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洞房
洞房裡紅燭高照。
龍鳳喜燭立在案上,火苗跳動著,將滿室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窗欞上貼著大紅“囍”字,床帳是紅色的,被褥是紅色的,連桌上的茶壺茶碗都繫著紅綢。
唐明德坐在床沿上,鳳冠霞帔,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
她聽到門響,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的手放在膝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
裴熠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著那個坐在床沿上的紅色身影,看著那張被紅蓋頭遮住的臉,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從五歲到二十三歲。從御花園到洞房。從“福星公主”到“我的妻子”。
這條路,他走了快二十年。
他拿起桌上的秤桿,走到她面前。
唐明德透過紅蓋頭的縫隙,看到那雙穿著黑緞靴子的腳停在面前,看到那隻握著秤桿的手微微發顫。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心全是汗。
裴熠深吸一口氣,用秤桿輕輕挑起了紅蓋頭。
紅綢滑落,露出一張明豔動人的臉。
鳳冠下的她,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點硃砂,面敷胭脂。燭光將她的臉映得微微泛紅,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燭火、有他的倒影,還有一種羞怯的、歡喜的、像小鹿一樣的光芒。
裴熠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看過她無數種樣子——小時候穿著紅衣裳在父皇懷裡笑的樣子,少女時在御花園裡吹笛子的樣子,及笄禮上美得驚心動魄的樣子,在朝堂屏風後偷聽時緊張的樣子,在公主府書房裡奮筆疾書時專注的樣子,在荷花亭暮色中靠在他肩上的樣子。
但沒有一種樣子,比得上此刻。
鳳冠霞帔,紅燭高照,她是他的新娘。
“明德。”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你好美。”
唐明德的臉更紅了,紅得像龍鳳喜燭上的火焰。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也是。”她說。
裴熠笑了,在她身旁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床沿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紅燭噼啪作響,在寂靜的洞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裴熠。”唐明德忽然開口。
“嗯。”
“你的手在抖。”
裴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笑了。
“緊張。”他說。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他。裴熠的臉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緊張的。她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我也是。”她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該喝合巹酒了。”裴熠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酒壺,將兩個葫蘆瓢斟滿。
合巹酒用的是特製的葫蘆瓢,一分為二,以紅繩相連。兩隻瓢同盛一壺酒,寓意夫妻二人從此同甘共苦、合二為一。
裴熠將一隻瓢遞給唐明德,自己端起另一隻。
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像兩條纏繞的藤蔓。紅燭光下,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呼吸交纏,鼻息可聞。
唐明德看著裴熠的眼睛。那雙一貫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此刻有燭火、有她的倒影,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虔誠”的光芒。
“一飲而盡?”裴熠問。
“一飲而盡。”唐明德說。
兩人同時仰頭,將瓢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甘甜,像他們之間的感情——有波折,有磨難,但底色始終是甜的。
唐明德放下瓢,被酒辣得微微皺了皺眉。裴熠看著她皺鼻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不好喝?”
“不好喝。”唐明德老實地說,“但也不難喝。”
裴熠將兩隻瓢收好,用紅繩系在一起,放在床頭。這是規矩——合巹瓢要放在床頭,寓意夫妻和睦、白頭偕老。
他剛放好,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來了來了!鬧洞房了!”
“五叔!我們來了!”
“小聲點小聲點,別嚇著五嬸!”
裴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看向唐明德。唐明德正低著頭整理衣襟,聽到外面的聲音,臉又紅了。
“是裴安她們。”裴熠說,“我讓她們別來,她們不聽。”
“沒事。”唐明德抬起頭,笑了,“讓她們進來吧。”
裴熠走到門口,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群人——裴安、裴寧、裴宜三個丫頭打頭陣,後面跟著裴熠的幾個堂弟堂妹,還有幾個平日與裴家交好的年輕子弟。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促狹的笑,手裡拿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一擁而入。
“恭喜五叔!賀喜五叔!”裴安帶頭喊了一聲,滿屋子跟著起鬨。
“鬧洞房!鬧洞房!”
裴熠站在門口,無奈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剛要開口趕人,裴安已經蹦到了唐明德面前。
“五嬸!”裴安甜甜地叫了一聲,將手中的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往床上一撒,“撒帳啦!早生貴子!”
唐明德被她一聲“五嬸”叫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地看著滿床的乾果,不知該說甚麼。
裴寧和裴宜也不甘示弱,擠到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唐明德兩側,像兩個小門神。
“五嬸,您今天好漂亮!”裴寧說。
“比天上的仙女還漂亮!”裴宜補充。
唐明德的嘴角彎了起來:“你們也很漂亮。”
三個丫頭被誇得心花怒放,圍著唐明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裴熠被擠到了一邊,站在門口,看著被三個侄女團團圍住的唐明德,無奈地搖了搖頭。
“五叔!”裴安忽然轉過頭,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裴熠走過去:“做甚麼?”
“你坐到五嬸旁邊去!”裴安推著他往床邊走,“鬧洞房要有鬧洞房的樣子,新郎新娘分開坐算甚麼?”
裴熠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在唐明德身旁坐下。兩人並肩坐在床沿上,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像兩隻被圍觀的金絲雀。
“五叔,你牽五嬸的手!”裴安又發號施令。
裴熠看了唐明德一眼。唐明德低著頭,耳根紅紅的,嘴角卻彎著。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唐明德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他的手。
“哦——”滿屋起鬨。
“五叔,你跟我們說說,你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五嬸的?”一個堂弟笑嘻嘻地問。
裴熠面不改色:“五歲。”
“哇——”滿屋驚歎。
“那五嬸,你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五叔的?”裴安轉向唐明德。
唐明德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個熟透的柿子。她想了想,說:“不告訴你們。”
“不行不行!”裴安不依不饒,“五嬸必須說!不說就不讓你們洞房!”
唐明德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小聲說:“大概……十二歲。”
裴熠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十二歲。他以為她開竅得晚,以為她是在及笄之後才對他有感覺的。原來——十二歲。
“十二歲!”裴安大叫,“五叔,你等了這麼久,辛苦了!”
滿屋大笑。
裴熠看了唐明德一眼。唐明德低著頭,不敢看他,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還有一個節目!”裴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蘋果,舉得高高的,“咬蘋果!”
“對對對!咬蘋果!”眾人齊聲附和。
裴安將蘋果用一根紅繩繫著,舉到裴熠和唐明德之間。兩人看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又看了看對方,都有些無奈。
“五叔五嬸,你們面對面,一起咬這個蘋果!”裴安指揮著,“誰先咬到誰贏!輸了的人要答應贏了的人一個條件!”
裴熠看了唐明德一眼,低聲說:“你咬。”
唐明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咬。”
“不,你咬。”
“你咬。”
“你們咬不咬?”裴安急了,“不咬我就一直舉著!”
裴熠無奈,只好湊上前去。唐明德也湊了過來。兩人的臉近在咫尺,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裴安將蘋果懸在兩人之間,左右晃動,不讓他們輕易咬到。
裴熠看準時機,一口咬去,蘋果晃開了,他咬了個空。滿屋鬨笑。他又試了一次,又咬了個空。
唐明德被他笨拙的樣子逗笑了。
“五嬸別笑!該你了!”裴安將蘋果晃到她面前。
唐明德斂住笑,看準蘋果的位置,飛快地湊上前去——咬住了。
“五嬸贏了!五嬸贏了!”裴安歡呼。
裴熠看著唐明德咬著蘋果、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輕輕拿下她咬著的蘋果,放到一邊。
“你贏了。”他說,“你要我答應甚麼條件?”
唐明德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還沒想好。”她說,“先欠著。”
“好。”裴熠說,“欠你一輩子。”
“哦——”滿屋又起鬨。
裴安看了看五叔五嬸,又看了看滿屋子鬧騰的人,忽然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咱們該走了!”
“這就走了?”有人意猶未盡。
“不走不行,”裴安壓低聲音,笑嘻嘻地說,“五叔該著急了。”
眾人鬨笑著往外走。裴安走在最後,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對唐明德說:“五嬸,您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們來給您請安!”
說完,她帶上門,跑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嘰嘰喳喳的說笑聲也漸漸消失在院子裡。
洞房裡安靜下來。
紅燭還在燃燒,火苗跳動著,將滿室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唐明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床柱上,笑了。
“你們家這些孩子,真能鬧。”
“以後也是你們家的孩子了。”裴熠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她的側臉,“不喜歡?”
“喜歡。”唐明德說,“很喜歡。”
兩人並肩坐在床沿上,看著龍鳳喜燭的火苗一明一滅。
“明德。”裴熠忽然開口。
“嗯。”
“你方才說,十二歲。”
唐明德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
“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唐明德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總是想看你寫的字帖,總是想在御花園裡碰到你,總是想在宴會上找你的身影。那時候不懂那叫甚麼,後來才懂的。”
裴熠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嘴角那一抹彎彎的弧度。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明德。”
“嗯。”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裴熠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燭火、有他的倒影,還有一種溫柔的、篤定的、像月光一樣的光。
他傾過身,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之前那些淺嘗輒止的輕吻,而是綿長的、溫柔的、帶著二十年等待分量的吻。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托住她的後腦,將她的頭輕輕按向自己。她的睫毛撲閃著,在他臉上掃過,癢癢的。
唐明德閉上眼睛,手指攥住了他肩頭的衣料。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和他的一樣快,一樣亂。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清冽的、帶著一點點酒香的、屬於他的氣息。
這個吻,很長。
長到他們忘了時間,忘了世界,忘了所有的一切。
只有彼此。
裴熠微微退開一些,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明德。”
“嗯。”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了。”
唐明德睜開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的暗焰。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了。”她說。
裴熠笑了。
他伸手,輕輕摘下她頭上的鳳冠。鳳冠很重,唐明德的頭髮被壓得有些亂,幾縷髮絲散落下來,垂在耳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別了別頭髮,裴熠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別。
“好看。”他說。
唐明德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笑了。
裴熠又伸手,去摘她髮間的簪子。一支,兩支,三支。他摘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唐明德安靜地坐著,任他動作,嘴角始終帶著笑。
最後一支簪子取下,她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肩上、背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烏黑色光澤。
裴熠看著她的長髮,看著燭光在她的髮絲上跳躍,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明德。”
“嗯。”
“我等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
唐明德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他的臉頰微微發燙,胡茬有些扎手,她的指尖從他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唇角,在他的唇角停了一下。
“以後不用等了。”她說,“我就在這裡。”
裴熠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然後他放下她的手,傾過身,再次吻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