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
朝堂上的辯論過去七天了。
七天裡,唐明德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她白天在公主府的書房裡來回踱步,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轉著父皇那句“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
這不是拒絕,但也不是同意。這是一扇半開的門,你得自己想辦法把它推開。可怎麼推?用多大的力氣推?從哪裡推?她想了七天,換了十七種思路,又一一推翻。
直到第七天的夜裡,她忽然想通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把守夜的青蘿嚇了一跳。
“公主?怎麼了?”
“青蘿,”唐明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我想到了。”
“想到甚麼了?”
“不透過朝廷。”唐明德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來回踱步,“不透過朝廷,就不需要朝堂上那些大臣點頭。我直接在我的公主府辦,這是我的府邸,我的封地,我想做甚麼,誰也管不著。”
青蘿愣了一下:“可是公主,沒有朝廷的支援,學堂能辦得起來嗎?”
“為甚麼辦不起來?”唐明德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我又不要朝廷撥款,我自己出錢。我又不要朝廷派人,我自己當先生。我又不要朝廷下旨,我自己招生。朝廷管不著的事,我為甚麼要等朝廷點頭?”
青蘿想了想,覺得公主說得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可是公主,如果學堂辦在公主府,那招生……”
“招生的事我想過了。”唐明德重新坐回床邊,盤著腿,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先從宗室女和官員女開始。這些人家的女兒,家裡有條件,父母也相對開明。而且——她們來公主府讀書,不一定是真心想學,也可能是看在我是福星公主、是太子妹妹的份上來攀關係的。”
“那公主還要收她們?”
“要。”唐明德斬釘截鐵,“不管她們是真心來求學,還是來攀關係,都沒有關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就要這些宗室女和官員女當活招牌!”
青蘿看著公主神采飛揚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在被朝堂上的大臣們圍攻、被父皇“容後再議”之後,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放棄,而是換了一條路,繼續往前走。
“公主,”青蘿輕聲道,“您打算甚麼時候跟皇上說?”
“明天。”唐明德說,“明天一早我就進宮。”
翌日清晨,唐明德穿戴整齊,乘輦進了宮。
這一次,她沒有去御書房,而是直接去了坤寧宮——她先見了皇后,把想法和盤托出。皇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個主意好。不經過朝廷,就不需要那些大臣點頭。你父皇那邊,本宮幫你說話。”
有了皇后的支援,唐明德心裡踏實了許多。母女二人一起去了御書房。
永安帝正在批閱奏摺,看到皇后和女兒一起來了,微微挑眉:“這是甚麼風,把你們娘倆一起吹來了?”
唐明德跪下,把她的新方案說了一遍。
永安帝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女兒,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明德,你是說,你要在自己的公主府裡辦一個小型學堂,只招收宗室女和官員女,不涉及朝廷撥款,也不要求朝廷下旨?”
“是。”唐明德抬起頭,“父皇,女兒不需要朝廷出錢出人,只需要您點頭同意。女兒在自己的府邸裡做自己的事,總不需要朝堂上那些大臣同意吧?”
永安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搖了搖頭,“跟朕玩起了心眼。”
“女兒不敢。”唐明德嘴上說不敢,嘴角卻彎了起來。
永安帝看了看皇后,皇后對他微微點頭。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倔強和期待。
“起來吧。”他說,“朕同意了。”
唐明德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
“朕說,朕同意了。”永安帝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一個字——“準”。“不過明德,朕有言在先。這個學堂,只是你公主府的一個‘試點’,不涉及朝廷制度。將來若是出了甚麼岔子,朕不會替你兜著。”
“女兒明白!”唐明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女兒不需要父皇兜著,女兒自己能處理!”
“還有,”永安帝又道,“學生只限於宗室女和官員女,不得招收平民女子。這是底線,不能逾越。”
唐明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忍住了。
平民女子的事,以後再說。先把學堂辦起來,讓所有人看到女子讀書是有用的,再慢慢談推廣。這是裴熠教她的策略——一口吃不成胖子。
“女兒遵旨。”她行了一個大禮。
從御書房出來,唐明德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四月的風帶著花香,撲面而來,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跑。
不是那種端莊的、公主該有的碎步,而是像小時候那樣,在御花園裡撒開腿跑,跑得裙襬翻飛、髮髻散亂。
她忍住了。
但她的眼睛在笑,笑得像兩彎月牙。
“公主,”青蘿跟在她身後,也忍不住笑了,“您看起來好高興。”
“我當然高興。”唐明德轉過身,倒退著走路,裙襬在腳邊盪來盪去,“青蘿,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這件事真的能做成。”
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三天,京城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福星公主獲准在公主府開辦女子學堂,招收宗室女和官員女,不收束脩,自願報名。
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冷眼旁觀,有人嗤之以鼻。
“公主府辦女學?這是要做甚麼?教那些姑娘們造反嗎?”
“聽說不要錢,白教。公主殿下這是圖甚麼?”
“圖名唄。福星公主的名號還不夠大?還要折騰。”
“你們懂甚麼?公主殿下這是為天下女子謀福祉,是積德的大好事!”
各種聲音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流淌,像春天解凍的河水,有清有濁,有緩有急。
但不管別人怎麼說,報名的人來了。
第一批報名的有十八個人。
名單是唐明德親自過目的。恭王府二郡主唐萍柔的妹妹——三郡主唐萍兒,今年十四歲,生得文靜秀氣,寫得一手好字;秦昭的表妹孟靜婉,今年十三歲,性子跟秦昭如出一轍,潑辣爽利,一張嘴不饒人;還有太傅的孫女、尚書的女兒、將軍的外甥女……十八個姑娘,從十二歲到十六歲不等,有的出身顯赫,有的只是小官之女。
開學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那天一大早,唐明德就起來了。青蘿給她梳頭的時候,發現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公主,您緊張?”
“有一點。”唐明德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我以前只教過小滿和石頭幾個人,這次有十八個學生,而且都是世家貴女,我怕……”
“怕甚麼?”青蘿將最後一支簪子插好,“您是福星公主,是皇上最寵愛的女兒。您站上講臺,沒人敢不服。”
唐明德深吸一口氣,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今天沒有穿公主的朝服,也沒有穿那些繁複的宮裝,而是穿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色褙子,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來不像公主,倒像一個溫婉的女先生。
“走吧。”她說。
公主府的書房被臨時改成了學堂。
這間書房本就寬敞,三間打通,能容納三四十人。唐明德讓人重新佈置了一番——撤去了那些貴重的擺設,換上了一排排整齊的桌椅。正面牆上掛著一塊黑板,是裴熠找人特製的,用墨汁寫上去的字,用溼布一擦就掉,方便得很。
唐明德站在講臺後面,看著陸續進來的女孩們。
十八個人,坐滿了前三排。
有人緊張,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有人興奮,東張西望,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也有人不屑,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唐明德認出了那個冷笑的女孩——是禮部侍郎周文遠的女兒周玉嬋,十五歲,據說從小被家裡管得極嚴,這次來報名,怕是家裡衝著“福星公主”的名頭來的,她自己未必願意。
沒關係。
唐明德在心裡說。不願意也沒關係,來了就好。來了,坐在了這裡,就是一顆種子。至於這顆種子甚麼時候發芽,她不急。
她掃了一眼滿堂的學生,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從今天起,這裡沒有公主,只有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女孩們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你們可以叫我唐先生。”
堂中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唐先生……公主讓咱們叫她先生……”
“好奇怪啊,明明是公主……”
“噓,小聲點。”
唐明德沒有制止她們的議論,只是安靜地站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等議論聲漸漸小了,她才繼續說。
“今天是我們第一堂課。第一堂課不講深奧的東西,我們先來認字。”
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這個字,你們都認識嗎?”
女孩們面面相覷。有人點頭,有人不點頭——不點頭的那幾個,臉上帶著一絲羞窘。
“認識。”有人小聲說。
“不認識也沒關係。”唐明德轉過身,面對著她們,“我們今天就從‘人’字開始。一撇一捺,就是一個人。撇要寫得舒展,捺要寫得有力,這樣站起來的‘人’,才站得穩。”
她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個字——“女”。
“這是‘女’字。你們看,這個字像甚麼?”
沒有人回答。
“像一個女子跪坐的樣子。”唐明德說,“古人造字的時候,覺得女子在家中是跪坐著的,溫順的,賢淑的。所以‘女’字,就是這個姿態。”
她頓了頓,在“女”字的旁邊,又寫了一個“子”。
“這是‘子’,代表孩子。‘女’和‘子’放在一起,就是‘好’。”
她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好”字。
“女子是好的。”她轉過身,看著滿堂的女孩,“這個字告訴我們,從造字的那一刻起,女子就是‘好’的。不是‘無才便是德’,不是‘讀書無用’,而是——女子本身就是好的。”
堂中安靜極了。
那個一直冷笑著的周玉嬋,不知何時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坐直了身子。
唐明德沒有說大道理,沒有講甚麼“女子要自強”“女子要讀書”,她只是從一個“好”字開始,輕輕地、慢慢地,把這些女孩心中那些被壓抑的、被否定的、被說成“不應該”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鬆動了。
第一堂課結束後,唐明德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十八個女孩的基礎,參差不齊得厲害。
太傅的孫女孫婉清,從小跟著祖父讀書,不僅能寫會算,還能背誦《詩經》中的大半篇章。而孟靜婉——秦昭那個潑辣的表妹——雖然嘴上厲害,可真讓她寫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有人已經跑在了前面,有人還在蹣跚學步。把她們放在一個班裡,跑得快的嫌太慢,走得慢的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