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來了
唐明德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宣佈了一個決定:分班。
“啟蒙班、高階班、提高班,三個班。”她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地念名字,“啟蒙班的同學,我們先從識字開始。高階班的同學,我們開始讀《千字文》。提高班的同學,我們學習寫文章和算術。”
孟靜婉被分到了啟蒙班,臉漲得通紅。
“憑甚麼讓我去啟蒙班?”她拍著桌子站起來,嗓門大得整間書房都在震,“我雖然字寫得不好,但我背書背得快!秦昭姐姐說——”
“靜婉。”唐明德看著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分班不是看你背書背得多快,而是看你目前的水平。你在啟蒙班,不是因為你笨,而是因為你需要先打好基礎。等你的基礎打好了,自然能升到高階班、提高班。”
孟靜婉還想說甚麼,被旁邊的唐萍兒拉住了袖子。
“靜婉姐姐,別鬧了。”唐萍兒小聲說,“唐先生說得對。”
孟靜婉氣鼓鼓地坐下,但沒再說甚麼。
唐明德看著她的樣子,心中暗暗好笑。這姑娘的脾氣,跟秦昭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分班之後,教學果然順利了許多。
啟蒙班的女孩們從“一二三”開始學起,一筆一劃,寫得認真極了。高階班的女孩們讀《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琅琅書聲從公主府的書房裡傳出來,像春天的燕子,嘰嘰喳喳,生機勃勃。
提高班的女孩們則開始學習寫文章,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我的志向”。
唐明德收上來的文章,每一篇都認真批改,寫批語,圈出錯字,然後發還回去,讓學生重新謄寫。
這些女孩,從來沒有被這樣認真地對待過。她們在家中,是女兒、是姐妹、是將來的妻子、是未來的母親,從來沒有人把她們當成“學生”。從來沒有人認真地看過她們寫的字、讀她們寫的文章、在意她們心裡的想法。
唐明德在意。
這種“被在意”的感覺,讓這些女孩們漸漸變了。
起初那個冷笑著的周玉嬋,在第二次上課時,嘴角的冷笑不見了。第三次上課時,她主動舉手回答了問題。第四次上課時,她交上來的文章,寫了滿滿兩頁紙。
唐明德在她的文章後面批了四個字——“很有見地”。
周玉嬋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眼眶紅了。
她從來沒有被人誇過“有見地”。
從來沒有人覺得她的想法值得被聽見。
從來沒有人。
裴熠是在學堂開課後的第一個休沐日來的。
他穿著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髮束玉冠,手裡提著一個藤箱,裡面裝著他準備好的教具——算盤、籌碼、還有他自己編寫的算術講義。
唐明德在門口接他,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藤箱,笑了:“裴大人,你這是搬家呢?”
“這些都是上課要用的。”裴熠一本正經地說,“唐先生,你的學堂開張,我來幫忙,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好好好,感謝你。”唐明德側身讓他進去,“進來吧,學生們都等急了。”
“等急了?”裴熠微微一怔。
“你沒聽說嗎?”唐明德壓低了聲音,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我的學生們聽說裴大人要來教算術,昨天就炸開了鍋。孟靜婉那個丫頭,還專門換了新衣裳。”
裴熠的腳步頓了一下。
“公主,”他看著唐明德,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你不要嚇我。”
“我沒嚇你。”唐明德笑著往前走,“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裴熠走進學堂的時候,十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然後,整個學堂炸了。
“哇——裴大人真的好帥!”
“比傳說中的還好看!”
“你們看他的眼睛,好深邃啊……”
“別擠別擠,讓我看看!”
唐明德站在講臺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群平日裡裝得端莊穩重的貴女們此刻像炸了窩的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裴熠倒是鎮定,他站在講臺上,不慌不忙地將藤箱開啟,把算盤、籌碼和講義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得整整齊齊。然後他直起身,掃了一眼滿堂的學生,微微頷首。
“各位同學好,在下裴熠,受你們唐先生之邀,來教大家算術。”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漸小了,女孩們坐直了身子,目光卻還是黏在他身上挪不開。
“算術這門學問,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裴熠拿起一個算盤,“簡單的是,只要你學會了方法,算賬、記賬、管賬,都不在話下。難的是,算術需要動腦子,不是你背下來就能會的。”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一個鋪子,進了一批布,每匹布的成本是三兩銀子,售價是五兩銀子。如果賣出了二十匹布,鋪子賺了多少錢?”
“二十匹布,每匹賺二兩,一共賺四十兩!”孟靜婉第一個舉手,聲音響亮。
裴熠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答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孟靜婉!”孟靜婉站起來,挺起胸膛,“裴大人,你教我們算術,那你會教我們詩經嗎?”
滿堂鬨笑。
裴熠看了唐明德一眼。唐明德正站在窗邊,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她嘴角彎彎的,眼中帶著一絲促狹,一副“我看你怎麼回答”的表情。
裴熠收回目光,看向孟靜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要問你們唐先生答不答應。”
女孩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唐明德。
唐明德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然後耳根悄悄紅了。
“靜婉,”她板起臉,“好好上算術課,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沒有想有的沒的!”孟靜婉理直氣壯,“我就是覺得,裴大人會算術,還是狀元,教教我們怎麼了?”
“孟姑娘,”裴熠接過話頭,語氣從容,“詩經有其她的先生教,現在先好好學算術,學得好有獎勵。”
孟靜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好好學算術!”孟靜婉坐下去,拿起算盤,噼裡啪啦地撥了起來。
其他女孩也被帶動了,紛紛拿起算盤,跟著裴熠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撥。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夏天的雨打在芭蕉葉上,密密匝匝,生機勃勃。
唐明德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的學堂,真的辦起來了。
不是奏摺上的文字,不是朝堂上的爭論,而是真真切切的——十八個女孩坐在學堂裡,撥著算盤,讀著書,寫著字,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裝滿了星星。
裴熠教完算術,被女孩們圍住問東問西,好不容易才脫身。他走到窗邊,站在唐明德身旁,兩人並肩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
“感覺怎麼樣?”裴熠問。
“甚麼感覺?”
“當先生的感覺。”
唐明德想了想,說:“很累。嗓子都啞了。”
裴熠看著她,目光溫柔:“但你很開心。”
“嗯。”唐明德點頭,笑了,“很開心。”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聽著學堂裡傳出來的算盤聲和讀書聲。
“裴熠。”唐明德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願意來。”唐明德轉頭看他,“你一個翰林院修撰,六品的官,來給一群小姑娘教算術,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裴熠看著她,看了幾息,然後笑了。
“誰敢笑話?”他說,“我教的是算術,是正經學問。誰要是覺得教小姑娘算術丟人,那他自己才丟人。”
唐明德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
當天的課結束後,女孩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裴熠。
“裴大人真的好帥啊,可惜是公主的。”
“你怎麼知道是公主的?”
“你沒看到嗎?他看公主的眼神,跟看我們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看我們的時候是‘你們好’,看公主的時候是‘你好’。”
“你好和你們好有甚麼區別?”
“區別大了!‘你們好’是對一群人的客氣,‘你好’是對一個人的——”
“咳咳!”
秦昭的表妹孟靜婉重重地咳了一聲,打斷了那兩個女孩的竊竊私語。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學堂裡收拾東西的唐明德,壓低聲音說:“你們小聲點,公主聽見了。”
兩個女孩吐了吐舌頭,趕緊溜了。
孟靜婉卻沒有走。她轉過身,大步走回學堂,站在唐明德面前。
“唐先生,我有話問你。”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這個一臉認真的小姑娘:“甚麼話?”
“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
唐明德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而是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的、鋪天蓋地的紅。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最後憋出一句——
“不告訴你!”
孟靜婉看著公主紅透了的臉,忽然笑了。
“不用告訴我了,”她說,“我已經知道了。”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去老遠還回頭喊了一句:“唐先生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唐明德站在學堂裡,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青蘿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公主的樣子,嚇了一跳:“公主,您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沒事。”唐明德用雙手捂住臉,“熱的。”
“熱的?”青蘿看了看窗外四月的天氣,又看了看公主紅透了的耳根,聰明地沒有追問。
當晚,唐明德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信箋。
她提起筆,想了想,然後寫下了一行字——
“她們看出來了。”
寫完後,她看了看,又覺得太直白了。想重新寫一張,又覺得沒甚麼好改的。看出來了就是看出來了,她唐明德做事,向來光明正大。
她將信箋摺好,塞進信封,封上火漆。
“青蘿,”她喚道,“把這個送去裴大人府上。”
青蘿接過信,看了一眼公主紅撲撲的臉,心中瞭然。
“是。”她說,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夜深了。
唐明德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想起今天在學堂裡,裴熠站在講臺上教算盤的樣子,想起女孩們起鬨時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想起孟靜婉問“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時自己臉紅的樣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像今晚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