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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真好

2026-04-26 作者:妙星

真好

唐明德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這才發現已經過了午時。她和裴熠從上午一直討論到現在,中間連口水都沒喝。

“你留下來吃飯。”她對裴熠說,語氣不容拒絕。

裴熠看了看桌上寫到一半的奏疏草稿,又看了看她,笑了:“好。”

午膳擺在公主府的小花廳裡,一桌簡單的四菜一湯,沒有鋪張。唐明德不喜歡浪費,平日用膳都很簡單,今日也只是多添了一副碗筷。

兩人面對面坐著,若蘭在一旁佈菜。

“若蘭,你下去吧。”唐明德說,“我自己來。”

若蘭看了一眼裴熠,又看了一眼公主,識趣地退了出去,還把花廳的門帶上了。

門一關,氣氛忽然就變了。

剛才在書房裡,兩人談論的是正事,是課程、師資、經費、奏疏,注意力都在那堆文字上,倒沒覺得有甚麼。此刻花廳裡安安靜靜,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響,窗外的風吹動竹簾,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唐明德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裴熠碗裡。

“你太瘦了。”她說。

裴熠看了一眼碗裡的青菜,又看了一眼她:“你甚麼時候學會給人夾菜了?”

“我一直會。”唐明德理直氣壯,“只是不常給人夾。”

“那我該感到榮幸?”

“你應該感到榮幸。”

裴熠笑了,夾起那筷子青菜,吃了。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唐明德忽然放下筷子。

“裴熠。”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裴熠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支援我,是因為你喜歡我,”唐明德看著他,目光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還是因為你也覺得這事該做?”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風吹得竹簾晃了晃,沙沙聲更響了。

裴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唐明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不安,只有一種純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

“兩者都有。”他說。

“哪個更多?”

裴熠想了想。

“如果我不喜歡你,”他慢慢地說,“我會覺得‘興辦女學’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但不會主動參與。我會在朝堂上投贊成票,但不會替你寫奏疏,不會替你出謀劃策,更不會……”

他頓了一下。

“更不會坐在你的花廳裡,吃你夾的菜。”

唐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裴熠看著她,目光溫柔而篤定,“兩者都有。但更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我相信你。”

唐明德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

“我相信你看到的問題是真的問題,相信你心裡的那個念頭不是一時衝動,相信你有能力把這件事做成。”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心裡,“所以無論你想做甚麼,我都會站在你身後。不是因為喜歡,也不是因為道義,而是因為——我相信你。”

唐明德的眼睛有些發澀。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然後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裴熠說,“等你把女學辦成了,請我吃頓飯就行。”

“你今天不是已經在吃了?”

“這不算。這頓是你請我幫忙的酬勞,不是慶功宴。”

唐明德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更紅了。

她連忙鬆開他的手,低下頭,假裝去夾菜。

裴熠沒有拆穿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下午,兩人又回到書房,繼續完善奏疏。

裴熠把上午討論的內容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建議書,從課程設定到師資來源,從經費籌措到學生招收,從選址到教材,事無鉅細,條理清晰。

唐明德坐在他旁邊,一邊看一邊提意見。

“識字課的老師,能不能請那些退休的女官?”她說,“宮裡有不少嬤嬤,學問都不錯,而且她們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規矩好,人也穩重。”

“可以。”裴熠記下來,“還有呢?”

“算術課,能不能請那些商號的女掌櫃來講?”唐明德越說越興奮,“你不是說京城的女掌櫃不少嗎?她們實戰經驗豐富,比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強多了。”

“主意是好主意,”裴熠斟酌道,“但那些女掌櫃有沒有空?願不願意來?這些都要提前問清楚。”

“我去問。”唐明德說,“我的面子,她們應該會給。”

裴熠看了她一眼,笑了:“好,你去問。”

“還有經史課,”唐明德又說,“你上午說的那個靜安師太,能不能請她來?”

“我可以幫你問問。”裴熠說,“不過靜安師太性子清冷,不一定肯來。”

“那就想辦法。”唐明德說,“三顧茅廬,總能請得動。”

裴熠看著她說“想辦法”時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世上大概沒有甚麼事能難得住她。

日落時分,奏疏的草稿終於有了一個大概的框架。

雖然還很粗糙,很多細節還需要填充,但至少不再是昨天那張空白的紙了。

唐明德看著那厚厚一沓寫滿字的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辛苦你了。”她轉頭看向裴熠,發現他也正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從西窗斜斜地射進來,將整個書房染成了暖橘色。裴熠坐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沐浴在金光裡,半邊臉隱在暗影中,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水墨畫。

唐明德忽然覺得,這個人長得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種沉靜的、經得起細看的好看。像一株長在山間的青松,遠遠看著只覺得挺拔,走近了才發現每一根松針都帶著霜雪的痕跡。

“看甚麼?”裴熠問。

“看你。”唐明德說,“好看。”

裴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點點無奈,有一點點寵溺,更多的是一種“被你打敗了”的認命。

“走吧,”他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唐明德也站起來,送他到書房門口。

暮色四合,庭院裡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紅色的光暈灑在青石小徑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金。

“奏疏的事,我會繼續幫你完善。”裴熠站在廊下,轉身看著她,“你別急,慢慢來。這件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做成的,可能要幾個月,甚至一兩年。”

“我知道。”唐明德說,“我不急。”

“你昨晚通宵沒睡,這叫不急?”

唐明德語塞。

裴熠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拂去她髮間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花瓣。

他的指尖從她的髮絲上劃過,微涼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輕輕掠過。

“明德。”他低聲說。

“嗯?”

“這條路不好走。”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暮色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燈籠的光,有她的倒影,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承諾。

“但我會陪你走。”

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可唐明德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很想親吻裴熠。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洶湧得像三月漲潮的春水,一瞬間就漫過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她看著他那雙翻湧著暗焰的眼睛,看著他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的輪廓,看著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然後她動了。

不是踮起腳尖,不是閉上眼睛,而是先伸出手,輕輕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熠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衣襟的手,微微一愣。就在這一愣的間隙裡,唐明德已經湊上前來,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角。

不是正中,偏了一點點,帶著少女初次嘗試的笨拙和莽撞。

像一隻莽撞的蝶,撲稜著翅膀撞上了花蕊。

裴熠整個人僵住了。

他自幼習武,能在瞬息之間格擋住任何來犯的攻擊;他熟讀兵法,能在千軍萬馬中保持頭腦清醒。可此刻,面對一個十六歲少女笨拙的親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唐明德的唇貼著他的唇角,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點桂花脂膏的甜香。她也沒有閉眼,近在咫尺的睫毛撲閃著,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掃。

“你……”裴熠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唐明德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微微偏了偏頭,對準了位置,重新吻了上去。

這一次是正正的,不偏不倚的,四唇相貼。

窗外的夕陽在這一刻似乎也頓住了。橘金色的光從窗欞間傾瀉而入,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對面的書架上,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剪影。庭院裡不知哪棵樹上的鳥兒忽然叫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彷彿連它也不忍驚擾這一刻。

唐明德攥著他衣襟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發顫。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呼吸——也許沒有,也許從貼上他唇的那一刻起,她就忘了怎麼呼吸。

她閉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變得格外敏銳。她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比她想象的要涼一點點;她聞到他身上的氣息,皂角的清冽裡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墨香;她感覺到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覆上了她的腰側,五指微微收攏,力道輕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正準備退開——畢竟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書上沒寫過,也沒人教過她——裴熠忽然動了。

他的手掌從她腰側滑到她的後腰,輕輕一帶,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另一隻手抬起,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托住了她的後腦。

然後,他吻了回來。

不是她那樣蜻蜓點水般的輕觸,而是真正的、綿長的、帶著某種壓抑許久終於決堤的深吻。

唐明德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飄蕩蕩,不知要落向何方。她的手指從他衣襟上鬆開,攀上了他的肩膀,又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頸側。他的脈搏在那裡跳動,和她的一樣快,一樣亂。

原來他也會緊張。

這個發現讓唐明德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她彎了彎嘴角,在他唇間無聲地笑了。

裴熠感覺到了她的笑意,微微退開一些,垂眸看著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的眼睫濃密而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呼吸還有些不穩,胸膛起伏著,胸口那一塊被她攥皺的衣襟皺巴巴地貼在他身上。

“笑甚麼?”他問,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唐明德看著他,看著那雙終於不再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那裡面的暗焰已經燒到了表面,灼熱而明亮,像兩簇被點燃的星辰。

“沒甚麼。”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她口脂的痕跡,“就是覺得,真好。”

裴熠握住她碰他唇角的那隻手,放在唇邊,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指尖。

裴熠怔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城府,沒有那些他慣常用來保護自己的層層偽裝。那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純粹的、像一個三歲孩童第一次見到“福星公主”時那樣歡喜的笑容。

“我也覺得真好。”他說。

夕陽終於沉下了最後一角,暮色四合,書房裡的光線變得幽暗而溫柔。兩人就這樣擁著,誰也沒有鬆手,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晚風吹動竹簾,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們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若蘭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著幾分猶豫:“公主……裴大人……天要黑了……”

唐明德從裴熠懷裡抬起頭,看到他的臉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紅。

她忽然覺得,這個從來都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男人,害羞起來還挺可愛的。

“你該走了。”她說,卻沒有鬆手。

“嗯。”他應了一聲,也沒有鬆手。

又過了幾息,兩人才真正分開。

裴熠低頭整理了一下被她攥皺的衣襟,那皺褶怎麼也撫不平,像某些已經發生、再也回不去的事情。

“奏疏的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只是耳根還殘留著一抹未褪的紅,“我回去再幫你想想。”

“好。”

“別熬夜。”

“好。”

“有事讓人來叫我。”

“好。”

裴熠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明德。”

“嗯?”

“晚上別熬夜。”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跑。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站在廊下,看著他轉身,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青石小徑越走越遠,看著他在月亮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暮色中。

溫柔的風吹來,帶著晚春的花香。

唐明德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

然後她嘴角彎了彎。

笑容很輕很輕,像暮春的風,像初夏的雨,像一朵花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悄悄地、慢慢地綻開。

她轉身回到書房,坐到書案前。

桌上攤著裴熠留下的那些手稿,滿滿當當,密密麻麻。

她拿起筆,在空白的奏疏上,重新寫下了第一行字——

“臣女明德,謹奏……”

這一次,她沒有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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