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一輩子還
唐明德沒有猶豫:“想。”
永安帝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性子,跟你母后年輕時一模一樣。”他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裴熠留下,朕還有話跟你說。”
唐明德看了裴熠一眼,裴熠微微點頭,示意她放心。
她行了一禮,退出了御書房。
出了門,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御前,她面上鎮定,心裡其實緊張得要命。父皇若是真的動怒,真的信了那些謠言,她和裴熠——
她不敢想。
“公主。”青蘿迎上來,扶住她的手臂,“您還好嗎?”
“我沒事。”唐明德深吸一口氣,“等裴大人出來。”
御書房裡,只剩下永安帝和裴熠兩個人。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二十一歲,六品,狀元出身,宰相之子,文武雙全,相貌堂堂。
說實話,他挑不出毛病。
可正因為挑不出毛病,他才更不放心。
“裴熠,”永安帝開口,“朕問你,你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你是不是喜歡明德?”
裴熠沉默了一息。
“是。”
他沒有猶豫,沒有閃躲,沒有用那些“臣不敢”“臣惶恐”之類的套話。他就那樣坦坦蕩蕩地、乾乾淨淨地說了一個字——是。
永安帝的眉頭微微一動。
“你可知道,她是朕最寵愛的公主?”
“臣知道。”
“你可知道,她的婚事,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的?”
“臣知道。”
“你可知道,朝中多少人盯著她的婚事?你若想娶她,要面對多少阻力?”
“臣知道。”
永安帝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刀,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可裴熠的臉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認真。
“你倒是挺敢說的。”永安帝哼了一聲。
“陛下問,臣不敢不答。”裴熠說,“況且,臣說的都是實話。”
永安帝又哼了一聲,但這一次,哼聲中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無奈。
“行了,你下去吧。”
“臣告退。”
裴熠走到門口,永安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裴熠。”
“臣在。”
“朕的女兒,朕信得過。但你——”永安帝頓了頓,“你最好也對得起她的信任。”
裴熠轉過身,深深一揖。
“臣,必不負公主。”
裴熠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唐明德正站在廊下等他。
四月的風從宮牆的那一邊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吹得她的裙襬輕輕晃動。她站在午後的陽光裡,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裴熠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唐明德才開口:“父皇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裴熠說,“就問了我幾個問題。”
“甚麼問題?”
裴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問我想不想娶你。”
唐明德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你怎麼說的?”
“我說想。”
唐明德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御花園裡開得正豔的石榴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那父皇怎麼說?”
“父皇說,讓我對得起你的信任。”
唐明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裴熠的眼睛。
“裴熠,你怕不怕?”
“怕甚麼?”
“怕這些謠言。怕王大人。怕以後還有更難聽的話。”
裴熠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
“不怕。”他說,“只要你不怕,我就不怕。”
唐明德的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宮裡哭,不能在任何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哭。
“走吧,”她說,“先出宮。”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不會讓人覺得疏遠,也不會讓人覺得親密。
這是他們必須學會的功課。
在謠言面前,在那些盯著他們的眼睛面前,他們必須學會如何既保護自己,又保護對方。
走到御花園外的長廊時,唐明德忽然停下了腳步。
裴熠也跟著停了下來。
兩人站在長廊的兩端,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長廊的頂上爬滿了紫藤,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幾串紫色,在風中輕輕搖晃。
周圍偶爾有宮人經過,遠遠地看到他們,便繞道走了。
“裴熠。”唐明德先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以後……別來公主府教課了。”
裴熠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好。”他說,沒有問為甚麼。
唐明德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她知道他會答應,她知道他從來不會在這種事上讓她為難。可正因為知道他不會拒絕,她才更覺得心疼。
“你就不問為甚麼?”她說。
“不用問。”裴熠說,“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那你說,我在想甚麼。”
裴熠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你在想,這次是謠言,下次可能就是真的彈劾。你在想,我們不能再給任何人把柄。你在想,女學好不容易辦起來了,不能因為我們的關係被攪黃。”
唐明德咬了咬嘴唇。
他全都說對了。
一字不差。
“裴熠,”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委屈你了。”
裴熠站在長廊的那一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四月微涼的風,隔著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看著她。
“不委屈。”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只要能幫你,怎樣都行。”
唐明德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
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
不能被看到。在宮裡,在任何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都不能哭。
“那我先走了。”她說,聲音還帶著一絲鼻音。
“好。”
唐明德轉身,快步走出了長廊。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頭,她可能會忍不住跑回去,跑回他身邊,不管那些規矩,不管那些眼睛,不管那些謠言。
但她不能。
所以她沒有回頭。
裴熠站在長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他站了很久。
久到長廊上的風從暖變涼,久到天邊的雲從白變金,久到一個小太監怯生生地走過來,問他:“裴大人,您還好嗎?”
“我沒事。”他說,“我這就走。”
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從那天起,裴熠再也沒有去過公主府。
算術課換了新的女先生教。
兩人見面的次數,從之前的兩三日一次,變成了七八日也未必能見上一面。
偶爾在宮中“偶遇”,也是隔著老遠,點頭致意,便各自走開。
連眼神都不敢多交流。
唐明德不是沒有委屈過。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裴熠送她的那支手鐲,會想——為甚麼?為甚麼他們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卻要像做賊一樣躲躲藏藏?
為甚麼那些造謠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往別人身上潑髒水,而被潑的人卻要小心翼翼地縮起手腳,生怕再給人口實?
這不公平。
可她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公平。
她和裴熠的關係,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太平。一個是公主,一個是臣子;一個是福星,一個是狀元。他們的名字被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逾矩”。
她能做的,不是抱怨不公平,而是把女學辦得更好,好到讓所有人都閉嘴。
好到讓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見面少了,通訊卻更頻繁了。
裴熠幾乎每隔一日就會讓人送信來。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時是給她的講義和批註,有時是朝中的一些訊息,有時只是一兩句閒話。
唐明德每次都回信,有時回得很長,寫滿三四頁紙;有時回得很短,只有一兩句話。
但不管長短,每一封信,她都認真地寫,認真地封好,認真地讓人送出去。
這一日,唐明德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古人誠不我欺。”
唐明德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次見裴熠,是在宮裡的御花園。兩人隔著一條小徑,她站在海棠樹下,他站在假山旁邊。她穿著鵝黃色的宮裝,他穿著青色的官服。他們遠遠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走開。
那一天,是七日前。
七個秋天。
唐明德提起筆,在信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那你已經欠我幾十個秋天了,拿甚麼還?”
信送出去後,她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回信來了。
她開啟信封,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箋,上面寫著四個字——
“拿一輩子還。”
唐明德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五月的風帶著初夏的熱意,吹得書案上的宣紙嘩嘩作響。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青蘿,”她喚道。
“公主?”
“去告訴廚房,今天加兩個菜。”
“有甚麼好事嗎?”
唐明德將那張信箋摺好,小心翼翼地夾進書裡。
“沒有。”她說,嘴角彎彎的,“就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