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我是狗,我是一隻字面意義上的狗,我是一隻名為大黑的土狗,我是一隻被寵愛著長大的中華田園犬,我是一隻從來沒有被主人放棄尋找的五黑犬。
我是一隻被主人李婷全心全意無條件愛著的大黑狗。
那天原本被主人交給母親,妥善安置在城中村自建房的我,被主人的父母趕了出來,可從小被主人費心訓練的我,沒有像其他狗狗一樣隨便亂跑,即便那條牽引繩另一端空無一物,我也依然乖巧的守在大門口,等待我最喜歡最思念的主人接我回家。
即便那件出租屋膠囊房真的很小,但對汪汪來說,有主人的地方就是家。
我守在大門口等了很久很久,從白天等到日落,又從日落等到日出,我沒能等到主人的身影,卻等到了主人的另一位親人的身影。
我記得他,他是主人的爺爺,他曾經給過主人綠油油的青菜和好吃的南瓜冬瓜,汪汪我啊,還吃過主人用青菜南瓜冬瓜做成的特製狗飯呢,裡面還混了雞胸肉和蛋黃,主人一做就是一大盆。
投餵過主人和我的爺爺,一定是大好人吧。
大黑知道了,一定是主人知道我被趕出來,特意叮囑爺爺來接我去見主人噠!
一定是這樣,主人一定是有事耽誤了腳步,所以才特意讓爺爺來接我,主人一定是心疼我在冬天的夜晚,獨自在門口吹著寒風過夜,所以才特意讓爺爺來我去溫暖的地方,就像那年剛出生不久的我,在主人心疼的眼神裡,在冬天的暴雨裡將我捂在胸膛帶我回家一樣。
我看著爺爺摸摸我的頭,還觀察了一下我的身材是否健康壯碩,然後進屋跟主人父親說了甚麼:
爺爺一定是為了主人和我,與主人父親吵架了,這樣不好,反正我在門口也沒有受傷,毛色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我,也沒有被凍到更沒有被套走,親人之間和和氣氣的相處不要因為汪汪吵架,這樣不好。
我豎著耳朵聽著屋內的動向,主人爺爺李傳宗和主人父親李建設,好像湊在一起說些大黑聽不懂的話:
他們說有了錢就好了,有了錢就可以一腳蹬了主人母親,反正升官發財死老婆,是中年男人一大幸事,反正主人母親沒能生出兒子,年輕多次檢查性別打胎後,如今連嘗試試管嬰兒都會失敗。
他們說有了錢就好了,有了錢就可以一腳蹬了主人母親,再娶一個年輕的新老婆生兒子,他們嘲笑主人母親逼婚主人的行為,反正主人嫁出去後的彩禮錢,剛好是新老婆的彩禮錢,反正主人母親的賢惠名聲,又不是貞節牌坊可以當飯吃。
他們嘲笑主人母親傻,她所付出的一切維護的一切,全都在主人父親有錢後煙消雲散,他們嘲笑主人李婷傻,養她這麼大就是為了彩禮、半個兒還有為沒出生的弟弟付出一切,她養的大黑狗更是會剝皮抽血吃肉,為老李家榨乾所有價值,好不容易考出去的李凡不例外,雄心壯志的李招娣也不例外。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誰都別想掙脫。
咦,他們好像提到了主人和大黑的名字,他們是在說帶大黑去找主人嗎?
大黑馬上就要見到主人啦!
我眼巴巴看著出門後的爺爺,聽著爺爺“跟我走”的指令,用主人曾經教給我的原地等待、喚回訓練、隨行訓練和拒食訓練裡的隨行訓練,跟著爺爺一起去找主人。
我聽著指令主動跟著爺爺前行,連牽引繩都被拖在了地上,只有脖子上的定位儀,還有寫著大黑名字,和主人電話號碼的狗牌還在來回晃悠,爺爺好像覺得定位儀和狗牌有點勒大黑的脖子,將它們摘下來丟在了地上,爺爺真好,我馬上就要找到主人了吧。
爺爺帶我走過城中村的大街小巷,路過主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在爺爺說帶大黑驅邪的話術後,七大姑八大姨乃至於所有人都說,爺爺不愧是李家長輩當地鄉賢很有長輩風範,對爺爺主動出狗辟邪的大局觀稱讚不已,爺爺昂首挺胸聽著晚輩族人的誇耀聲,帶著我抵達了李凡家。
好多人啊。
我看著好多好多人都在李凡家,不但有路過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陌生人,我沒有關注這些陌生人,只是一味尋找我的主人李婷,我看著好多好多人都看似痛哭流涕,實則乾嚎後等著吃席搓麻將,我將目光從他們的身上掠過,只是一味尋找我的主人李婷。
我在乾嚎的人群裡沒有看到主人,我在搓麻將的人群裡沒有看到主人,我在吃席的地方也沒有看到主人,我開始有些焦慮不安起來,這裡明明有這麼多人,為甚麼偏偏沒有我的主人?
我的主人究竟在哪裡?是誰帶走了我的主人?大黑馬上就要找到你了。
我茫然的跟著爺爺檢查過各種白色的紙,四處尋找主人的蹤跡,我懵懂的聽著鼓聲嗩吶聲跟著爺爺前行,四處尋找主人的蹤跡,我無措的看著前方被抬起來的黑色長箱子,四處尋找主人的蹤跡。
我寸步不離的跟著爺爺,跟著他上了一輛小汽車一起去尋找主人:
主人曾經訓練過我上小汽車,我會趴在副駕駛一動不動,也會趴在貨拉拉後排裡伸著舌頭微笑;
主人還訓練過我上電動車,我會坐在腳墩處享受微風吹拂,也會坐在後排用前爪小心翼翼的扶著主人肩膀。
我跟著年事已高的爺爺一起去尋找主人,一起坐車抵達了李凡“丈夫”家。
爺爺將我帶到了李凡父母哥弟面前,爺爺將我帶到了李凡“丈夫”父母面前,我四處張望卻沒有看見主人的身影,只聽見他們問爺爺,我要多少錢?
爺爺說:可以活著整賣,可以稱斤零售,可以活體抽血,你們要哪種?
他們圍著我挑三揀四試圖壓價,他們圍著爺爺說已經收了這麼大一筆媒人錢,這條狗就當是添頭。
汪汪不懂他們在說甚麼,汪汪只想找主人,然後和主人一起回家。
我聽見爺爺跟他們舌戰群儒,試圖提高我的身價更不願意當添頭,還隨意擺弄著我的爪子、耳朵和毛髮,展示我的健康強壯和全黑的毛髮。
爺爺說我很健康,從小喝著高價購買的母乳和羊奶粉長大,花費了不少金錢當不了添頭,得加錢!
他們說母狗天生就有母乳喂小狗,母乳根本不值錢,加不了錢,他們說誰知道是喝羊奶粉還是喝米湯長大的,搞不好是喝西北風長大的,加不了錢。
爺爺說我很強壯,從小睡著寵物電熱毯依偎著熱水袋長大,花費了不少金錢當不了添頭,得加錢!
他們說小狗凍死一批還有一批,沒用寵物電熱毯也總會有狗子活下來,加不了錢,他們說誰知道是不是廢水廢電用熱水袋養大的,搞不好是僥倖沒凍死的狗,加不了錢。
爺爺說我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會坐下會握手還會坐車和幫忙拿快遞,花費了不少時間當不了添頭,得加錢!
他們說狗子學東西快有甚麼稀奇的,反正也賺不了錢發不了財,加不了錢,他們說狗子會坐下握手等車有甚麼用,反正最後土狗都會被端上餐桌煲成狗肉湯,加不了錢。
爺爺終於說出了他的核武器:他說我是一隻難得的五黑犬,可以辟邪鎮宅,可以驅邪納吉,得加錢,他說我的黑狗血有辟邪功效,是破除邪術汙濁的法器,得加錢。
他們看著我討論許久,也許是我確實健康確實強壯,被母乳、羊奶粉、狗糧和自制狗飯養到了六十斤,一看就能抽出很多黑狗血的樣子,他們終於同意爺爺加錢的要求。
爺爺笑眯眯的接過錢,生狗肉13元一斤,六十斤的我不算內臟和皮毛,一共賣了500元:
剛好是李婷寫的尋狗啟示裡,500元一條大黑線索的錢。
還在四處尋找主人的我,看著他們拿著殺豬刀朝自己走過來了,終於發現事情不妙的我,看著爺爺將不知道甚麼牽住的牽引繩交給了他們。
被牽引繩套住頭的大黑無處可逃。
震驚萬分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的我,試圖用自己的乖巧溫順說服他們不要殺死自己:
沒有用,他們殺起大黑只會更順手。
震驚萬分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的我,試圖用自己的聰明懂事說服他們不要殺死自己:
沒有用,他們殺起大黑只會更方便。
震驚萬分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的我,用主人李婷曾經教過自己的,前爪合攏站起來朝著他們瘋狂作揖拜拜,試圖用下跪屈膝說服他們不要殺死自己:
沒有用,他們殺起大黑只會更高興。
震驚萬分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的我,看著朝著自己的殺豬刀越來越近,看著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裝黑狗血的大盆,終於放棄了乖巧溫順和作揖,發揮了我六十斤強壯護衛犬的本能:
大黑開始狂吠和齜牙。
大黑活下來了。
他們對爺爺說:退錢,這隻狗我不要,它不是五黑犬,它是全身漆黑但舌頭粉紅的串串狗。
沒有舌頭上的那一點黑,別說可以辟邪鎮宅驅邪納吉當核武器了,就連黑狗血都沒有辟邪功效,它不是核武器也不值五百元,最多隻能算個添頭。
在他們看來,雖然五黑犬和串串狗的區別,只有舌頭上的那麼一點點,但處境和遭遇註定會天差地別。
在他們看來,雖然男性和女性的區別,只有□□的那麼一點點,但待遇和地位註定會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