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取支援
奏疏呈上去的第三日,唐明德接到了皇后的口諭——讓她進宮一趟。
傳話的是坤寧宮的總管太監李福全,笑眯眯的,話也說得好聽:“皇后娘娘說,好些日子沒見公主了,怪想念的,讓公主進宮陪娘娘說說話。”可唐明德聽得出來,那笑底下藏著幾分鄭重。
這不是尋常的家宴。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只帶青蘿一人,乘輦進了宮。春末的宮道兩旁,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潔白的花穗垂在枝頭,甜香瀰漫在空氣中,燻得人微微發暈。
坤寧宮還是老樣子。庭院中的那株老海棠已經謝盡了花,綠葉扶疏,在午後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濃蔭。幾個小太監在廊下灑掃,見公主來了,紛紛躬身行禮。
唐明德進了正殿,發現殿中不止皇后一人——太子妃也在。
她見唐明德進來,起身行禮,笑道:“明德來了,快坐。”
“明德給母后請安,給嫂嫂請安。”唐明德行完禮,在皇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靠在軟榻上,手中捏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她今年三十八歲,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華。此刻她看著女兒,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明德,”皇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的空氣微微一凝,“你讓人送來的那份摺子,本宮看了。”
唐明德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母后看過了。”
“看過了。”皇后放下團扇,坐直了身子,“本宮還讓你嫂嫂也看了。”
太子妃微微頷首,輕聲道:“我也看了。明德,你寫的這份奏疏,條理清晰,論據充分,我讀了兩遍。”
“嫂嫂謬讚了。”唐明德垂下眼簾。
“不是謬讚。”太子妃的聲音溫和卻認真,“我是真心覺得寫得好。尤其是那句‘大幹要盛世,不能只靠一小部分人’,說得太好了。我讀到這裡,眼眶都熱了。”
唐明德抬起頭,看到太子妃眼中確實有些泛紅,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皇后沒有接話,而是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靜下來,只有庭院中偶爾傳來的鳥鳴聲,清脆而悠長。
“明德,”皇后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告訴母后,你是認真的,還是隻是一時興起?”
唐明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皇后面前,跪下。
“母后,女兒是認真的。”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的很像,都是那種沉靜中帶著鋒芒的形狀,只是皇后的眼底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和世事的滄桑。
皇后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起來。”皇后說,“跪著做甚麼?母后又不是不讓你說話。”
唐明德站起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皇后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樹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本宮年輕的時候,”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悠遠的、近乎嘆息的意味,“也想過這些。”
唐明德微微一怔。
“那是本宮還沒嫁給你父皇的時候。”皇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本宮在家中做姑娘時,最喜歡讀書。甚麼書都讀,經史子集、詩詞歌賦、雜記小說,來者不拒。本宮的父親——你外祖父——是個開明的人,從不攔著本宮讀書。他甚至說過,可惜本宮是個女兒身,若是男子,考個進士不在話下。”
“後來呢?”唐明德輕聲問。
“後來本宮嫁進了皇家。”皇后說,“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要管六宮事務,要處理命婦往來,要替你父皇分憂。每天從早忙到晚,連看書的時辰都沒有。再後來有了你和你哥哥,就更沒工夫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弧度裡有笑意,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慢慢的,本宮就不想了。那些年少的念頭,像春天裡的花,開過也就謝了。若不是看了你的摺子,本宮都快忘了,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思。”
唐明德看著母親,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酸澀。
她的母親,也曾是那個愛讀書、有想法的少女。也曾想過要做甚麼事,改變甚麼現狀。可嫁入皇家後,那些念頭就被日復一日的瑣碎事務掩埋了,像種子落在了深土裡,再也沒有發芽的機會。
“母后……”唐明德的聲音有些發緊。
皇后笑了笑,“本宮不是後悔。本宮這輩子,嫁給了你父皇,生了你和你哥哥,本宮很知足。只是——”
她看著唐明德,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只是看到你想做的事,本宮心裡,有那麼一點點……佩服。”
唐明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母后……”
“別哭。”皇后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本宮說這些,不是要你打退堂鼓,而是要告訴你——這條路,本宮年輕時想過,但沒敢走。你現在要走,本宮不會攔你。”
唐明德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但是明德,”皇后的語氣忽然鄭重起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本宮當年沒敢走,不是因為本宮膽小,而是因為它真的很難。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嘴上說著‘有違祖制’‘女子無才便是德’,實際上他們怕的不是女子讀書,而是女子有了知識、有了見識之後,不再聽他們的話了。”
唐明德認真地聽著,一字不漏。
“你父皇雖然寵你,但他是皇帝,皇帝要考慮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天下的事。他如果貿然支援你,朝堂上那些反對的人就會說他‘後宮干政’‘寵女亂法’。所以你父皇的難處,你也要體諒。”
“女兒明白。”唐明德說。
“還有那些世家大族,”皇后繼續說,“你動了女子教育,就是動了他們的根基。他們為甚麼能把女兒管得死死的?就是因為女兒不讀書、沒見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一旦女兒們都讀了書、有了見識,他們還怎麼控制?”
唐明德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
她沒有想到,母后會把這些話說得這麼透。
“所以你面對的,不只是一群迂腐的老學究,而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規矩。”皇后看著女兒,目光中帶著心疼,也帶著某種驕傲,“明德,你確定要走這條路嗎?”
殿中安靜了幾息。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如果你確定,我就支援你”的等待。
“確定。”她說。
一個字,輕而有力,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頭裡。
皇后看著她,看著那雙和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亮晶晶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擔憂,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屬於母親的驕傲。
“那你去吧。”皇后說,“母后支援你。”
唐明德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脖子,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皇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好了好了,多大了還哭。”皇后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卻也有些發哽。
太子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等唐明德平復了情緒,重新坐好,柳氏才開口:“明德,你這份奏疏,我回去會跟你哥哥說的。”
唐明德看向她:“嫂嫂,你覺得太子哥哥會支援嗎?”
太子妃想了想,說:“你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不是那種激進的人,做事喜歡穩紮穩打。但他也不是糊塗人,是非對錯他心裡有數。這件事,我會好好跟他說的。”
“多謝嫂嫂。”
“謝甚麼?”太子妃笑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說了,我自己也是女人,我也想看到天下女子有書可讀。”
唐明德看著太子妃溫和而堅定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有母后,有嫂嫂,有萍柔姐姐,有秦昭,有——裴熠。
這個長長的名單讓她覺得,腳下的路雖然難走,但並非不可走。
從坤寧宮出來,唐明德沒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沿著宮道慢慢地走。
青蘿跟在她身後,安靜地不出聲。
走到御花園外的長廊時,唐明德停下腳步,看著廊外的一叢晚香玉。那些白色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低垂著頭,像一個個羞怯的少女。
“青蘿,”她忽然開口,“你說,我能做成嗎?”
青蘿想了想,說:“公主,奴婢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奴婢知道,如果您不做,就一定做不成。”
唐明德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說得對。”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