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鉤
成績公佈之後,唐明德舉辦了一個小型的結業典禮。
說是結業典禮,其實更像一個成果展示會。她邀請了所有學生的家長,讓他們來看看自己的女兒這半年學了甚麼、變成了甚麼樣。
公主府的花廳被佈置成了一個小小的展廳,牆上貼著學生們寫的字、畫的畫、繡的花,桌上擺著她們寫的文章和算術作業。家長們走進來的時候,有的驚訝,有的驕傲,有的紅了眼眶。
沈芸孃的母親站在牆前,看著女兒寫的那篇“我的母親”,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不識字,但她認得出那個“娘”字——芸娘教過她。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那個字,像是在撫摸女兒的臉。
“娘。”沈芸娘站在她身後,輕聲喚道。
沈母轉過身,一把抱住了女兒。
“芸娘,”她哽咽著說,“娘為你驕傲。”
典禮結束後,賓客散去,公主府漸漸安靜下來。
唐明德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站在花廳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庭院裡,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青蘿,”她問,“現在甚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了,公主。”
“裴大人來了嗎?”
青蘿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來了。在荷花亭等著呢。”
唐明德的心跳快了一拍。
裴熠今天是正式通報來的——不是來教課,不是來“偶遇”,而是正正經經地遞了帖子、經過門房登記、由青蘿引進來。這是風波之後,他第一次踏進公主府。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裙,朝荷花亭走去。
公主府的荷花亭建在一個人工湖的中央,九曲石橋連線湖岸和亭子。湖中種滿了荷花,九月正是花期末尾,大部分荷花已經謝了,只剩下零星的幾朵,在碧綠的荷葉間倔強地開著。湖風拂面,帶著荷花的清香和水草的微腥,涼爽而愜意。
裴熠站在亭子裡,背對著她,正看著湖面上的殘荷。
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直裰,髮束玉冠,腰間只佩了一枚素白玉佩,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青竹。夕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
唐明德走上石橋,腳步聲在木板上輕輕迴響。
裴熠轉過身,看到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公主。”他躬身行禮,禮數週全。
唐明德走進亭子,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夕陽在她身後,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銀邊。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荷花、有湖水、有夕陽、有他。
“裴熠,”她說,“我沒有白費力氣,對不對?”
裴熠看著她,看了幾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只是指尖碰了碰她的肩頭,然後才緩緩地、試探地、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將手掌覆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溫度蔓延到她的肩頭,又蔓延到她的心口。
“沒有。”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做得很好。”
唐明德的眼睛有些發澀,但她忍住了。今天已經哭過了,不想再哭。
“你看了嗎?”她問,“沈芸娘寫的‘我的母親’。”
“看了。”裴熠說,“青蘿送來給我看的。寫得很好。”
“還有周玉嬋的那篇。她說她母親‘非不爭,乃不能爭也’,我讀到那裡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她才十五歲,怎麼就能寫出這樣的話?”
“因為她是真的在思考。”裴熠說,“不是你教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這說明你的女學,教的不是知識,是思考。”
唐明德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夕陽下,他的輪廓分明,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像一幅工筆畫。
“你甚麼時候這麼會夸人了?”她問。
“我一直會。”裴熠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只是不常誇別人。”
唐明德的臉微微紅了。
兩人在亭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裴熠鬆開她的肩,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坐吧,站了一天了,不累嗎?”
唐明德這才發覺自己的腿確實有些酸。她在石凳上坐下,裴熠在她旁邊坐下。兩人從面對面變成了並肩坐,面朝湖水,肩並著肩,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湖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金光,像撒了一層碎金。幾朵殘荷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已經有些蔫了,但顏色依然鮮豔,粉的、白的、紅的,像不願意謝幕的舞者。水面上,幾尾錦鯉緩緩遊過,紅色的鱗片在金色的水光中閃閃發亮,尾巴一擺,盪開一圈圈漣漪。
“看,那兩條錦鯉。”唐明德指著水中的兩條魚,“它們總是一起遊,從不分開。”
裴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兩條錦鯉,一條紅白相間,一條通體金黃,並肩遊著,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但始終保持著相同的節奏,像一對配合默契的舞伴。
“大概是夫妻。”裴熠說。
唐明德忍不住笑了:“你怎麼知道是夫妻?也許是兄妹,也許是朋友。”
“那就當它是夫妻。”裴熠說,“夫妻也很好。”
唐明德的笑聲漸漸小了,嘴角還掛著彎彎的弧度,目光卻從錦鯉移到了湖面上。夕陽在水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路,從湖心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像是老天爺專門為她鋪的。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湖水,看著荷花,看著錦鯉,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天邊的雲從金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玫瑰色。
不知過了多久,唐明德的頭輕輕地靠在了裴熠的肩膀上。
裴熠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讓她的頭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的髮絲蹭著他的脖頸,癢癢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他的心跳快了起來,但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它變得急促。
“裴熠。”唐明德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湖風吹散。
“嗯。”
裴熠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覆上她搭在膝上的手背,輕輕地握住了。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她的手指比他細得多,也涼得多,被他握住的時候,像是一塊冰被一團火裹住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融化。
他說,“我會一直在。”
唐明德從他肩上抬起頭,轉頭看著他。
近在咫尺的距離。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臉染成了暖橘色,他的眼睛裡有湖水的光、有她的倒影、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承諾,又像是誓言。
她忽然不想說話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他的面板光滑而溫熱,下頜有一點點剛冒出來的胡茬,扎著她的指尖,癢癢的。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滑到他的唇角,在那裡停了一下。
裴熠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火焰在跳動——不是那種灼熱的、侵略性的火,而是那種溫暖的、安靜的、像是壁爐裡的炭火一樣的火。不張揚,不逼人,但持久,滾燙。
唐明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感覺到他的氣息在靠近——清冽的,帶著一點點墨香和茶香。然後,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這一次,不是她上次那樣笨拙的、倉促的、偏了半拍的親吻。這一次,是溫柔的,是緩慢的,是像湖水一樣深的。
他的唇很軟,也很暖,貼著她的唇,輕輕地、試探地動了動。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攥住了他肩頭的衣料,攥得緊緊的,像是怕自己會沉下去。
他的手從她的手背上移開,攬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腰側,五指的力道恰到好處——不會讓她覺得被束縛,也不會讓她覺得不被在意。
夕陽在這一刻沉下了最後一線,天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紅。湖面上的柔光閃閃,像絲絨一樣柔軟的天光。殘荷的剪影在暮色中搖曳,錦鯉隱入了水底,只有偶爾冒出的泡泡,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
他們擁在一起,唇齒相依,呼吸交纏。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花的殘香和水草的微腥,吹動她的裙襬和他的衣袂,將兩人的影子投在亭子的石柱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唐明德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鬆開他肩頭的衣料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滑到了他的頸側,指尖抵著他跳動的脈搏。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樣快,一樣亂,像是兩匹並轡奔騰的馬,在同一個節奏裡飛馳。
裴熠微微退開一些,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在秋日的暮色中交織成一片白霧——其實沒有白霧,九月還不夠冷,但唐明德覺得有。她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冬天的哈氣,白茫茫的,把她和他裹在一起。
“明德。”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嗯。”
“你欠我的那些秋天,不用還了。”
她微微一愣,睜開眼睛,近在咫尺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一貫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此刻有星光、有湖水、有她的倒影,還有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東西。
“為甚麼?”她問。
“因為你剛才,”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還了很多。”
唐明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到整張臉,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眉梢。她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今晚的月亮——雖然月亮還沒出來,但已經在她眼裡了。
“裴熠。”
“嗯。”
“你說,‘拿一輩子還’。”
“嗯。”
“一輩子,從現在開始算嗎?”
裴熠看著她,看了幾息,然後笑了。
“從現在開始算。”他說。
唐明德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鉤。”
裴熠看著她的手指,看著那根纖細的、白嫩的、像蔥管一樣的小指,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柔軟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
他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拉鉤。”他說。
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暮色中輕輕地搖了搖。
夕陽將光灑在荷花亭上、灑在湖面上、灑在兩個勾著手指的人身上。
“裴熠。”
“嗯。”
“夕陽好看嗎?”
裴熠沒有看夕陽。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暖色的輪廓,看著她彎彎的眉眼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好看。”他說。
唐明德不知道他說的“好看”是指夕陽還是指她。
但她沒有問。
因為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