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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書聲琅琅

2026-04-26 作者:妙星

書聲琅琅

她活了四十二年,從來沒有寫過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在別人口中是“林家的女兒”“王家的媳婦”“孩子的娘”,從來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她也從來沒有寫下過自己的名字。

直到今天。

唐明德蹲在她身旁,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教室裡其他女孩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有人也跟著紅了眼眶。

過了好一會兒,林秀芝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乾了眼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先生,讓您見笑了。”

“沒有。”唐明德站起來,看著她的眼睛,“林夫人,你以後還會寫更多的字。你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寫你丈夫的名字,會寫你孩子的名字。你會寫信,會讀文章,會看書。你想要的,都會有的。”

林秀芝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識字課之外,裴熠的算術課是學堂裡最受歡迎的課程之一。

他每月來兩次,每次講一個時辰。他講課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偶爾還會講一些有趣的數學小故事,女孩們聽得津津有味。

但更讓女孩們津津樂道的,是裴熠本人。

“裴大人今日穿的是竹青色的衣服,好好看。”

“你們注意到沒有,裴大人講課的時候,偶爾會往唐先生的方向看一眼。”

“那不是廢話嗎?裴大人不看唐先生,難道看你?”

“你們小聲點,被唐先生聽到了。”

“聽到又怎樣?唐先生自己也知道。”

女孩們私底下的議論,唐明德不是沒聽到過。她每次聽到都假裝沒聽到,面不改色地走過去,但耳根會悄悄紅一下。

裴熠的反應則更加淡定。他每次被女孩們起鬨,都是微微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然後把話題拉回到算術上。

“這道題的解法,我剛才講過了。誰來說一說?”

女孩們立刻安靜下來,低頭看題。

裴熠站在講臺上,目光越過女孩們的頭頂,落在坐在最後一排旁聽的唐明德身上。

唐明德正在翻看學生的作業,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講課。

京師女子學堂有一個特點,是其他任何學堂都沒有的——貴族女孩和平民女孩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同桌吃飯,同窗讀書。

這在京城是破天荒的事。

起初有人不習慣。一位侯爵的女兒被分到和一位雜貨鋪老闆的女兒同桌,她回家哭了整整一晚,說“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憑甚麼跟我坐在一起”。她母親第二天來找唐明德,要求給女兒換座位。

唐明德沒有同意。

“夫人,”她說,“您的女兒在學堂裡,學的不只是書本上的知識。她還要學會一件事——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幸運。有些人生來就是侯爵的女兒,有些人出生在雜貨鋪的後院。這不公平,但這不是那些雜貨鋪女兒的錯。如果您的女兒連和一個雜貨鋪的女兒坐在一起都不願意,那她讀再多的書,也不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那位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走了。

第二天,侯爵的女兒照常來上課,照常坐在那個雜貨鋪女兒的旁邊。她開始主動教同桌寫字,同桌教她辨認不同布料的好壞。兩個女孩漸漸成了朋友。

這樣的事情,在學堂裡發生了很多次。

唐明德知道後,沒有說甚麼,只是在某天的識字課上,講了一個字——“同”。

“同,是相同的意思。同窗,同在一個學堂讀書的人。同門,同在一個先生門下學習的人。同心,同一個心思、同一個方向。”

她看著臺下的女孩們,目光溫和而堅定。

“你們坐在這裡,就是同窗。不管你們從哪裡來,你們的父親是誰,你們家裡有多少錢——在這裡,你們是一樣的。”

“我希望你們記住這種感覺。將來你們離開了學堂,嫁了人,成了母親,甚至成了祖母,都不要忘記——你們曾經和不同出身的人坐在一起讀書。她們不是你們的奴婢,不是你們的下人,她們是你們的同窗。”

女孩們安靜地聽著。

那個侯爵的女兒低下了頭。她的同桌——那個雜貨鋪的女兒——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開學一個月後,唐明德收到了第一封家長來信。

寫信的人是沈芸孃的母親。

信是請人代寫的,但每一個字都是沈母的意思。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公主殿下,芸娘在家教她娘認字。她娘現在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母女倆一起讀書,家裡氛圍都變了。她爹說,家裡有個讀書人,說話都變得輕聲細語了。謝謝公主殿下。沈劉氏敬上。”

唐明德讀著這封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了一個專門的匣子裡。

第二封信很快就來了。

是那個侯爵夫人寫的。她說她的女兒回家後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挑食了,不再對下人頤指氣使了,甚至主動提出要把自己不穿的衣裳送給同桌的雜貨鋪女兒。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信越來越多,匣子越來越滿。唐明德每一封都認真讀,讀完後小心翼翼地收好。

三個月後,匣子裝不下了。

唐明德將那些信全部取出來,一封一封地重新整理、分類、裝訂。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將它們編成了一本小冊子,取名為《女學始錄》。

“始,是開始的意思。”她對青蘿說,“這本冊子,記錄的是京師女子學堂開始的故事。將來的人會知道,在永安十九年的春天,有一群女子,開始讀書了。”

她翻開冊子的第一頁,那上面是沈芸娘母親的信。字跡歪歪扭扭,是代筆人寫的,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

“裴大人那邊,說了要寫一篇序言的。”她對青蘿說,“催催他。”

青蘿笑了:“公主,您催了三遍了。”

裴熠的序言在第五遍催促後終於送到了。

唐明德開啟那張薄薄的信箋,上面是裴熠那熟悉的、遒勁清雋的字跡。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箋,把臉埋在掌心裡,笑了很久。

青蘿好奇地湊過來看,只見信箋上寫著——

“天地生人,本無貴賤男女之別。自聖人出,乃有教化;教化行,乃有文明。然教化之施,自古偏於男子,女子不與焉。此非天地之本意,亦非聖人之初心,乃後世陋習積弊所致也。”

“今福星公主興女學、開教化,使女子亦得讀書明理,知天地之大、人事之繁。此功此德,不在治水之下,不在平叛之下。”

“餘嘗聞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今京師女子學堂之設,不過百年樹人之始耳。願後世之人,知有今日;願今日之事,傳之後世。”

“永安十九年夏,翰林院修撰裴熠謹序。”

唐明德看完,拿起筆,在序言的下方寫了一行小字——

“裴大人的字,越來越好了。”

然後她將信箋摺好,小心翼翼地夾進《女學始錄》的扉頁。

窗外,六月的風吹過院子,帶來梔子花的甜香。

京師女子學堂裡,書聲琅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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