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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敬茶[番外]

2026-04-26 作者:妙星

敬茶

帳外傳來青蘿極輕的叩門聲。“殿下,駙馬,該起了。今日要去正堂敬茶。”

唐明德從裴熠肩窩裡抬起頭。“進來吧。”青蘿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六個丫鬟——都是公主的陪嫁,從福星宮帶過來的。領頭的是青蘿,後面依次是碧桃、紅藥、紫菀、白薇、綠萼、藍芩。六個丫鬟的名字都是花,是唐明德小時候親自取的。她那時候剛學會認花草,便把身邊的人都取了花名。皇后說這倒新鮮,便由著她了。

六人魚貫而入,手裡捧著銅盆、帕子、梳妝匣、茶具、熨好的衣裳。碧桃端著銅盆,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汽,水面上浮著幾片桃花瓣——是今晨從裴府花園裡新摘的。紅藥捧著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桂花,和公主那條舊帕子一模一樣。紫菀捧著梳妝匣,白薇捧著茶具,綠萼捧著一套新衣裳,藍芩捧著裴熠的官服。

青蘿走到帳前,微微側過身,目光不往帳中落。“殿下,奴婢把衣裳放在榻尾。”

“嗯。”

青蘿將一套海棠紅的家常襦裙疊好放在榻尾的紫檀托盤裡,又輕手輕腳退回去。六個丫鬟各司其職,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出聲,只有衣裳摩擦的細碎聲響和銅盆裡水波輕晃的聲音。

唐明德從錦被裡坐起來。大紅錦被滑下來堆在腰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處有幾朵極淡的紅痕,像桃花瓣被揉碎後洇出的汁液。她飛快地把錦被拉上來裹住自己,耳尖紅了。裴熠還在“睡”,睫毛卻輕輕顫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他腰側極輕極輕地擰了一下。他忍不住了,嘴角彎起來。

“裴熠。”

“你裝睡。”

“臣沒有。”

“你睫毛動了。”

“臣在做夢。”

“夢見甚麼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晨光從帳幔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眼睛裡,那雙古井般的眸子此刻清澈見底。“夢見殿下。和小時候一樣,攥著臣的手指不放。”

她的耳尖更紅了,把錦被往他臉上一蒙。“快起來。要去敬茶。”裴熠被錦被蒙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臣遵命。”

青蘿伺候唐明德梳頭,六個丫鬟在旁邊遞東西。碧桃遞梳子,紅藥遞髮帶,紫菀遞簪子,白薇遞耳墜,綠萼遞帕子,藍芩捧著銅鏡。唐明德從鏡子裡看著青蘿。

“青蘿,你昨夜睡得好嗎?”

“回殿下,奴婢睡得很好。”

“騙人。你眼睛底下有青影。”

青蘿的手頓了一下。“奴婢認床,過兩日便好了。”

唐明德沒有追問。她只是伸手,從妝匣裡取出一小盒面脂塞進青蘿手裡。“母后配的,抹在眼下,青影散得快。”青蘿低頭看著那盒面脂。琺琅小盒,盒蓋上畫著一朵桂花。她認得這盒面脂——是皇后娘娘親手配的,公主自己都捨不得多用。她把面脂收進袖子裡,輕輕應了一聲。

梳的是百合髻,和新婚次日敬茶的禮制相合。烏黑的長髮分作兩股盤繞成百合花瓣的形狀,在腦後匯合,用一支赤金銜珠鳳釵綰住。鳳釵是皇帝去年賞的,鳳嘴裡銜著一顆拇指肚大小的紅寶石。青蘿又從妝匣裡取出一對紅寶石耳墜給公主戴上,水滴形的紅寶石垂在耳垂下輕輕晃動。胭脂是極淡的玫瑰紅,用小指蘸一點點在唇上抹開,又在兩腮各點了一點勻開。鏡中的人面若桃花。

衣裳是海棠紅的家常襦裙,領口繡著一圈極細的並蒂蓮——是公主自己繡的。繡了整整一個月,手指扎破了許多次,纏著布條繼續繡。袖口也是並蒂蓮,裙襬也是。走起路來蓮花瓣瓣綻開。

裴熠從屏風後出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身上,海棠紅的襦裙襯得她像一株剛剛綻放的海棠。她的髮髻高高綰起,露出一截白淨的頸子。耳垂上的紅寶石輕輕晃動,在晨光中像兩滴凝固的晚霞。她正在繫腰間的玉帶,手指靈巧地穿過玉扣。他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玉帶,輕輕替她繫好。

“殿下今日真好看。”

她仰頭看著他。“你每日都這麼說。”

“因為殿下每日都好看。”

她的嘴角彎了彎。然後她伸手替他整理衣領。他今日穿著緋袍銀帶,左僉都御史的官服,緋色很正,像深秋最後一樹楓葉。衣領微微歪了,她踮起腳尖替他正過來,手指撫過領口的雲紋——是盧氏繡的那圈雲紋,和她自己領口的並蒂蓮捱得很近。

“裴熠,你今日也好看。”

“臣每日都好看?”

“你每日都好看。但今日格外好看。”

“為何?”

她低下頭,手指在他領口的雲紋上輕輕劃過。“因為從今日起,你是明明的夫君了。明明一個人的。”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臣從五歲起便是殿下一個人的了。只是殿下不知道。”

她仰起臉,眼睛亮亮的。“明明現在知道了。”

兩人梳洗完畢,換好衣裳,一起往正廳走去。

唐明德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髮髻高挽,戴了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這是皇后給她的嫁妝,今日第一次戴。裴熠走在她身側,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直裰,腰束玉帶,髮束金冠,兩人走在一起,像一幅畫。

青蘿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兩人的背影,嘴角彎了又彎。裴府的丫鬟婆子們站在廊下,偷偷看著這對新婚夫婦,竊竊私語。

“駙馬爺和公主殿下真是般配。”

“可不是嘛,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噓——小聲點,別讓公主聽見。”

正廳裡,裴家上下已經到齊了。

裴宰相和裴夫人盧氏坐在上首,裴熠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攜各自的夫人分坐兩側,下面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裴安、裴寧、裴宜三個丫頭打頭,後面跟著幾個更小的,最小的還被乳母抱在懷裡,正啃著自己的拳頭。

裴安坐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看。

“怎麼還沒來?”

“安安,坐好。”她母親輕聲呵斥。

裴安縮了縮脖子,坐好了,但眼睛還是不住地往門口瞟。

“來了來了!”裴宜小聲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裴熠和唐明德並肩走了進來。

裴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從未見過五嬸穿成這樣——大紅色的褙子,赤金頭面,端莊華貴,像畫上的仙女下凡。

“五嬸今天好漂亮……”裴寧小聲說。

裴安和裴宜同時點頭。

唐明德走到正廳中央,停下腳步。裴熠站在她身側,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丫鬟端上托盤,上面放著兩盞茶。

唐明德端起一盞茶,走到裴宰相面前,跪下。

“父親,請喝茶。”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溫婉而恭敬。

裴宰相接過茶盞,看著面前的兒媳婦。福星公主,皇上最寵愛的女兒,太子最疼愛的妹妹,天下人眼中福星的化身。此刻,她跪在他面前,叫他“父親”。

他的眼眶有些發澀。

“好。”裴宰相喝了一口茶,將茶盞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遞給唐明德,“這是為父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多謝父親。”唐明德雙手接過紅封,交給身後的青蘿。

她又端起第二盞茶,走到盧氏面前,跪下。

“母親,請喝茶。”

盧氏接過茶盞,手微微有些發抖。她看著唐明德,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這個姑娘,她的兒子從五歲起就認定了的姑娘,終於進了裴家的門。

“好孩子。”盧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拉起唐明德的手,將一個碧綠的玉鐲戴到她手腕上,“這是裴家祖傳的鐲子,傳媳不傳女。從今天起,你就是裴家的人了。”

唐明德低頭看著腕上的玉鐲,溫潤的碧綠色,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多謝母親。”她說。

盧氏看著她,眼眶紅了,連忙別過臉去。

接下來是見兄嫂。

裴熠的大哥裴煜,現任戶部郎中,生得溫厚儒雅,與裴熠有幾分相似。他拱手笑道:“五弟妹,以後熠兒要是欺負你,你告訴大哥,大哥替你出氣。”

“大哥放心,”唐明德笑道,“他不欺負我。”

裴熠在旁邊笑而不語。

大嫂為人爽利,拉著唐明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稱讚:“五弟好福氣,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

二哥沉穩,三哥風趣,四哥話少。幾位嫂夫人也都是好相處的,對唐明德客客氣氣,笑容真誠。

最後是孩子們。

裴安帶著弟弟妹妹們站成一排,齊刷刷地給唐明德行了一禮。

“五嬸好!”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清脆,有的奶聲奶氣,匯成一片稚嫩的合唱。

唐明德看著這一排大大小小的孩子,忍不住笑了。

“你們好。”她說。

裴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五嬸,您以後會一直在學堂教我們嗎?”

“會。”唐明德蹲下來,和她平視,“只要你們願意學,我就一直教。”

裴安用力地點了點頭。

裴寧和裴宜也湊過來,一人拉著唐明德一隻手:“五嬸,您今天好漂亮!比昨天還漂亮!”

“五嬸每天都漂亮!”最小的那個還不太會說話,也跟著姐姐們咿咿呀呀地學舌。

滿廳鬨笑。

唐明德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裴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當當的、暖洋洋的感覺。

敬茶禮畢,裴家眾人移步花廳用早膳。

三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擺滿了各色點心小菜——桂花糕、蓮子羹、紅棗粥、翡翠燒賣、蟹黃湯包……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唐明德被安排在裴熠旁邊坐下。裴安搶到了她另一側的位置,裴寧和裴宜不甘示弱,搬了凳子擠過來。三個丫頭像三隻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圍著唐明德說個不停。

“五嬸,您吃這個,桂花糕可好吃了。”

“五嬸,您喝這個,蓮子羹是我娘做的。”

“五嬸,您別光看,快吃呀。”

唐明德被她們的熱情淹沒了,一碗粥還沒喝完,碗裡已經被堆成了小山。

裴熠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笑了。

“安安,”他說,“你把菜都夾給五嬸了,五嬸吃不完。”

“吃得完吃得完!”裴安理直氣壯,“五嬸又不是小鳥,怎麼可能吃不完?”

唐明德笑著摸了摸裴安的頭:“安安,你自己也吃。不用一直給我夾。”

裴安這才消停了,低頭吃自己的粥,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往唐明德這邊瞟。

盧氏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怎麼了?”裴宰相低聲問。

“沒甚麼。”盧氏擦了擦眼角,“就是高興。”

裴宰相握了握妻子的手,沒有說話。

早膳後,唐明德和裴熠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兩人並肩坐在窗邊的榻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

“累不累?”裴熠問。

“有一點。”唐明德靠在他肩上,“但很開心。”

裴熠伸手,攬住她的肩。

“裴熠。”

“嗯。”

“你家人都很好。”

裴熠低頭看著她:“也是你家了。”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她的倒影,還有一種溫柔的、篤定的光。

“嗯。”她笑了,“我家。”

窗外,陽光正好。

院子裡那株老桂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下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顆小小的鑽石。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晨會。

唐明德靠在裴熠肩上,閉上眼睛。

她想,這個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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