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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花嫁

2026-04-26 作者:妙星

花嫁

福星公主十九歲那年的春天,三月初九,大婚。

御花園的桃花、裴府的白海棠、崇仁坊老槐樹下的迎春、朱雀大街兩側的玉蘭,像約好了似的,在三月初九這一天齊齊綻放。老人們說,今年春天來得晚,花卻開得早,是給福星公主送嫁的。

天還沒亮,坤寧宮的燈火已經亮了。整座福星宮像一隻被輕輕搖醒的蜂巢,宮女們進進出出,腳步聲輕而密,裙襬摩擦的細碎聲像春蠶食桑。沒有人高聲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氣。

唐明德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她的臉,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極淡的金色。青蘿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梳子。

“殿下,該梳頭了。”

唐明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十九歲的福星公主,眉眼已經完全長開了。眉不用畫,天生的遠山眉,眉尾微微上揚。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長。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和四歲時趴在牆頭聽他念《桃夭》時,又不太一樣了。那時候是清澈見底的好奇,如今多了很多東西——不是世故,是一種安安靜靜的篤定。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靜,卻有了深度。

青蘿的梳子插進她的髮間。頭髮長到腰際,烏黑髮亮,梳子插進去便自己滑下去,像水從光滑的石面上流過。青蘿梳得很慢很輕,遇到打結的地方便用手指慢慢解開,從不用力扯。梳了十一年,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公主後腦勺那個小小的髮旋。

皇后走進來時,青蘿正在給公主戴鳳冠。鳳冠是皇后當年的嫁妝——赤金打成的九鳳,每隻鳳凰嘴裡銜著一顆紅寶石,鳳尾展開成一道優美的弧線。皇后戴過,如今傳給女兒。唐明德從銅鏡裡看見母后,便要站起來。皇后按住她的肩膀。

“坐著。”

皇后接過青蘿手中的鳳冠,親手給女兒戴上。她的手指很穩,鳳冠落在女兒發頂時,九隻鳳凰的尾羽輕輕顫動,紅寶石在晨光中流轉。她退後一步,從鏡子裡看著女兒。十九歲的福星公主戴著她的鳳冠,穿著織金雲錦的大紅嫁衣,坐在那裡,像一株剛剛盛開的桃花。

“明明。”

“母后。”

皇后彎下腰,從背後輕輕環住女兒的肩膀。母女倆的臉在銅鏡裡並排映著,一個眼角有了細紋,一個眉目如畫。

“母后十八歲嫁給你父皇時,母后的母親也是這樣抱著母后的。她跟母后說了一句話,母后記了二十多年。今日母后把這句話送給你。”她的聲音貼著女兒的耳側,輕得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你嫁了人,是裴熠的妻子,但永遠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兒。這輩子不會變,下輩子也不會變。”

唐明德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她轉過身,把臉埋進母后懷裡。皇后的衣襟上有沉水香混著茉莉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她小時候怕打雷,母后便把她抱在懷裡,她聞著這個味道便不怕了。

“母后,明明捨不得你。”

“母后也捨不得明明。但明明是要去幸福的人。母后不能因為捨不得,便攔著明明。”

皇后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唐明德的眼淚浸溼了母后的衣襟,皇后沒有躲,由著她哭。她知道女兒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安安靜靜掉眼淚的地方。

皇帝站在坤寧宮門口,沒有進去。他穿著一身玄色龍紋禮服,腰束玉帶,頭戴翼善冠。鬢邊的白髮比去年更多了些,在晨光中像落了一層薄雪。趙德安站在他身後,躬著身。

“陛下,該去太和殿了。”

皇帝沒有動。他隔著門,聽著殿內女兒壓抑的哭聲。他的手背在身後,手指微微蜷曲。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見過無數大場面,從不失態。可此刻他站在女兒寢殿門外,聽著她的哭聲,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皺。

“趙德安。”

“奴婢在。”

“朕的福星,今日出嫁了。”

趙德安躬著身不敢接話。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女兒的哭聲漸漸平息了,才整了整衣冠,轉身往太和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去告訴皇后,朕在太和殿等她們。”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宗室皇親、各國使臣,早已列隊等候。高昌的尉遲真蓄了一把更濃密的卷鬍子,站在使臣席位上,灰藍色的眼睛不停地往殿門方向張望。占城的阮明穿著白色的朝服,雙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唸甚麼祝福的經文。室韋的阿古拉如今已是室韋王的外甥兼使臣,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皮袍,毛領蓬鬆柔軟。大理使臣依然面無表情,但眼角細密的紋路里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流求使臣赤著腳站在金磚地面上,腳底的繭比三年前更厚了。

太子唐明禮站在丹陛東側。他今年二十七歲了,蓄了一抹短鬚,眉眼間越來越有皇帝的影子。他身邊站著太子妃。

二公主唐明柔站在公主席位上。她前些年嫁給了禮部尚書的孫子房昭,如今梳著婦人的髮髻,氣色比在宮裡時好了許多。她手裡牽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那是她和房昭的女兒,小名阿慧。阿慧生得玉雪可愛,扎著兩個小鬏鬏,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姨姨今天要做新娘子。”阿柔奶聲奶氣地說。

二公主低頭看著女兒。“是啊。姨姨今天好看不好看?”

“好看!姨姨最好看!”阿柔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娘也好看。”

二公主笑了,捏了捏女兒的臉蛋。

三皇子唐明誠站在皇子席位上,他已經二十一歲了,蓄了一抹短鬚,身量拔高了許多,站在兄弟們中間像一棵白楊樹。他的性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急,不停地踮起腳尖往殿門方向張望。“怎麼還不來?”四皇子唐明修用摺扇敲了他一下。“急甚麼。新娘子梳妝,自然要久些。”

“三哥你成親的時候也沒見你催新娘子。”

“那是因為你三嫂動作快。”

三皇子妃在一旁聽見了,用團扇輕輕打了三皇子一下。三皇子也不躲,只是彎了彎嘴角。他去年娶了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女,夫妻感情極好。

鼓樂聲從承天門方向遙遙傳來。趙德安尖細的嗓音穿透整座太和殿——“福星公主到——”

唐明德下了喜轎。喜轎是從坤寧宮一路抬到太和殿的,八人抬,轎帷是大紅織金雲錦,繡著龍鳳呈祥。轎簾掀開的那一刻,晨光正好從太和殿的殿門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不是織金雲錦的宮裝,是真正的嫁衣——上衣下裳,衣襟右掩,袖口寬大,繡著並蒂蓮和比翼鳥。並蒂蓮是母后畫的圖樣,比翼鳥是她自己繡的。繡了整整三個月,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繡壞了好幾塊帕子,才繡出這一對翅膀挨著翅膀的鳥兒。腰間束著玉帶,玉帶是父皇賞的,每一塊玉片上都刻著一朵桃花。鳳冠上的九隻鳳凰銜著紅寶石,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她手裡握著一柄團扇——不是遮面用的,是母后親手畫的扇面,畫的是御花園那棵老桃樹,枝頭桃花灼灼。

她走在太和殿的紅毯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紅毯很長,從殿門一直鋪到丹陛下。她走過文武百官的注目,走過宗室皇親的注視,走過各國使臣的凝望。她目不斜視,背脊挺直,下頜微微揚起。十九歲的福星公主,走在這座天下最莊嚴的大殿裡,走得穩穩當當。

尉遲真的卷鬍子動了動。他小聲對身邊的阮明說:“公主今日,比天山明月還好看。”阮明雙手合十,微微一笑。

阿古拉聽懂了“好看”兩個字,用力點頭。

太子妃輕輕捏了捏太子的手。“殿下,明明今日真好看。”太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妹妹的背影。他想起她剛出生那天,他跑到坤寧宮偏殿,扒著門縫往裡看。襁褓裡的小嬰兒伸出手來抓甚麼,他那時候想,這個妹妹真小,他要保護她一輩子。後來她長大了,爬樹翻牆、騎馬射箭、祈雨北境,根本不需要他保護。可他還是想保護她。今日她走在紅毯上,走向她的夫婿,走得那樣穩那樣從容。他忽然覺得,她真的不需要他保護了。

裴熠站在丹陛下。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喜袍。喜袍是盧氏親手縫的,料子是江南貢品雲錦,紅得像深秋最後一樹楓葉。袖口繡著一圈極細的雲紋——和母親袖口那圈雲紋一模一樣。腰間束著玉帶,帶頭是祖父年輕時用過的舊物,墨玉上有一道極細的天然紋理,像遠山的輪廓。他手裡握著一枝紅綢扎的花球,綢帶垂下來,在晨光中輕輕飄動。他看見她從殿門走進來的那一刻,呼吸停了。

十九歲的福星公主穿著大紅嫁衣,戴著九鳳赤金冠,手裡握著母后畫的桃花團扇。晨光從她背後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層金色。她走在紅毯上,裙襬拖在身後,像一道緩緩流淌的霞河。她的眼睛在鳳冠的珠翠後面,亮亮的,盛著光。隔著整座太和殿的距離,隔著十四年的等待,她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他身上。他看見她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有,只是輕輕地、輕輕地浮著。他握緊了手中的紅綢花球。掌心裡有兩道疤,是刻木匣時留下的。十四年了,疤痕淡成了淺淺的銀白色。他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心口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跳動。

唐明德走到丹陛下,停步。她轉過身,面朝裴熠。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她穿著大紅嫁衣,他穿著大紅喜袍。她的鳳冠上九鳳展翅,他的玉帶上墨玉含光。晨光從太和殿的穹頂灑下來,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金色的橋。

禮官高唱:“拜——”

二人同時跪下。面朝丹陛上的皇帝與皇后。

“一拜天地——”

叩首。額頭觸到金磚地面,涼涼的,硬硬的。唐明德想起許多年前她三歲生辰,在這座大殿上,漠北使臣獻上白龍馬駒。她騎在白雲背上,說“明明以後會騎著白雲去大草原”。那時候她不知道,十六年後她會跪在這同一座大殿上,和一個人並肩叩拜天地。裴熠想起五歲那年在偏殿,襁褓裡伸出來的那隻小手。他那時候不知道,十八年後他會跪在這座大殿的正中央,和她並肩叩拜天地。

“二拜高堂——”

二人轉過身,面朝殿門方向。裴正和盧氏站在殿門東側,裴正穿著紫袍玉帶,盧氏穿著誥命禮服。盧氏的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裴正揹著手,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唐明德和裴熠朝他們叩首。盧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裴正的手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夫妻對拜——”

二人轉過身,面對面。隔著三步的距離,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晨光從穹頂灑下來,落在她鳳冠的紅寶石上,落在他玉帶的墨玉上。她彎下腰,他也彎下腰。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觸到一起。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松木香,還有一點點極淡的藥膏苦味。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桂花香、沉水香,還有一點點極淡的蜜棗甜。十四年了。她記得他念《桃夭》時桃花落在他髮間他沒有拂。他記得她掌心磨破了不哭,只說“高興又可以做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她把他的十五年一頁一頁收進紫檀木匣裡,他把她的四十天寫成四十封信用竹筒裝著。她教會他甚麼才算,他等了她十九年。

二人直起身。禮官高唱:“禮成——”

太和殿的鐘鼓齊鳴,一百零八聲鐘響,從太和殿傳遍整座京城。朱雀大街上的百姓停下腳步,仰頭望著皇宮方向。老趙頭挑著糖人擔子,聽見鐘聲,放下手裡的麥芽糖,也仰頭望著。他數完一百零八聲鐘響,然後坐下來,重新拿起麥芽糖。這一回他吹了一個新的糖人——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新娘子,騎在白馬上,馬背上還坐著一個穿大紅喜袍的新郎。新郎的手輕輕環著新娘的腰。他把糖人插在草靶子上最顯眼的位置。不一會兒便有個小姑娘拉著母親的手跑過來,指著糖人說:“娘,這個糖人真好看!這是誰呀?”母親抬頭看了看,笑了。“這是福星公主和駙馬。他們今日成親。”小姑娘仰著頭看了很久,然後說:“我長大了也要像公主一樣。”母親把她抱起來,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好。你長大了也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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