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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籌備

2026-04-26 作者:妙星

籌備

選址、招聘教師、制定章程——接下來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繁瑣。

唐明德每天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青蘿心疼她,每次端來的飯菜都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反覆好幾次才能見她動筷子。

裴熠每天都來公主府——這次是光明正大地來。皇上都下旨了,誰還能說他“私通公主”?他名義上是來幫忙籌備女學的,實際上也確實在幫忙。選址、看地、談價錢、查房契、審合同,這些事裴熠比唐明德在行得多。

兩人常常並肩坐在書房裡,一個看文件,一個寫章程,一忙就是一整天。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抬起頭,對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忙。

這種默契,是別人學不來的。

選址的事,裴熠跑了整整五天。

他帶著人看了七八處地方——有廢棄的官署,有閒置的宅院,有沒人住的王府別業。不是太小,就是太偏,要麼就是結構不合適,要改造成學堂的成本太高。

直到第六天,他站在京城東邊一座廢棄寺院前,停下了腳步。

這座寺院叫“淨業寺”,香火早已斷絕,荒廢了十幾年。院牆上爬滿了藤蔓,門前的石階上長著青苔,兩扇大門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推門進去,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高的地方能沒到膝蓋。正殿的佛像還在,但金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泥胎,看上去有些淒涼。

但整體結構還在。

裴熠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越走越滿意。寺院佔地不小,正殿可以改成大講堂,東西廂房可以改成教室,後院有僧房,可以改成先生的宿舍和辦公室。院子裡還有一口井,用水方便。最重要的是,它的位置在東城,離皇宮不遠,周圍住的都是官員和富商,安全、方便、體面。

他站在院子中央,想象著唐明德站在這裡的樣子。

然後他回去,把選址的事告訴了唐明德。

唐明德第二天就去了淨業寺。

她站在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前,推開門,走了進去。荒草沒過她的腳踝,裙襬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她渾然不覺。她穿過院子,走到正殿前,抬頭看著那座斑駁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問她:你來了?

唐明德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站在院子中央,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日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她的臉上、身上、張開的雙臂上。風吹過院子,荒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她睜開眼睛,眼睛裡亮晶晶的。

“裴熠。”她說。

“嗯。”

“這裡,將來會傳出琅琅讀書聲。”

裴熠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明亮的金色。她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髮間的玉簪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張開雙臂站在那裡,像一隻即將展翅的鶴,又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不是感動,不是心疼,不是驕傲——這些都有,但都不夠。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見,摸不著,卻一直在流淌。從三歲那年他第一次聽到“福星公主”四個字開始,到五歲那年他在御花園裡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到他十九歲那年狀元及第、跨馬遊街、在酒樓上看到她開始,到這一刻——她站在荒草叢生的寺院裡,說“這裡會傳出琅琅讀書聲”——這一刻。

所有的支流匯入了同一條河流。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旁,和她並肩看著這座荒廢的寺院。

“會有的。”他說,“琅琅讀書聲。”

唐明德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選址確定之後,接下來是招聘教師。

這件事比選址難得多。

有學問的女子太少了。

京城雖大,但女子讀書的風氣已經斷了幾代人。老一輩中識字的女子本就不多,有學問、有教學能力、又願意出來當先生的,更是鳳毛麟角。

唐明德列了一份名單,上面只有不到十個人。

“太少了。”她看著名單,眉頭緊皺,“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個先生,才能把學堂運轉起來。”

裴熠坐在她對面,也在看那份名單。他想了想,說:“你的思路是不是太窄了?”

“甚麼意思?”

“你列的都是‘有學問的女子’。”裴熠說,“但‘有學問’不一定非要是讀書人。宮裡的女官,有學問嗎?有。她們讀過書、識過字、懂規矩、會辦事,教啟蒙班綽綽有餘。”

唐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還有,”裴熠繼續說,“那些誥命夫人。太傅夫人、兵部尚書夫人、工部侍郎夫人……這些人未必有‘學問’,但她們有見識、有閱歷、有人脈。讓她們來講一講持家之道、待人接物,對學生也是有益的。”

“有道理。”唐明德提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一類人,”裴熠頓了頓,“你可能沒想到。”

“誰?”

“尼姑和道姑。”

唐明德愣了一下:“尼姑?道姑?”

“別小看她們。”裴熠說,“京城的清虛觀,有位靜安師太,年輕時是出了名的才女,後來家中變故出了家。她的學問,不比翰林院的學士差。還有城南的白雲觀,有位林道長,精通醫術和算學。這些人雖然在方外,但學問是實打實的。”

唐明德想起裴熠之前提過靜安師太,當時她還說要“三顧茅廬”。沒想到現在真的要用上了。

“好。”她說,“我去請。一個一個地請。請不動就多去幾次。”

裴熠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有呢?”唐明德追問。

“還有——你們女學自己培養出來的學生。”裴熠說,“孫婉清、周玉嬋,這些姑娘再過一兩年,就可以當助教了。再學幾年,就能獨當一面。你自己培養出來的先生,比外面請來的更瞭解你的教學理念。”

唐明德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她說,“我應該在學堂裡設一個‘師範科’,專門培養女教師。這樣,我們就能自己造血,不必一直依賴外聘。”

裴熠看著她,目光中帶著讚許。

“你想得很遠。”他說。

唐明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是公主府的後院,一棵老槐樹在秋風中簌簌地落著葉子,金黃的葉片鋪了一地。

“因為我想讓這件事持續下去。”她說,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隻做一陣子。不是做給父皇看,不是做給朝臣看,不是做給天下人看。是真的——讓女子讀書這件事,在大梁紮下根,一代一代傳下去,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抹掉。”

裴熠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那張在秋日陽光下被鍍上一層柔和金光的臉,那雙看著窗外落葉的、深邃的、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的眼睛,那張微微抿著的、倔強的、從不服輸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唐明德轉過頭,看著他:“甚麼?”

“沒甚麼。”裴熠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師範。

“師範科的事,我來幫你起草章程。”他說,“你先去請那些先生。靜安師太那邊,我陪你去。”

唐明德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好。”她說。

接下來半個月,唐明德幾乎跑遍了京城的所有角落。

她去清虛觀請靜安師太。第一次去,靜安師太不見。第二次去,靜安師太讓徒弟傳話:“貧尼方外之人,不問紅塵事。”第三次去,唐明德沒有讓人通報,而是直接走到靜安師太的禪房門口,隔著門說了一句話。

“師太,您年輕時想讀的那些書,現在有一群女孩也想讀。您不想幫幫她們嗎?”

門內沉默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靜安師太站在門口,一身灰色僧袍,眉目清冷,看不出年紀。她看著唐明德,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進來吧。”

唐明德進去了。她在清虛觀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師太答應了?”青蘿問。

“答應了。”唐明德吸了吸鼻子,“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年輕時沒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有機會幫別人做,她願意。”

她去白雲觀請林道長。林道長比靜安師太好說話得多,聽完唐明德的來意,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算學是吧?我行。甚麼時候上課?我提前把道觀的事安排好。”

她去拜訪太傅夫人。太傅夫人年過五十,滿頭銀髮,精神矍鑠。她聽完唐明德的來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公主,老身年紀大了,怕教不動了。”

“夫人不需要教課。”唐明德說,“夫人只需要來給學生們講一講‘如何做人’。一個月講一次就行。夫人這一生的閱歷和智慧,比任何書本都珍貴。”

太傅夫人看著她,笑了:“公主這張嘴,比老身的兒子還會說。”

“夫人答應了?”

“答應了。”

她一家一家地跑,一個人一個人地請。有的人一口答應,有的人猶豫不決,有的人婉言謝絕。唐明德不氣餒,謝絕的就多去幾次,猶豫的就耐心說服,答應的就立刻登記造冊。

半個月後,她的名單上有了十七個人。

足夠了。

十月十六,宜破土、動工。

淨業寺的改建工程正式開始了。

唐明德站在寺院門口,看著工匠們進進出出,搬運木料、磚瓦、石灰。院子裡堆滿了建築材料,到處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工匠們的吆喝聲。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被拆了下來,換上了一扇嶄新的朱漆大門。門楣上還沒有掛匾,但唐明德已經想好了名字。

“京師女子學堂。”

五個字,用隸書,金底黑字。

裴熠站在她身旁,兩人並肩看著工地上忙碌的景象。

“明年春天,”裴熠說,“這裡就會有琅琅讀書聲了。”

唐明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秋風吹過,從寺院後面傳來一陣鐘聲——不知是哪座寺廟的鐘,在黃昏時分敲響,悠遠而綿長,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祝福。

唐明德閉上眼睛,聽著那鐘聲。

她想起一年前,她跪在御書房裡,對父皇說“女兒知道”。想起半年前,她被王大人誣告,在御前對質時說出“用福星公主的名號擔保”。想起那些深夜,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空白的奏疏發呆。

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新的日子,正在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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