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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京城女學

2026-04-26 作者:妙星

京城女學

公主府女學開辦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時間,足夠讓一粒種子破土而出、生根發芽、長出枝幹。當初那間設在公主府書房裡的小小學堂,十八個戰戰兢兢的女孩,如今已經變成了京城貴女圈中人人嚮往的去處。

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像春天的融雪,一滴一滴,悄無聲息,卻在不經意間匯成了溪流。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那些女孩本身。

孫婉清在國子監讀書的哥哥回家過年,隨口考了妹妹幾句經義,發現妹妹的見解比自己還深刻。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去找父親:“爹,婉清讀的那些書,不遜色一些男兒。”太傅孫大人起初不信,親自考了女兒,考完之後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他在朝堂上對同僚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那女兒,比我的幾個兒子都聰明。”

周玉嬋的變化則更加具體。她父親禮部侍郎周文遠,原本是反對女學的,覺得女兒去公主府讀書不過是“攀附權貴”。直到有一天,家中賬房先生告假,周玉嬋主動提出幫忙對賬。周文遠半信半疑地看著女兒撥了一個時辰的算盤,然後將一整年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他放下賬本,看著女兒,半天沒說出話來。“爹,”周玉嬋平靜地說,“女兒在學堂裡學的不只是《女誡》。”

沈芸孃的父親官小位卑,在朝堂上說不上話。但沈芸孃的母親在衚衕裡逢人便說:“我家芸娘會寫字了,會算賬了,還會背詩了。公主殿下說,芸娘將來能當女先生。”鄰居們半信半疑,直到沈芸娘真的在衚衕口擺了一張小桌,免費教鄰居家的女孩認字。起初只有一個學生,後來變成了五個,再後來變成了十個。那些女孩蹲在小桌前,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眼睛亮晶晶的。

這些事情,像漣漪一樣,從公主府一圈一圈地盪出去,盪到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女孩們回家,跟父母說女學的好處;跟兄弟說公主教的東西;跟鄰居家的姐妹說學堂裡的趣事。她們說“唐先生講了甚麼”,說“裴大人教的算術真有用”,說“你們也來吧,公主說了,讀書是為自己讀的”。

漸漸的,凡是家裡有女兒在公主府上學的官員,態度都發生了變化。

兵部尚書韓崇遠本就是支援派,不必說。太傅孫大人從“不反對也不支援”變成了“這件事該做”。禮部侍郎周文遠從“反對”變成了“不反對”。就連當初最頑固的幾位老臣,也因為架不住家中女兒、孫女、外孫女的輪番遊說,態度有所鬆動。

朝堂上的風向,悄然轉變了。

九月初三,早朝。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新的奏摺。這份奏摺不是唐明德寫的,而是太傅孫大人聯合十七位大臣聯名上奏的。奏摺的內容只有一條——建議在京城正式設立“京師女子學堂”,由福星公主主持,納入朝廷管轄,每年由國庫撥付部分經費。

永安帝讀完奏摺,抬起頭,掃了一眼滿朝文武。

“孫愛卿的奏摺,大家都聽到了。朕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臣附議。”

出列的是兵部尚書韓崇遠,聲如洪鐘。他大步走到殿中,拱手道:“臣家中女兒雖未在公主府讀書,但臣見過公主府女學的學生。那些姑娘,談吐舉止、見識學問,都不比男子差。臣以為,女子讀書,有益無害。”

“臣也附議。”工部侍郎王明遠出列,“臣的女兒在公主府女學讀書,一年下來,判若兩人。臣以為,京師女子學堂當辦。”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個接一個的大臣站出來,聲音此起彼伏。唐明德在屏風後聽著,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緊。

她數著站出來的人數。一個、兩個、三個……十個、十二個、十五個……

超過了半數。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臣反對。”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御史中丞王守正出列,面色鐵青。自從上次誣告裴熠被皇上訓斥之後,他在朝堂上的聲望一落千丈,但他依然沒有放棄反對女學的立場。

“陛下,臣以為,女子學堂一事,關係重大,不可草率。”他的聲音依然洪亮,但底氣明顯不如從前,“女子讀書,於國於民有何益處?臣看不到。”

“王大人看不到,不代表沒有。”韓崇遠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韓大人,你這是強詞奪理!”

“王大人,你這是固步自封!”

兩人在朝堂上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永安帝敲了敲龍案,兩人這才住了口。

“還有誰要說話?”永安帝的目光在群臣中掃過。

又有幾個大臣站出來,有的支援,有的反對,但支援的聲音明顯蓋過了反對的聲音。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中間派,看到風向已經明朗,也紛紛倒向了支援的一方。

王守正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站到對面,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已經無話可說了。

他能說的那些話——“有違祖制”“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讀書無用”——翻來覆去說了兩年,該說的都說了,該駁的也都被駁了。再說下去,不過是老調重彈,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他閉上了嘴。

永安帝等最後一個大臣說完,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既然各位愛卿意見不一,那就舉手表決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贊成設立京師女子學堂的,舉手。”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隻手舉了起來。

兵部尚書韓崇遠。

第二隻,太傅孫大人。

第三隻,工部侍郎王明遠。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手一隻一隻地舉起來,像春天的竹林裡冒出的筍尖,起初稀稀拉拉,繼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唐明德在屏風後,看不見朝堂上的情形,但她能聽到聲音——那是衣袖摩擦的窸窣聲,是手臂舉起時帶動朝服的沙沙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最動聽的樂曲。

她緊緊地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甲嵌進了掌心,微微的刺痛讓她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好了。”永安帝的聲音響起。

唐明德數不清有多少隻手舉了起來,但她聽到了永安帝接下來的話——

“過半了。”

她屏住了呼吸。

“傳朕旨意,”永安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朝堂上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到了屏風後面唐明德的耳朵裡,“批准設立京師女子學堂,由福星公主主持。選址、招生、聘師等事宜,由公主府全權辦理。朝廷酌情撥付經費。”

“欽此。”

唐明德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淚水從指縫間滑落,滴在帕子上,洇開一小團深色。她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青蘿在旁邊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甚麼話都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唐明德才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她在笑。

笑得像雨後的天空,乾淨、明亮、萬里無雲。

“青蘿,”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滿是歡喜,“他們同意了。”

“奴婢聽到了。”青蘿的眼睛也有些發紅,“公主,您做到了。”

唐明德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朝堂上的大臣們正在魚貫而出,有人經過屏風時,會朝這邊看一眼,但甚麼也看不到。唐明德站在屏風後面,看著那些模糊的人影從眼前經過,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慨。

這些人中,有的支援她,有的反對她,有的搖擺不定,有的冷眼旁觀。但從今天起,他們都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京師女子學堂,要辦了。

不是公主府裡的小打小鬧,不是十八個人的小小試驗,而是真正的、正式的、面向京城所有女子的學堂。

她做到了。

不是她一個人做到的。但她做到了。

訊息傳出宮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酒肆,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皇上準了!要在京城辦女子學堂了!”

“真的假的?女子學堂?女子也能上學堂?”

“福星公主辦的,皇上親自下的旨!”

“了不得,了不得。這位公主,真是了不得。”

說書先生們又開始編故事了。有人說福星公主在朝堂上舌戰群臣,說得那些老學究啞口無言;有人說皇上本來不同意,是公主跪在金殿上求了三天三夜才求來的;還有人說得更離譜,說公主是天上的福星下凡,她要做的事,老天爺都會幫忙。

唐明德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在公主府的書房裡寫信。她笑了笑,沒有糾正,也沒有解釋。

隨他們去吧。只要女學能辦起來,他們愛怎麼編就怎麼編。

訊息傳到公主府女學時,女孩們正在上自習。

孟靜婉第一個跳了起來:“真的?真的嗎?皇上真的準了?”

“真的。”來報信的青蘿笑著說,“皇上親自下的旨,要在京城設立京師女子學堂,由公主主持。”

女孩們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太好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搬到大學堂去了?”

“我爹說,他支援公主辦女學!我回去跟他說了好多次,他終於聽進去了!”

“芸娘,你哭甚麼?”

“我沒哭……我就是高興……”

沈芸娘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周圍的女孩們圍過去,有的拍她的背,有的遞帕子,有的也跟著紅了眼眶。

唐明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彎的。

她輕輕地退後一步,沒有進去打擾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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