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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旁敲

2026-04-26 作者:妙星

旁敲

京師女子學堂開學一年了。

一年的時間,學堂從最初的八十個學生髮展到了一百二十個,教室從四個增加到六個,先生從十幾位增加到二十多位。京城裡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都以女兒能在京師女子學堂讀書為榮。就連當初最反對的王守正,也不好再說甚麼——他的孫女,今年秋天也來報名了。

唐明德沒有拒絕。

“她是她,她祖父是她祖父。”唐明德對青蘿說,“孩子沒有錯,不能因為她祖父反對女學,就不讓她讀書。”

王守正的孫女叫王靜儀,十四歲,是個安靜得近乎膽怯的女孩。她來報名的第一天,站在學堂門口,怎麼也不敢進去,怕被人認出是“那個王大人的孫女”,會被欺負。

唐明德正好從裡面出來,看到她站在門口躊躇不前的樣子,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是來報名的嗎?”

王靜儀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那你跟我來。”唐明德伸出手,牽著她走進了學堂。

王靜儀的手冰涼冰涼的,手心全是汗。唐明德握著她的手,一路走,一路給她介紹:“這是大講堂,這是藏書樓,這是先生們的辦公室。那邊是後院,有食堂和宿舍。以後你在這裡讀書,這些地方都會很熟悉。”

王靜儀跟著她走,緊張的心情漸漸放鬆了一些。她偷偷抬頭看著唐明德的側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公主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忽然覺得,這位傳說中的福星公主,比她想象中的要和善得多,美麗得多。

報名結束後,王靜儀被分到了啟蒙班。她底子差,連《千字文》都沒讀過,從頭開始學。但她很用功,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教室,晚上最後一個走。不到三個月,她的成績就從墊底升到了中游。

唐明德注意到她的進步,在課堂上表揚了她。王靜儀紅著臉低下頭,嘴角卻彎了起來。

那天放學回家,王守正在書房裡批公文,聽到孫女哼著小曲兒經過,皺了皺眉。他已經很久沒聽到孫女哼曲兒了——自從孫女去了那個女學,整個人都變了,不再畏畏縮縮,不再低著頭走路,敢抬頭看人了,敢大聲說話了。他說不上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靜儀,”他叫住孫女,“今日在學堂學了甚麼?”

王靜儀站在書房門口,想了想,說:“唐先生講了‘仁’字。”

“哦?怎麼講的?”

“唐先生說,‘仁’是兩個人,意思是人與人之間要有善意。不管對方是甚麼身份、甚麼出身,都要以善意相待。”

王守正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對福星公主和裴熠的攻擊,想起那些彈劾奏摺上編造的謠言,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

“祖父,”王靜儀忽然說,“唐先生還說了,一個人最大的勇敢,不是不犯錯,而是錯了之後敢於承認、敢於改正。”

王守正看著孫女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甚麼都沒說,揮了揮手讓她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

唐明德和裴熠的關係,在京城的上層圈子裡已經不是一個秘密了。

雖然沒有正式公開,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人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福星公主十八歲了,裴熠二十三歲了,一個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一個是宰相之子、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門當戶對,才貌雙全,天造地設。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上甚麼時候賜婚。

太子妃是最直接的。

這一日,唐明德進宮給母后請安,順便去東宮看望太子妃。兩人在花廳裡喝茶,太子妃屏退了左右,拉著唐明德的手,笑眯眯地看著她。

“明德,你老實跟我說,”太子妃壓低聲音,“你打算甚麼時候嫁給裴熠?”

唐明德正喝茶,差點嗆著。她放下茶盞,擦了擦嘴角,耳根悄悄地紅了。

“嫂嫂,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是突然。”太子妃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是所有人都想問,只是不好意思開口。你哥哥前兩天還跟我說,裴熠那小子,看著是個穩重的,怎麼求親的事拖到現在還沒動靜?”

唐明德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窗外的石榴花。

“他……他有他的打算。”她低下頭,擺弄著手中的茶盞,“父皇那邊……也得看父皇的意思。”

太子妃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我不問了。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明德,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她握住唐明德的手,聲音溫柔了幾分:“裴熠是個好郎君。你哥哥說他‘看著穩重’,其實不只是穩重。他在朝堂上替你說話,在謠言面前護著你,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站在你身邊。這樣的人,值得託付。”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太子妃真誠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嫂嫂,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會等他。等父皇答應,等他把一切都準備好。”

太子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如果說太子妃是唐明德的“助攻”,那裴家三個小丫頭就是裴熠的“神兵”。

裴熠大哥的女兒裴安,今年十四歲;二哥的女兒裴寧和裴宜,是一對雙胞胎,今年十二歲。三個丫頭都在京師女子學堂讀書,分在不同的班級,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崇拜福星公主,崇拜得五體投地。

“祖母祖母,您知道嗎?今天唐先生講《論語》,講得比太傅還好!”

“祖母祖母,唐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好好看,我也想要一件!”

“祖母祖母,唐先生誇我字寫得好,還給我的作業批了‘優’!您看看!”

裴母盧氏每天傍晚坐在花廳裡,聽三個孫女嘰嘰喳喳地說學堂裡的趣事,聽得津津有味。她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她年輕時也是個才女,嫁入宰相府後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一生順遂,沒甚麼遺憾。唯一的“遺憾”是——她的第五個兒子,裴熠,二十三歲了還不成親。

她不是沒催過。從裴熠二十歲中狀元開始催,催到二十一歲,催到二十三歲,每次裴熠都說“不急”,把她氣得夠嗆。可這一年多來,她漸漸不催了——因為她看出了端倪。

兒子看福星公主的眼神,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當母親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祖母祖母,”裴安湊過來,趴在盧氏的膝蓋上,“您說,唐先生要是成了我五嬸,那該多好啊!”

盧氏的心跳了一下。

“安安,你胡說甚麼?”她板起臉,但語氣裡沒有多少責備。

“我沒有胡說!”裴安理直氣壯,“五叔每次來學堂,眼睛都黏在唐先生身上,當別人看不出來呢!”

裴寧和裴宜在旁邊拼命點頭,像兩隻啄米的小雞。

盧氏看著三個孫女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這事不許在外頭說,知道嗎?”

“知道!”三個丫頭齊聲答應。

那天晚上,盧氏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躺在榻上,看著帳頂,腦子裡全是白天孫女們說的話——“五叔每次來學堂,眼睛都黏在唐先生身上”“唐先生要是成了我五嬸,那該多好啊”。

她想起裴熠小時候的樣子。三歲能誦詩百首,五歲入宮做太子伴讀,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沉穩、懂事、不需要大人操心。可正因為太沉穩了,她這個當孃的,反而有些心疼。別的孩子哭著鬧著要糖吃,他不哭不鬧;別的孩子追著蝴蝶滿院子跑,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房裡讀書;別的孩子十五六歲就開始留意哪家的姑娘好看,他到了二十歲還不開竅。

她一度以為,這個兒子大概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直到那天,裴熠回家,她隨口問了一句“熠兒,你有沒有中意的姑娘”,裴熠愣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字——“有”。

那是裴熠十九歲那年的事。四年過去了,她追問過無數次“那姑娘是誰”“甚麼時候帶回來給娘看看”,裴熠每次都笑而不答。

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姑娘,是福星公主。

盧氏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折騰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個決定——送孫女們去學堂,她要親自去。

裴安、裴寧、裴宜被祖母突然的“熱情”嚇了一跳。平日裡都是丫鬟送她們上學的,今天祖母居然要親自送,還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褙子,戴了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整個人容光煥發,比過年還隆重。

“祖母,您今天怎麼……”裴安欲言又止。

“怎麼?祖母送你們上學,不行嗎?”盧氏理直氣壯。

“行,行。”裴安聰明地沒有多問。

到了學堂門口,三個丫頭進去了。盧氏站在門口,沒有走。

她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對門口的管事嬤嬤說:“勞煩通傳一聲,我想見福星公主。”

唐明德正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

青蘿進來通報的時候,她放下筆,愣了一下:“裴夫人?裴熠的母親?”

“是。”青蘿說,“裴夫人說,她是送孫女們來上學的,順便想見見公主。”

唐明德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裙,又對著銅鏡檢查了一下儀容,然後深吸一口氣。

“請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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