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再起
公主府女學的開辦,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起初只是幾圈漣漪,輕輕地盪開,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漣漪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越蕩越遠,越蕩越大,漸漸變成了浪。
京城的貴婦圈子裡,開始有人談論公主府的女學。
“聽說了嗎?福星公主親自當先生,教那些姑娘們讀書寫字。”
“可不是嘛,我們家老爺還說,要把女兒也送去。說是公主殿下親自教,這份體面,比請甚麼西席都強。”
“我倒是聽說了另一樁事——裴相國家的五公子,裴熠,也在公主府教書。教算術。”
“裴熠?那個新科狀元?他一個六品的官,去公主府教小姑娘算術?”
“誰知道呢。不過那裴公子生得確實一表人才,聽說還未婚配……”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能亂說。”
流言蜚語像春天的柳絮,飄得到處都是,無孔不入。
而御史中丞王守正的耳朵,恰恰是這些流言最好的收集器。
自從上次朝堂上被裴熠當眾駁得啞口無言之後,王守正就一直咽不下這口氣。他在朝中為官二十餘年,從未被一個六品小官如此頂撞過,更何況還是在皇上面前、在滿朝文武面前。
此仇不報,他王守正的臉往哪兒擱?
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公主府女學的開辦,給了他這個機會。
“大人,”他的幕僚湊上來,壓低聲音,“下官打聽到一件事。那個裴熠,每隔幾日便去公主府一趟,說是去教算術。可誰知道他教的是算術還是別的甚麼?”
王守正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說……”
“下官甚麼也沒說。”幕僚笑了笑,“只是覺得,一個未婚男子,頻繁出入公主府,於禮不合。大人若是參他一本,皇上就算不重罰,也會對他心生芥蒂。”
王守正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光是‘頻繁出入’,分量不夠。皇上寵福星公主,這點小事他不會放在心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守正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需要一個更狠的。
一個讓皇上不得不重視的、讓裴熠百口莫辯的、能把裴熠和福星公主一起拖下水的——狠招。
五日後,永安帝的御案上,多了三份彈劾奏摺。
三份奏摺出自三位不同的御史之手,但措辭如出一轍,顯然背後是同一個人在指使。彈劾的物件是同一個——裴熠。
罪狀有三。
其一:裴熠以教授算術為名,頻繁出入公主府,與福星公主來往過密,有失臣子體統。
其二:裴熠與福星公主尚未婚配,如此往來,於禮不合,有傷風化。
其三——也是最狠的一條——裴熠曾於上月十五日夜宿公主府,徹夜未出,其行徑“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永安帝看到第三條的時候,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夜宿公主府。
徹夜未出。
這四個字像一把火,燒得他太陽xue突突直跳。
他是寵女兒,但正因為寵,所以絕不容許任何人玷汙女兒的名聲。裴熠那小子,他確實看好,也確實默許了女兒與他的來往。但默許歸默許,若是裴熠敢在婚前做出甚麼逾矩的事——
“來人!”永安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傳裴熠!傳福星公主!”
唐明德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學堂裡批改學生的作業。
青蘿匆匆走進來,臉色發白:“公主,宮裡來人了。皇上傳您和裴大人即刻進宮。”
唐明德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出甚麼事了?”
“奴婢不知道。”青蘿壓低了聲音,“但來傳旨的公公臉色不太好,說是……有人彈劾裴大人。”
唐明德放下筆,站了起來。
她的手很穩,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有人彈劾裴熠。彈劾他甚麼?彈劾他頻繁出入公主府?還是——更糟的?
她沒有慌。她深吸一口氣,對青蘿說:“更衣。取我那件月白色的宮裝。”
“公主,這個時候還穿月白色?”
“穿月白色。”唐明德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她自己,“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人覺得我心虛。”
與此同時,裴熠也在趕往皇宮的路上。
他坐在馬車裡,面前攤著青硯剛剛打探來的訊息——三份彈劾奏摺的內容,一字不漏地抄在了紙上。
他看到“夜宿公主府”那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冷冷地彎了一下。
夜宿公主府。
他裴熠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每次去公主府,都有登記,從不逾矩。別說夜宿,他連天黑之後都不曾進過公主府的門。
這盆髒水,潑得太拙劣了。
可拙劣歸拙劣,它髒。髒水一旦潑出來,就算你能證明它是髒的,那味道也會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裴熠收起那張紙,閉上眼睛。
他在想,待會兒在御前,該怎麼說話。
不是為自己辯白——辯白太容易了,他有的是證據。他擔心的是唐明德。
她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慌張?會不會在皇上面前露出破綻?
應該不會。
他認識的唐明德,從來不是那種遇事就慌的人。
可他還是擔心。
御書房。
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彈劾奏摺。他的臉色鐵青,目光陰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唐明德和裴熠幾乎同時到了。
兩人在御書房門口相遇,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兩人都在那一眼中讀到了對方想說的話——
裴熠的眼神在說:別怕。
唐明德的眼神在說:我不怕。
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御書房。
“兒臣/臣,參見父皇/皇上。”
永安帝沒有叫他們起來。
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龍案上的更漏在滴滴答答地響,一聲一聲,像心跳。
“裴熠。”永安帝終於開口,聲音不辨喜怒。
“臣在。”
“有人彈劾你,說你頻繁出入公主府,與公主來往過密,有失體統。”永安帝拿起一份奏摺,冷冷地看著他,“還說,你上月十五夜宿公主府,徹夜未出。”
唐明德跪在地上,聽到“夜宿公主府”四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夜宿?裴熠?
她差點笑出來。
裴熠那個人,規矩得恨不得把“禮”字刻在腦門上。他來公主府教課,連坐都不肯坐她的椅子,非要坐客座。每次來必先遞帖子,走必先通報,從不多留一刻。
夜宿?呵。
“裴熠,你認不認?”永安帝的聲音像一把刀。
裴熠跪得筆直,抬起頭,目光坦然。
“陛下,臣不認。”
“不認?”永安帝冷笑一聲,“那你說,上月十五你在哪裡?”
“回陛下,上月十五,臣在翰林院值夜。”裴熠的聲音不疾不徐,“翰林院的值夜記錄,一查便知。”
永安帝微微一頓。
“值夜?”
“是。”裴熠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這是翰林院上月整月的值夜記錄,臣的名字在十五日那一欄。臣當夜與掌院學士陳大人一同值夜,陳大人可以作證。此外,臣每次去公主府,都有出入登記,從不曾在天黑之後進入公主府。這些記錄,順天府和公主府都有備案,一查便知。”
永安帝接過那份記錄,看了幾眼,臉色微微緩和了一些,但仍然陰沉。
“你說你不曾夜宿公主府,那彈劾你的奏摺上,為何寫得有鼻子有眼?”
“陛下,”裴熠的聲音依然平靜,“臣不知。但臣以為,造謠之人既然能編出‘夜宿公主府’這種話,想必也能編出更不堪的。臣請求陛下徹查此事,還臣清白,也還福星公主清白。”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將目光轉向唐明德。
“明德,你說。”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父皇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懷疑,有心痛,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她忽然明白了——父皇不是在生她的氣,而是在心疼她。
他是怕她受委屈。
“父皇,”唐明德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裴大人確實來過公主府,但那是女兒請他來教課的。女兒的女學,需要人教算術,裴大人是狀元,學問好,又願意幫忙,女兒便請他來了。”
“每次他來,都有登記,從不逾矩。女兒可以用性命擔保,裴大人絕無不軌之事。彈劾奏摺上寫的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誣陷。”
永安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明德,你擔保?”
“女兒擔保。”
“你用甚麼擔保?”
唐明德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用福星公主的名號擔保。若裴大人有半句虛言,女兒甘願廢去封號,從此不再是福星公主。”
滿室皆驚。
永安帝的臉色變了。
廢去封號。那是他從女兒一出生就賜下的封號,是福星的象徵,是大梁祥瑞的標誌。女兒用這個來做擔保——
他信了。
不是被女兒的擔保說服了,而是從女兒的眼神裡,他看到了一個父親最希望看到的東西——坦蕩。
一個心中有鬼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神。
“好了。”永安帝的聲音終於緩和下來,“都起來吧。”
他拿起那三份彈劾奏摺,翻了翻,忽然冷笑一聲。
“王守正。”他念出其中一個名字,“朕記得,上次在朝堂上,他就對裴熠耿耿於懷。”
“陛下,”裴熠站起來,躬身道,“臣不敢妄加揣測。但臣以為,造謠之人不除,日後還會有更多的謠言。不僅針對臣,也會針對福星公主,甚至針對女學。”
永安帝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太監說:“去查。查清楚是誰在背後造謠。查出來,嚴懲不貸。”
“是。”
永安帝又看向唐明德,目光中的嚴厲褪去了幾分,換上了一種父親對女兒的複雜情緒。
“明德,你那個女學,鬧出這麼大動靜,你還想繼續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