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綵
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九。
京師女子學堂開學的日子。
這一天的早晨,天還沒亮,唐明德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跳得比雨點還密。
下雨了。
她坐起來,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天邊泛著魚肚白,細雨如絲,密密地斜織著,將整個京城籠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裡。院子裡的海棠被雨水洗過,花瓣上掛著晶瑩的水珠,紅得更豔了。
“青蘿。”她喚道。
青蘿端著銅盆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公主,您醒了?奴婢正想來叫您呢。”
“下雨了。”唐明德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下雨怕甚麼?”青蘿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給她,“下雨是好事。古人說‘遇水則發’,這是好兆頭。”
唐明德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溫熱的溼氣透過帕子滲進面板,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跳沒那麼快了。
“今日穿甚麼?”她問。
青蘿開啟衣櫃,從裡面取出一套早就備好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領長衫,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大袖衫,腰間繫一條玉色的絲絛。素淨、清雅,不像公主,像一位溫潤如玉的先生。
“就這套。”唐明德說。
梳妝的時候,她對著銅鏡看了很久。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有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光。
不是福星公主的光,是唐明德的光。
京師女子學堂坐落在京城東邊的淨業寺舊址上。
經過半年的改建,這座荒廢了十幾年的寺院已經煥然一新。朱漆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京師女子學堂”五個大字,隸書,金底黑字,是永安帝親筆所題。門前的石階重新鋪過,兩尊石獅子被擦得鋥亮,脖子上繫著大紅的綢花,喜氣洋洋。
院子裡鋪了青磚,平整乾淨。正殿改成了大講堂,能容納上百人,講臺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孔子像,兩側的對聯是裴熠寫的——“有教無類,因材施教”。東西廂房改成了教室,每間能坐二三十人,桌椅嶄新,窗明几淨。後院是先生的宿舍和辦公室,還有一間藏書樓,裡面已經收了幾百冊書籍,大部分是唐明德從自己的藏書裡搬來的,也有一些是朝中大臣和京城士紳捐贈的。
今日是開學典禮,院子裡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天公作美,昨夜還下著雨,到了辰時,雨停了,雲開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金色的光灑在嶄新的學堂上,將朱漆大門照得亮堂堂的。
卯時剛過,學生和家長們就陸陸續續地來了。
第一批學生八十人,分為四個班——啟蒙班兩個,高階班一個,提高班一個。年齡從八歲到十八歲不等,有宗室女、官員女、商賈女,也有平民女。她們穿著統一的淡青色交領衫——這是唐明德為女學定製的“校服”,素淨、簡潔,不分貴賤,不論出身,穿上這身衣服,只有一個身份:學生。
家長們站在門口,有的依依不捨地拉著女兒的手反覆叮囑,有的紅著眼眶偷偷抹淚,有的故作鎮定地整理女兒的衣領。一個穿綢緞的貴婦人站在門口,看著女兒走進去的背影,忽然哭了出來。旁邊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遞過帕子,輕聲說:“別哭了,孩子進去是讀書,是好事。”貴婦人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我知道……我就是捨不得……”
典禮定在巳時正。
太子親臨,太子妃剪綵。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頭戴金冠,氣度不凡。他站在學堂門口,看著那塊“京師女子學堂”的匾額,轉頭對唐明德說:“明德,你長大了。”
唐明德站在他身旁,笑了笑:“哥哥這話,說了好幾年了。”
“這次是真的。”太子看著妹妹,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驕傲、心疼、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父皇讓我來,是讓我看看你的學堂。我看了,很好。”
唐明德的眼睛有些發澀,但她忍住了。今日不能哭,今日是高興的日子。
太子妃柳氏拿著繫了紅綢的剪刀,站在門前的綵帶前。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褙子,端莊華貴,笑容溫婉。她看了一眼唐明德,唐明德對她點了點頭。
“京師女子學堂,正式開學——”
太子妃剪斷綵帶,掌聲和歡呼聲同時響起。
唐明德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八十個學生,還有她們的家長、親友,以及前來觀禮的官員和賓客,加起來有兩三百人。
她的心砰砰地跳著,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站在那個她站過無數次的位置上——講臺。
“各位同學,”她開口,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很快穩住了,“從今天起,你們坐在這裡,不是某某家的女兒,不是某某人的妻子,不是某某府的小姐。”
臺下的女孩們安靜地看著她,一雙雙眼睛,像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
“你們是你們自己。”
“讀書,不是為了取悅別人,不是為了嫁個好人家,不是為了給家裡爭光。”
“讀書,是為了讓你們成為更好的人。”
“讓你們在看世界的時候,不只是用眼睛,還能用心。讓你們在做選擇的時候,不只是憑直覺,還能憑理性。讓你們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不只是哭泣和等待,還能思考和行動。”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臺下有女孩悄悄抹眼淚。
一個坐在後排的女孩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旁邊的女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女孩誰也沒有看誰,只是那樣安靜地、用力地握著彼此的手。
“從今天起,”唐明德說,“你們不是‘某家的女兒’,你們是京師女子學堂的學生。你們的名字,會被記住。不是因為你們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而是因為——你們是你們自己。”
她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臺下響起了掌聲。
起初是零星的,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了一片雷鳴般的聲浪。
唐明德直起身,看著臺下那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開學典禮結束後,學生們走進各自的教室,開始了第一堂課。
唐明德擔任名譽山長,不常駐學堂,但她堅持親自教一門課——識字課。每週兩次,每次一個時辰。
第一堂識字課,她教的是——自己的名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她站在講臺上,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唐明德。“這是先生的名字。唐,是我的姓氏;明,是光明、明理的意思;德,是品德、德行的意思。我父皇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做一個光明磊落、品德高尚的人。”
她轉過身,看著臺下的女孩們。
“現在,你們寫出自己的名字。不會寫的,可以照著先生寫的筆畫描。”
女孩們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有人在紙上寫得飛快,有人在咬著筆桿發呆,有人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反反覆覆。
唐明德走下講臺,在學生中間慢慢走著,一個一個地看。
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一個婦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支樸素的銀簪彆著。她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手。此刻,她正握著筆,一筆一劃地、極其緩慢地在紙上寫著甚麼。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林秀芝。
筆畫有些不對,結構也有些鬆散,但每個字都寫得極其認真,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這個婦人叫林秀芝,是工部一位主事的夫人,今年四十二歲。她年輕時家裡窮,沒讀過書,不識字。嫁人後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一輩子沒出過京城。她的女兒在公主府女學讀書,回家後教她認了幾個字,她便對讀書產生了興趣。聽說京師女子學堂招生,她鼓起勇氣來報了名。
唐明德蹲下來,和她平視。
“林夫人,”她輕聲說,“這是你寫的?”
林秀芝抬起頭,看到是公主,連忙要站起來行禮。唐明德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在學堂裡,沒有公主,只有先生。你叫我唐先生就行。”
林秀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唐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啞,“我寫的字……是不是很難看?”
唐明德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不難看。”她說,“很好看。”
林秀芝愣了一下。
“因為這是你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唐明德指著那個“秀”字,說,“你看這個‘秀’字,上面是‘禾’,下面是‘乃’。你把‘禾’寫得很穩,‘乃’的彎鉤也寫得很有力。第一次寫,能寫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林秀芝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連忙用袖子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公主殿下,”她哽咽著說,忘了叫“唐先生”,“我做夢都沒想過,我這輩子還能寫自己的名字。”
唐明德的眼睛也有些發澀。
“你看,”她指著紙上的字,聲音溫柔而堅定,“你做到了。”
林秀芝看著那三個字,看著自己一筆一劃寫出來的、雖然歪歪扭扭卻實實在在的“林秀芝”三個字,忽然捂住了臉,哭出了聲。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