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李婷不知道李凡後來怎麼樣了,她只知道李凡家人和爺爺為她找到了好人家。
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好,只好蹲在李凡家外翻看自媒體,然後無奈的往回走,但李婷是幸運的,因為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位老師,一位和李鴻途一起下班放學的老師。
她就是當年帶過李凡衝刺過中考後,主動上門勸說李凡父母不要讓她嫁人,說讓她繼續就讀高中以後彩禮會更高的老師。
她也是在李凡高考結束後,煞費苦心的根據李凡性格和家境,幫她選擇專業和學校的老師,她還是主動告訴李凡,就算錄取通知書被撕毀也沒關係,只要能抵達學校就一定能就讀大學的老師。
同樣生活在李家的她,如今還是李鴻途的初中老師,她是幫李鴻途想了無數名字,並在李鴻途確定以後就改名為鴻途兩字後,當著同學們的面說鴻途這兩個字寓意很好,有遠大前途的涵義還主動在班級裡喊她鴻途的老師。
甚至李婷也是她教匯出來的,雖然李婷學習態度十分積極,但天生學習能力有限的李婷,中考成績並不如人意一度落榜,當年也是她上門勸說李婷父親,說您們這樣的公職人員家庭,有房有地有工作,獨生女卻只讀個初中就進廠打工,傳出去實在不好聽,就是為了面子,也得讓她去私立高中混個高中畢業。
後來這位老師在李婷高考結束,獨自填寫志願無人指導一籌莫展時,還給過李婷建議和幫助,只是大學畢業後的李婷沒能從事本專業工作,還達成了畢業8年換10個行業之轉行大成就。
李婷看到這位老師就忍不住想哭,也許是哭大黑的失蹤,也許是哭父母和爺爺對自己的背叛,也許是哭那個很少見面堂妹李凡的死,也許是哭自己和李鴻途對李凡冥婚的兔死狐悲,也許是哭自己的無能為力。
大黑它才2歲,它才剛剛長大,它都沒有遠離過李婷,沒有和李婷前往過十公里外的地方,大黑怎麼就這麼失蹤了,連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父母已經50多歲,爺爺已經80多歲,他們已經當了李婷30年的父母和爺爺,為甚麼明明當了這麼久的親人,卻絲毫不在乎李婷本身的感受呢。
李凡她才25歲,她還這麼年輕,她還沒有從學校畢業,沒有展現過學有所成完美歸來,她怎麼就這麼死了,連遺體都沒有被放過,真的有人在乎過李凡嗎。
如果自己死了,也會跟李凡一樣吧,不,甚至年齡更大學歷也不如李凡的自己,彩禮會比李凡低很多,如果李鴻途死了,也會跟李凡一樣吧,不,甚至年齡更小遺體更完整的李鴻途,彩禮會比李凡更高吧。
好想離開這裡啊,好想跟李凡一樣讀書考出這裡,好想離開這裡啊,好想跟李鴻途一樣看透一切,哪怕是進廠打工奶茶店搖奶茶也要離開這裡。
好想離開這裡啊,為甚麼自己沒有李凡那樣的頭腦,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考出家族,抵達不一樣的天地,好想離開這裡啊,為甚麼自己沒有李鴻途那樣明確的目標,在未來勇往直前大展宏圖。
為甚麼自己那麼普通那麼平凡,沒有過人之處卻又不甘心不認命,不願意成為母親那樣的傳統女性,走上無數女性走過的路呢。
為甚麼自己那麼普通那麼平凡,賺不了大錢做不好事業,成為不了大女主女強人,沒有那麼厲害那麼強大,不能保護自己更不能庇護大黑和身邊的女性呢。
好痛苦,為甚麼自己清醒的發現父母、爺爺、家族是錯的,卻甚麼都改變不了,拯救不了自己也拯救不了大黑呢。
好痛苦,為甚麼自己清醒的發現父母、爺爺、家族是錯的,卻斷不了親只能在心裡痛苦,連遠走高飛的想法都不敢有呢。
原來清醒後會這麼痛苦嗎?
如果不清醒會不會更好一些?
好痛苦,如果當年帶著大黑一起離開這裡,會不會大黑不會失蹤,一切都會不同?
不,如果李婷是男性,然後跟大黑留在這裡,會不會大黑不會失蹤,一切都會不同?
如果李婷是男性就好了,李婷其實無數次想過這個假如。
如果自己是男性,就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好大黑,不會讓它趕出家門說玩物喪志,不會讓它被人帶走放黑狗血,就是同樣帶著大黑走在大路上,別人也只會說訓這麼大的一隻大黑狗,顯得李婷很有男子氣概,而不是對李婷指指點點,說一個女生幹嘛非要養一隻拉不住的大黑狗。
如果李婷是男性就好了,李婷其實無數次想過這個假如。
如果自己是男性,父親在事業上會奮發圖強,為李婷買房娶媳婦拼盡全力,而不是嚷嚷著沒有兒子沒有動力一直襬爛,母親一舉得男不再低人一等,全心全意愛著李婷而不是夾生的母愛,更不會將李婷培養成別人家的兒媳,爺爺也不會在80多歲多歲的高齡,還想著生孫子延續香火做起了鬼媒人的生意。
如果李婷是男性就好了,李婷其實無數次想過這個假如。
如果自己是男性,作為老李家嫡系族長一脈的男丁更作為老李家的核武器,李婷說的話會不會在家族裡更有分量一些,李婷會不會力排眾議,將英年早逝的李凡葬入老李家祖墳,阻止李凡家人以不能葬入祖墳不能享用香火為理由,將李凡許配給好人家呢,哪怕李婷竭盡所能,最後在祖墳旁找片山坡空地,將李凡安安靜靜的入葬呢。
如果李婷是男性就好了,李婷其實無數次想過這個假如。
如果自己是男性,李婷也許就不叫停止女性來臨的李婷,李鴻途,不,李招娣也許就不叫從小被人憐憫取笑的李招娣。
因為老李家嫡系已經有了一位長子嫡孫,不再迫切需要一位男丁繼承家裡的宅基地和田地,李鴻途的親弟弟,李婷的堂弟,也是爺爺弟弟的孫子也不會被人耳提面守,說李婷父母和爺爺的財產全都是他的,說只有他有資格給李婷父母摔盆,堂姐李婷和親姐李鴻途只能淨身出戶,甚至理所當然為他買車買車娶媳婦延續香火。
可惜沒如果,可惜如果李婷是男性,他只會漠視這一切,無論是大黑、母親、李凡還是李招娣的遭遇和感受他都會漠視,因為李婷成為了利益即得者,因為屁股註定會決定腦袋。
只是李婷沒能成為男性,所以身為女性,共情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的李婷,只能在信任的老師面前痛哭流涕,卻甚麼都改變不了。
老師沒有取笑李婷在30歲為母則剛的年齡,還在大街上抱著老師痛哭流涕。
老師也沒有嘲笑李婷,說她女性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一遇到事情只知道哭不知道去解決。
老師雖然不知道李婷身上發生了甚麼,但依然幫李婷擦去淚水默默安慰她,她知道李婷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也許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靈上的,她知道李婷最需要的,不是聽空蕩蕩的安慰話術,而是切實的幫她解決問題。
比如大黑的下落,比如說李凡的生死,比如李婷的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走。
老師確實知道很多李婷和李鴻途都不知道的事情,因為身為老李家的兒媳婦,她的地位註定比要潑出去的水高,能在老李家的男人們嘴裡知道很多李婷和李鴻途不知道的事情。
因為身為初中學校老師,接受過正經教育教過無數學生的數學老師,她的學生遍佈五湖四海,能在外地的學生們嘴裡知道李婷和李鴻途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她知道李凡的“丈夫”家在哪裡,因為她作為李凡的孃家親戚,前往參加過李凡的“婚禮”。
比如她知道李凡被緊急轉往上級醫院後搶救成功,超強的求生欲讓李凡活了下來,因為她作為李凡的老師,再三打聽過李凡搶救手術時的情況,以及手術後的康復治療情況。
李婷很感謝這位老師,感謝她對李婷、李凡、李鴻途三姐妹多年來的照顧,但李婷也知道,接下來的路依然要自己獨自行走。
李婷很感謝老師告知李凡“丈夫”的家庭地點,大黑也許被爺爺帶去李凡“丈夫家”,也就是葬禮辦理地被放了黑狗血,李婷決定前往李凡“丈夫家”尋找大黑。
哪怕大黑已經被放血而死,李婷也要帶它的遺體回家,哪怕只是一捧沾血的土壤,哪怕大黑已經在葬禮席面上出現,還被燉成了狗肉湯,李婷也要帶大黑被人吃剩的骨頭回家。
李婷決心找到大黑,生要見狗死要見屍。
只是李婷還有兩個事情需要詢問老師:
李婷詢問老師,如果想要一對一捐助女高中生要怎麼做?劃重點:匿名幫助瞞住所有人。
雖然李婷學習一般工作一般,但已經上班八年有餘的李婷捐助一位女高中生三年,不,一年,不,一學期還是沒問題的。
比如說匿名幫助中考後,因為父母阻攔,很可能上不了高中的李鴻途高一上學期,至於李鴻途剩下的兩年半高中生涯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於另一個李婷想要問老師的問題是甚麼?
李婷和老師都不敢看向對方的眼睛,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了一個很可怕的問題,尤其是李凡確實還活著,甚至已經拄著柺杖重返校園繼續就讀,卻被李凡父母甚至老李家所有人都認定李凡死亡後的現在。
這個問題就是:
如果李凡還活著,那以李凡名義跟李凡“丈夫”合葬的那具遺體,她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