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具規模
永安十七年,九月。
公主府女學開辦已有半年。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讓十八個女孩從“人”“女”“子”都不一定會寫,到能寫出一篇像模像樣的短文;短到唐明德每次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覺得開學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這半年來,女學的名聲在京城裡漸漸傳開了。
起初只是貴婦圈子裡的閒談,後來茶館酒肆裡的說書先生也開始添油加醋地講“福星公主教女學”的故事。有人贊,有人謗,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嚮往。但不管別人怎麼說,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公主府女學的十八個學生,半年來變化驚人。
太傅的孫女孫婉清,原本就是個才女,半年的學習讓她更加沉穩,寫出來的文章連唐明德都自愧不如。秦昭的表妹孟靜婉,從最開始的啟蒙班一路升到了提高班,字寫得還是不夠好看,但算術已經能算過大多數高階班的同學。禮部侍郎的女兒周玉嬋,那個第一天來上課時嘴角掛著冷笑的姑娘,如今成了學堂裡最用功的學生之一,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筆記寫得密密麻麻,像一本印刷出來的書。
變化最大的,是一個叫沈芸孃的女孩。
沈芸孃的父親是個從七品的小官,在京城官場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來報名的時候,是哭著來的——不是激動,是害怕。她從小沒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被母親送來的時候,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怎麼也不肯鬆手。
唐明德記得那一天。她蹲下來,和沈芸娘平視,輕聲說:“你不用怕,這裡沒有人會笑話你。你以前不會,以後就會了。”
沈芸娘怯生生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了攥著母親衣角的手。
半年後的今天,沈芸娘不僅認識了兩千多個字,能寫一封簡單的家書,還當上了啟蒙班的“小助教”,幫唐明德教新來的學生認字。她的母親每次來送她,都要拉著唐明德的手說“謝謝公主”,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唐明德每次都笑著說“不用謝”,然後把沈芸孃的文章拿給她母親看。沈母不識字,但看著女兒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字,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些事情,讓唐明德覺得,半年來熬過的每一個夜、每一份心血,都值了。
九月初八,女學迎來了第一次“期末考試”。
考試的科目是唐明德和裴熠商量後定下來的——識字、寫字、算術、背誦、女紅,共五科。識字考的是認字量和閱讀理解,寫字考的是字跡工整與否,算術考的是基本運算和應用題,背誦考的是《千字文》《女誡》等篇目的熟練程度,女紅考的是刺繡和縫紉。
最後這一科,是唐明德特意加的。
她自己其實不太擅長女紅——從小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裡長大,這些“女子本分”的事,她做得很一般。但她知道,要讓那些保守的朝臣和世家大族說不出話來,女紅這一科必不可少。女子讀書,不是為了不做女紅,而是除了女紅,還能做別的。
唐明德還邀請了幾位誥命夫人來做“考官”。
考試那天,秋高氣爽。
考場,十八張書案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張書案上都擺好了筆墨紙硯。陽光從南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黃。
女孩們穿著統一的淡青色交領衫——這是唐明德特意為女學定製的“校服”,沒有繡花,沒有鑲邊,素淨得像一張白紙。唐明德說,穿上這身衣服,你們就不再是某某家的女兒、某某人的姐妹,你們只是學生。
十八個女孩坐在書案後面,有的緊張得手心出汗,有的興奮得坐立不安,有的故作鎮定地擺弄著毛筆,有的在偷偷打量坐在上首的皇后和幾位誥命夫人。
幾位誥命夫人都是唐明德精挑細選的——要麼本身開明,要麼家中有人在朝堂上支援女學。
唐明德目光在女孩們身上緩緩掃過。她注意到,有一個女孩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要想很久,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甚麼。另一個女孩寫得飛快,筆走龍蛇,幾乎不用思考,顯然底子很好。還有一個女孩寫著寫著忽然笑了,然後又趕緊板起臉,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唐明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二科是寫字。
這一科沒有標準答案,全看字跡是否工整、結構是否勻稱、筆畫是否有力道。唐明德給每個學生髮了一張同樣的紙,上面印著方格,讓學生在方格內抄寫一首五言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二十個字,不多,但要寫得好,不容易。
孟靜婉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墨水洇開了一小團,她急得差點哭出來。唐明德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慰了一下。孟靜婉吸了吸鼻子,換了一張紙,重新開始寫。
第三科是算術。
這一科是裴熠出的題。他雖然沒有來現場——為了避嫌,自從上次風波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公主府——但試卷是他親手出的,批改也是他在翰林院利用休沐時間完成的。
試題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礎運算,加減乘除各五道;第二部分是應用題,比如“一斤布三兩銀子,買五匹布,每匹布十斤,需要多少銀子”;第三部分是算盤操作,給出一組數字,讓學生用算盤打出結果。
孟靜婉在這一科上大放異彩。她字寫得不好,女紅也一般,但算術是她的強項。裴熠教過的那些方法,她不但學會了,還能舉一反三。應用題她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全部做完,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像過年放鞭炮。
第四科是背誦。
這一科是現場抽籤,每個學生從十個篇目中隨機抽取一個,當場背誦。篇目包括《千字文》全文、《女誡》七篇中的選段,以及《詩經》中的幾首名篇。
沈芸娘抽到了《千字文》全文。她站起來的時候,腿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但當她背出第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之後,聲音漸漸穩了,越背越流暢,一字不差,一氣呵成。
背完之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紅紅的。
第五科是女紅。
這一科安排在下午。女孩們每人領到了一塊白絹、一根針和幾色絲線,要求在半個時辰內繡出一朵花來——不限定花種,自由發揮。
唐明德自己女紅一般,但她請了宮裡的繡娘來做“技術指導”。繡娘們手把手地教女孩們起針、落針、配色、收邊,耐心得像在教自己的女兒。
唐明德走下考官席,在女孩們中間慢慢走著,看她們繡花。
有人繡的是牡丹,有人繡的是梅花,有人繡的是蘭花,有人繡的是不知名的野花。有的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有的針腳歪歪扭扭,花不像花,更像一團亂線。
唐明德在一個女孩身後停下腳步。
那個女孩繡的是一支並蒂蓮——兩朵蓮花共用一個花莖,相依相偎,親密無間。針腳不算特別精緻,但構圖很有意境,配色也雅緻,粉色的花瓣配翠綠的荷葉,清新脫俗。
考試結束後,皇后把唐明德叫到了偏殿。
“明德,你的那些學生,文章寫得怎麼樣?”皇后問。
“母后想看看?”
“本宮想看看。”皇后說,“方才識字、寫字、算術、背誦、女紅都考了,唯獨缺了‘寫文章’。你不是說她們都會寫文章了嗎?讓本宮看看。”
唐明德從書案上取出一疊文章,雙手呈給皇后。
“這是提高班的學生寫的,題目是‘我的母親’。母后隨便看。”
皇后接過那疊文章,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孫婉清寫的。她的母親是太傅夫人,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孫婉清在文章中寫道:“母親常於燈下教餘讀書,一字一句,耐心至極。餘嘗問母:‘女子讀書何用?’母笑曰:‘讀書不為用,為明理耳。’餘幼時不解,今乃悟之。母親之教,如春雨潤物,無聲而深遠。”
皇后看完,微微點頭。太傅夫人她是見過的,確實是個有學問、有見識的女子。孫婉清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不奇怪。
第二封是周玉嬋寫的。她的母親是禮部侍郎夫人,性子溫婉,在家中沒甚麼話語權,一切聽丈夫的。周玉嬋在文章中寫道:“母親一生溫順,從未與父親爭執。餘幼時以為母親天性如此,及長乃知,母親非不爭,乃不能爭也。不識字,不懂理,不知天下事,爭亦無從爭起。餘讀《女誡》至‘敬慎’一章,忽掩卷而泣。母親之‘敬慎’,非德也,無奈也。”
皇后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女孩,寫得好。不是文筆好,是心思深。她能跳出“母親溫順”的表象,看到背後的“不能爭”,看到不讀書對一個女子的束縛。這份洞察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皇后繼續往下看。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她都認真看了,有的文章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有的情真意切,有的略顯稚嫩。但不管寫得好壞,每一封都讓她看到了這些女孩的成長——她們的思考、她們的觀察、她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直到她看到沈芸孃的文章。
沈芸孃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剛學走路的孩子。但她的文章,讓皇后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的母親是一個不識字的農婦。她嫁給父親之前,在家裡種地、餵豬、紡線。嫁給父親之後,在家裡做飯、洗衣、帶孩子。她一輩子沒有出過縣城,一輩子沒有讀過一本書。”
“我小時候問母親,娘,你識不識字?母親說,不識。我說,我教你。母親說,教你弟弟吧,娘老了,學不會了。”
“後來我進了公主府的女學,學會了寫字。我回家寫給母親看,寫了一個‘娘’字。母親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說,原來‘娘’字長這樣。”
“母親不識字,但她知道識字好。她省下自己的脂粉錢,給我買紙買筆。她說,芸娘,你好好學,學了回來教娘。娘這輩子不識字,不能讓你也不識字。”
“我聽了,哭了。我對自己說,沈芸娘,你一定要好好學。你不是為你一個人學的,你是為你娘學的,為那些和你娘一樣、一輩子沒有機會讀書的女子學的。”
皇后放下文章,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后?”唐明德走過來,輕聲喚道,“您怎麼了?”
皇后抬起頭,看著女兒。
“明德,”她的聲音有些發啞,“你做得對。”
唐明德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也紅了。
“母后……”
“本宮說,你做得對。”皇后握住女兒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這些女孩,因為你的女學,有了不一樣的人生。你做得對。”
唐明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忍了半年,從朝堂辯論忍到謠言風波,從父皇的“容後再議”忍到裴熠不再踏足公主府。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哭,哭沒有用,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可此刻,母后的一句“你做得對”,讓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后沒有勸她別哭,只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等她哭完。
考試結束後第三天,成績公佈了。
識字、寫字、算術、背誦、女紅五科,滿分五百分。孫婉清以四百八十七分的總成績獲得第一名,周玉嬋四百七十九分獲得第二名,沈芸娘四百六十五分獲得第三名——她的識字和背誦成績極高,但寫字和女紅拖了後腿,否則名次還能更高。
唐明德為前三名準備了獎學金——每人十兩銀子,外加一套文房四寶。
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夠普通人家半年的花銷。但對這些女孩來說,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份榮譽——被認可的榮譽。
“第一名,孫婉清。”唐明德念出名字的時候,孫婉清站起來,雙手接過獎學金和文房四寶,向唐明德行了一禮,又向皇后和幾位誥命夫人行了一禮。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根紅紅的,顯然內心並不像表面那樣波瀾不驚。
“第二名,周玉嬋。”周玉嬋接過獎學金的時候,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唐明德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你寫得很好,尤其是那篇‘我的母親’。”周玉嬋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她連忙低下頭,快步走回了座位。
“第三名,沈芸娘。”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沈芸娘愣住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旁邊的孟靜婉推了她一把:“芸娘,叫你呢!你第三名!”
沈芸娘站起來,腿在發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走到唐明德面前,雙手接過獎學金和文房四寶,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謝謝公主……謝謝唐先生……”
唐明德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不用謝我,”她說,“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沈芸娘再也忍不住,抱著文房四寶,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