍾晏略微不自在地想要掙開,可這些菌絲這樣纖細,似乎稍一用力便會將其扯斷。
鍾晏不知如何是好,進退兩難間,那些菌絲已然帶動他的手指按到了正確的位置,微一用力,一團沁涼的水霧便自孔眼中噴灑而出。
然後他就看到,小蘑菇在水霧中舒展菌蓋,非常愜意的模樣,身上髒兮兮的泥濘也隨水珠簌簌滑落,露出原本的光潔柔軟的表皮來。
清洗乾淨總是讓人心情愉快的,司韶舒服地眯起了豆豆眼。
鍾晏看了,心頭無端一軟。
司韶吩咐道:“繼續。”
鍾晏便又扣動手指,一下一下地給她噴水霧香薰。
菌絲見把他教會了,悄無聲息地功成身退。
寧靜的灑水聲持續了一陣。
司韶突然道:“好無聊呀,晏晏你說些話唄。”
鍾晏不知道說甚麼,保持沉默。
司韶:“晏晏你再不說話,我可就要生氣了哦。”
鍾晏:“……”
鍾晏不是很想再嘗受惹她生氣後被機關綁架的體驗。
可過往向來是旁人找他攀談,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話題。
思索片刻,鍾晏取材當下,生硬道:“之前,你是如何澆水的?”
這些天他在天牢裡看得清楚,由於那些精妙機關的存在,天牢內的人手異常稀少,除了掌獄尊者和司韶本人,他見過的其他獄卒不超過三個,而且似乎都只是臨時來天牢搭把手,並非長期供職於此。
這會兒是他在這裡,她能差遣他,那他不在的時候呢?
對於鍾晏的疑問,司韶眼也不睜,隨口回答:“有人幫忙。”
鍾晏不由自主地聯想掌獄尊者蹲在泥巴地旁幫小蘑菇噴香薰的模樣。
……有點難以想象。
“晏晏,你在想甚麼詭異的畫面?”
鍾晏回神,眼前驀然一白。
是她毫無徵兆化回人形,傾身過來。
埋伏許久的菌絲紛紛湧起,將正要躲開的鐘晏死死黏在地上。
司韶順利摟住鍾晏的脖頸,埋首在他頸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因為養傷,鍾晏身上總有一股清苦的藥香,與他本人源自靈力的清冽香息交織在一起,如遇雲山的雪,令人心曠神怡,不自覺沉醉其間。
司韶很喜歡鐘晏身上的香氣。
但她到底並非色中餓鬼,此刻驅使她作出這等大膽之舉的,還有另一層原因。
求偶菌絲為了督促怒蘑菇的行動,會在求偶物件身上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一旦近距離吸入,就會給蘑菇帶來無比快樂的正向反饋。
這幾天和鍾晏待在一起,司韶就一直能聞到這股勾人的氣息,她饞了好多天了,這下總算是過足了癮。
司韶還待再吸一口,卻被人扶住肩膀,剋制而又不失強硬地推開了。
靈力將黏住他的菌絲劃開,鍾晏站起身道:“姑娘既已化回原形,晏便先回去了。”
說完他也不等司韶的回答,轉身便向天牢中走去。
司韶被推開也不生氣,望著他的背影,嘖嘖感嘆。
她看大牢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積極坐牢的。
不過今日過後,他想坐也坐不成了。
因為定下的啟程魔淵的日期,就是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