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幻之門
骰子飛出的一瞬,原本圍繞鏡魘護法身周的六面鏡子也隨之飛出,分別固定至骰身的六種點數上,化成一扇扇通體光潔的鏡門。
鏡門光華流轉,倏然開啟,顯出六條深入骰中的幽邃通道來,有滾滾魔滔自其中逸散而出,攜來某種令人心潮澎湃的氣息,教人忍不住想踏足其中,一探究竟。
四周妖魔蠢蠢欲動的同時,司韶袖底的尋蠱引再度震動起來,劇烈程度空前,且這一次還伴隨有灼燙的升溫。
尤其是當那顆懸空轉動的骰子以點數“三”面向這邊時,尋蠱引幾乎要從她的袖底掙脫衝出。
司韶將此密音告知鍾晏,並在話末道:“我們大概得想辦法進入那扇點數三的鏡門了。”
尋蠱引有如此激烈的反應,就算那門後通道中的不是萬子母蠱本體,也一定是其留下的關鍵線索。
鍾晏:“嗯。”
他才應答完,六扇鏡門又生變化。
只見每一扇門前浮現出六對互不相同的字樣,分別為“截殺、仇怨、報償、智慧、迷情、問道”。
這些字樣並非停留在某一扇門前不動,而是圍成一圈繞著骰子旋轉,昭示每一條通道所對應的考驗主題並非是確定的。
司韶聽到相鄰鏡嶼上傳來的竊竊私語:“‘迷情’?好像第一次見護法用這個主題。”
這時,座上的鏡魘護法再次開口:“一如既往,悼靈儀式在‘六幻門’中進行。”
“按照慣例,念及有些貴客是頭一回參與極樂城中的悼靈儀式,本座需要特此向這部分貴客解釋為何要這樣做。”
鏡魘護法雙掌合十,狹長陰鷙的眼中驀然泛起星星點點的淚意。
“悼靈日,是魔尊與本座共同為一故人所設的悼念之日。”
“這位故人生前心地善良,喜愛熱鬧,喜歡提燈漫步,喜歡看漫天燈籠的美景,所以每逢悼靈日,我們都會為她送上一盞獨一無二的天燈。”
“她族群繁盛,愛看眾人聚在一起,愛看眾生百相的戲目,因此本座為她創造出這座‘六幻門’,諸位進入門中,皆是入戲的伶人,望故人在天有靈,目睹門中景象,得以同樂。”
他說得聲情並茂,聲淚俱下,不少妖魔鬼怪也跟著掉起了眼淚,只是不知究竟是受其感染,還是出於附和奉承。
司韶表面也跟著嚶嚶嗚嗚,暗中則密音向鍾晏吐槽道:“好假,這個鏡魘護法是不是有那個表演型魔格。”
鍾晏聽不太懂,但贊同她前兩個字。
逝者已逝,鏡魘護法所說的那人是否喜歡這種方式尚且不論,但倘若真如他所言,這名逝者“心地善良”,那鏡魘護法為這場悼靈儀式焚燒上千鬼燈族人,絕對有違這位逝者的意願。
前後矛盾,鏡魘護法的表現像一場拙劣的自我感動。
片刻,鏡魘護法哭得夠了,抬起紅腫的妖瞳,以目光隔空虛點那十二個字樣,道:“如諸位所見,共有六種點數的鏡門供你們自行選擇,但最終抽到哪一種主題,全憑機緣。”
“切記:門中種種,皆為真實。”
“若進入通道,諸位無法透過對應陣中的考驗,便會從此留在六幻門中,成為我奉給所悼亡人的獻禮。”
微作停頓,鏡魘護法申明道:“當然,我也不強買強賣。”
“若不願進入六幻門,諸位大可坐在此處與我閒聊,觀賞極樂城……不過考驗之後的豐厚獎賞與慶功宴席也將與你們無關,你們無法取得乘坐歡喜畫舫的資格。”
“若自願進入,便籤了這生死契,並在契上寫出選擇的點數。”
他話音才落,鏡嶼上各人手邊便出現了一張書契及一支硃筆。
司韶將這張生死契拿起來的同時,鍾晏的探靈字訣也無聲將其包裹其中。
等那字訣將契紙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司韶問:“如何?”
收回字訣,鍾晏密音道:“並無他術。”
沒有設想的在修為上動手腳的術法,確實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生死契。
司韶放下心來,在生死契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鍾晏也簽完後,司韶卻沒急著呈給護法,而是將契書拿在手裡左看右看。
見她不住唉聲嘆氣,鍾晏以為她察覺了某種端倪,不由低聲詢問:“怎麼了?”
司韶瞅他一眼,嘆氣嘆得更加百轉千回。
她將手裡的書契按到心口,不捨又傷感地道:“你說說,這要是我們倆的婚契,那該多好哇。”
鍾晏:“……”
鍾晏無言捏住書契一角,從司韶的爪子下抽出,放到鏡嶼上由護法收回。
鏡魘護法一一將收上來的生死契擺好,打出一記響指,無數鏡橋應聲自籤契妖魔身下蜿蜒架起,延展向所選的對應點數的鏡門。
“那麼,諸位請吧。”
……
司韶與鍾晏走過鏡橋,踏入鏡門的過程十分順暢,沒有再出現鏡橋突然炸碎,讓他們摔下去還橫插一道考驗的刁難。
點數三的鏡門在身後合起,身周選同一扇的妖魔鬼怪盡都消失,應當是被分配到了不同的空間格子。
一隻通體泛光的骰子在前方呈現,骰身旋轉不停,六道主題飛掠。
二人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骰子自己停下,便知需要有人上前將其按停。
司韶立刻抱起手臂退了一步,對鍾晏努努嘴,道:“你去,我運氣一向不太好,抽到個難過的我怕你記恨我。”
鍾晏:“……不會。”
司韶:“不會也你去。”
鍾晏只好上前,對準骰子,一記靈力覆下。
骰身一震,旋轉放緩。
很快,在二人略微緊張的注目下,骰子定格,並清晰呈現出正面朝上的兩個大字:
“迷情”。
司韶:“……”
鍾晏:“……”
司韶走上前,近距離確認了一下。
然後她扭頭,對身側石化的人道:“你自己弄的,我可沒動任何手腳哦。”
語氣無辜又幸災樂禍,甚至還有藏都不藏的期待。
畢竟這兩個字一出來,前方的考驗會玩甚麼花樣,真是不用深想都能猜個七七八八。
司韶再次免責宣告:“你自己定下來的主題哦。”
鍾晏沉默不語,但神色間的掙扎與抗拒一覽無餘。
司韶見狀,呵笑一聲。
她慢悠悠繞到鍾晏面前,仰頭望定他。
眼前的人雖仍笑意盈盈,鍾晏卻無端緊張起來,隱隱有種即將受到批駁的不祥預感。
果然。
只聽她清一清嗓,慢條斯理道:“晏晏,鍾晏,言籙仙君,為了接下來闖關合作愉快,我覺得有些不大好聽的話得說在前頭,讓你搞清楚一些事,以及做好心理準備。”
“……”
“我知曉你出身世家,尤其還是以‘謙斂’聞名的言籙鍾家,家風端嚴,恪守禮節,甚至於姻緣一道上,必須經過族中長老欽定首肯,且一旦結契,至死不可毀約,遂將貞潔廉恥看得尤為重要。”
“……”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事有輕重緩急,我們有正事當前,有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可以暫時先往後放一放。”
鍾晏不說話。
他情緒掩藏得滴水不漏,司韶並未找到類似動容的神色。
不過,她本也不指望就靠這麼三言兩語說服他。
一個人自小到大耳濡目染接受的教化,本就構成了今時今日之他的一部分,自然一時難以動搖。
何況他堅持的也不是錯事,如果輕易被她說動了,那才奇怪呢。
司韶接著道:“當然,我不是要你拋棄廉恥,不注重潔身自好的意思,只是目前有一個事實擺在這裡——”
“找到萬子母蠱的重要線索就在前方。”
司韶從袖底取出藏了一路的尋蠱引,讓鍾晏能夠清楚看見其此刻不偏不倚,所指向的正是前方的石門。
司韶撥弄尋蠱引,引盤表面霎時浮出一段怪譎的光紋。
這些光紋不斷拼合重組,最終形成一面構圖類似眾星拱月的圖案,只是這些星辰與月亮的具體形態皆是蝴蝶。
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代表星辰的其中一隻蝴蝶正在劇烈閃爍。
蝴蝶是百里家的族徽,更是各種千奇百怪蠱術的載體。
顯而易見,這圖案在表示一種地位崇高、實力強悍的母蠱蝶,其術法下還涵括了眾多力量較弱、無法獨立的子蠱蝶,子蠱環繞母蠱,以示臣服。
此刻,有一隻子蠱蝶異常明亮,再結合盤表的指引始終定定指向石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司韶道:“倘若我沒有猜錯,這線索應當是萬子母蠱的一隻子蠱流落在此。”
她有理有據地道:“而且之前在鏡嶼上,我就聽到別人議論說,此次是鏡魘護法第一次打造出‘迷情’主題,說不定正是母蠱失竊流落魔淵時,他碰巧撿到了母蠱丟失的一隻具有迷情效力的子蠱,將其作為陣眼,然後才新做成了這條通道。”
“晏晏,你學識淵博,應當知曉百里家的子蠱與母蠱同脈同源,只要尋到其中一隻,一定能利用尋蠱引順藤摸瓜找到母蠱,是不可多得的關鍵線索呢。”
“……”
依舊不得回應,司韶瞅鍾晏一眼,表示理解地道:“晏晏,你還是想退縮對不對?”
她收好尋蠱引,重新抱起手臂,溫溫柔柔地道:“當然,我們是誤打誤撞碰到鬼燈族,受到鏡饜護法賞識,一路運氣爆棚來到極樂城並遇到一隻子蠱,就算我們現在立刻掉頭走出六幻門,在外面冒著被發現真實身份的風險,繼續如沒頭蒼蠅地瞎轉一圈,也一定會再次幸運大爆發,遇上另一個能讓你舒舒服服輕輕鬆鬆找到母蠱的線索……你說對不對,晏晏?”
鍾晏:“……”
鍾晏無言以對,也明白她反諷中的正確。
沒再多做猶豫,鍾晏默不作聲地向前走去。
司韶菇顏大悅,一蹦一跳地跟上去,不吝讚美道:“孺子可教也。”
頂著主題的骰子跟隨二人身側,融入前方的一道石門,門上隨之浮現一行幽光粼粼的小字:
“迷情幻陣。”
“共計七道關卡,每關以石門為界,對應規則即時呈現在關卡各處,請自行發掘。”
“若無異議,請推開石門。”
司韶這回主動請纓:“我來我來。”
一聲轟然巨響後,石門開啟,門後依舊一片漆黑。
二人踏過門檻,石門在身後合攏的剎那,四面驀然漫開些微的光亮。
看清周圍的景狀,二人不由一怔。
他們進入了一間四面皆是石壁的密室。
密室中近乎毫無陳設,只正前方的牆上嵌有一扇古怪的門。
司韶眯著眼睛,道:“門上好像有字!”
走到近前,果然有字。
門分兩半,那些字只分布在左半扇,字型遒勁,以硃筆寫就,乍一看令人生畏。
然而再一看,卻發現寫的內容是:
“若欲透過此門,請闖關者雙雙褪去衣裳,喂入吞衣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