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來”不遠
當天下午,唐明德進了宮。
皇后在坤寧宮等她。
唐明德走進坤寧宮的時候,皇后正坐在窗邊喝茶。看到她進來,皇后放下茶盞,笑眯眯地看著她。
“來了?”
“母后。”唐明德行了一禮,在皇后下首坐下。
皇后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忍不住笑了:“都聽說了?”
唐明德點了點頭,低下頭,不好意思看母后的眼睛。
皇后伸出手,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和唐明德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明德,”皇后的聲音溫柔而悠遠,“時間過得真快。你出生那天的情形,母后還記得清清楚楚。一轉眼,你就要嫁人了。”
唐明德的眼眶又紅了。
“母后……”
“別哭。”皇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是高興的日子。”
“我沒哭。”唐明德吸了吸鼻子。
皇后看著她嘴硬的樣子,笑了。
“明德,母后有些話,想跟你說。”
“母后請講。”
皇后沉默了幾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樹上。海棠花早就謝了,只剩下滿樹的綠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明德,嫁人之後,你就不是一個人了。”皇后緩緩開口,“你有了丈夫,將來還會有孩子。你要學會照顧別人,也要學會照顧自己。你要學會妥協,也要學會堅持。你要學會在適當的時候低頭,也要學會在必要的時候抬頭。”
唐明德認真地聽著,一字不漏。
“裴熠是個好孩子,母后看得出來。他對你的心意,是真的。但你記住,再好的夫妻,也會有磕磕絆絆的時候。吵架的時候,不要說過頭的話;生氣的時候,不要做後悔的事。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有話好好說。”
唐明德點了點頭。
“還有,”皇后繼續道,“你是公主,嫁了人還是公主。但你也是裴家的媳婦,是裴熠的妻子。這兩個身份,你要學會平衡。該拿出公主身份的時候,不要含糊;該放下公主身段的時候,也不要端著。”
“女兒明白。”
皇后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心疼,也帶著驕傲。
“明德,你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懂事。母后不擔心你,母后只是捨不得。”
唐明德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母后……”
“好了好了,”皇后笑著擦去她臉上的淚,“不說了,再說下去,母后也要哭了。”
母女倆在窗邊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從唐明德小時候的趣事,說到她及笄時的盛況,說到女學的開辦,說到裴熠這個人。皇后時而笑,時而嘆,時而在唐明德的手背上輕輕拍一拍。
日落時分,唐明德才從坤寧宮出來。
她走在宮道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宮牆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黃了,金黃色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她忽然停下腳步。
裴熠站在宮道盡頭。
他穿著一件鴉青色的直裰,髮束玉冠,身姿挺拔如松。夕陽在他身後,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他看到唐明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唐明德的心跳快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來接你。”裴熠說,“順路。”
順路?從翰林院到坤寧宮,繞了大半個皇宮,這叫順路?
唐明德沒有拆穿他。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不會讓人覺得逾矩,也不會讓人覺得生分。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磚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
“裴熠。”唐明德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在御書房,跟父皇說了甚麼?”
裴熠沉默了一息,然後說:“說了實話。”
“甚麼實話?”
“‘臣從五歲起,就想娶公主。’”
唐明德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她的耳根紅了,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父皇怎麼說?”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父皇說,‘起來吧,朕把女兒交給你了。’”
唐明德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磚,一步一步地數著走。一、二、三、四、五……
“明德。”裴熠忽然停下腳步。
她也停了下來,轉頭看他。
夕陽在他身後,將他的臉映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我會對你好的。”他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用我的一輩子。”
唐明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今晚的月亮——雖然月亮還沒出來,但已經在她眼裡了。
“我知道。”她說。
賜婚的訊息傳開後,女學的名聲更大了。
“福星公主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忙不過來,還惦記著女學呢!”
“聽說了嗎?公主說了,成親後女學照辦,她還要繼續當先生!”
“公主殿下這是真心為了天下女子啊!連出嫁都不耽誤辦學!”
婚禮定在次年春天,三月初九。
唐明德和裴熠有了大半年的“準夫妻”時光。這大半年裡,兩人的相處模式和之前沒甚麼不同——裴熠照常來學堂教算術,唐明德照常批改作業、管理學堂。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再需要避嫌了。
裴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公主府,唐明德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眾人面前和他說話。那些偷偷摸摸的“偶遇”、小心翼翼的“避嫌”、欲言又止的“不敢”,都成了過去。
但兩人都不是張揚的人。即便不再需要避嫌,他們的相處依然是剋制的、內斂的、如春風化雨般的。不會在人前過分親密,不會說那些肉麻的話,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裴熠,”這一日,兩人在學堂後的小花園裡散步,唐明德忽然說,“成親之後,我還想繼續辦女學。”
“我知道。”裴熠說。
“你不反對?”
“為甚麼要反對?”裴熠停下腳步,看著她,“成親後,你想做的事,我依然支援你。”
唐明德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笑了。
“我知道。”她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桂花已經謝了,菊花開得正盛,白的、黃的、紫的,在秋風中搖曳生姿。
“明德,”裴熠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女學會遍佈天下?”
唐明德想了想,說:“想過。但不敢想太遠。”
“為甚麼?”
“因為想太遠了,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做得還不夠。”她頓了頓,“但裴熠,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做夢,夢見幾十年後,大梁的每一個州縣都有女子學堂。那些女孩子坐在學堂裡讀書,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那不是夢。”裴熠說。
唐明德轉頭看他。
“那是將來。”他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那個將來變得更近。”
唐明德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敷衍,沒有安慰,只有一種篤定的、沉靜的、像山一樣的信任。
她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那個“將來”,好像真的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