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2章 奏疏

2026-04-26 作者:妙星

奏疏

裴熠看著她那個笑容,心底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書案對面,開始翻看那堆書籍和筆記。

“既然要做,就要做周全。”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條理清晰的調子,“奏疏不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得有章法,得有依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唐明德連忙湊過去:“你教我。”

“教你之前,我先問你幾個問題。”裴熠拿起一本《科舉志》翻了翻,“你知道國子監的課程設定嗎?”

“知道一些。”唐明德想了想,“有《詩》《書》《易》《禮》《春秋》這五經,還有算學、書法……”

“不夠。”裴熠搖頭,“你要辦女學,就得拿出一個比國子監更有說服力的課程方案。不是說比國子監更好,而是要比國子監更適合女子,同時又不讓人覺得‘女子學的就是不如男子’。”

唐明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知道朝廷每年給官學的撥款是多少嗎?”

唐明德張了張嘴,閉上了。

“第三個問題,你知道民間有哪些人願意、也有資格做女學的先生嗎?”

唐明德又閉上了嘴。

“第四個問題,你知道如果女學要招生,第一批學生從哪裡來?她們的父親、祖父會不會同意?”

唐明德沉默了片刻,然後老老實實地搖頭:“不知道。”

“這就對了。”裴熠拉過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提起筆,“你有一腔熱血,這很好。但熱血要用在對的地方。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寫奏疏,而是先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弄清楚。”

唐明德看著他提筆的動作,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

昨天她還是一個人對著空白的紙發愁,今天身邊就有了一個能幫她理清思路的人。

“那我們從哪裡開始?”她問。

“從課程開始。”裴熠在紙上寫下一個字——“課”。

“女學的課程,要兼顧兩個方面:一是讓女子學到有用的東西,二是讓朝臣挑不出毛病。”他一邊說,一邊寫,“識字是基礎,這個不用多說。算術也不能少——女子將來要管家,要算賬,算術是立身之本。”

唐明德點頭,湊過去看他在紙上寫的字。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她的髮絲幾乎要拂到他的手臂。

“經史呢?”她問。

“經史要學,但不能學太深。”裴熠說,“朝臣會說,女子讀經史有甚麼用?又不能科舉。所以我們要換個說法——‘讀經明理,學史知興替’,這是修身養性的需要,不是為了科舉。”

唐明德眼睛一亮:“這個說法好。”

裴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彎:“還有女紅禮儀,這個不能少。雖然你覺得這些不重要,但朝臣和那些世家大族看重這些。加了這兩門,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

“你這是在妥協。”唐明德說。

“這叫策略。”裴熠糾正她,“你要做一件大事,就不能指望一步到位。先讓他們接受‘女子可以讀書’這個觀念,再慢慢改變‘女子只能讀這些書’的觀念。一口吃不成胖子。”

唐明德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那師資呢?”她問。

裴熠在紙上寫下“師資”兩個字,沉吟片刻。

“女子學堂,先生最好是女子。但放眼京城,有學問的女子不多。”他用筆桿點了點桌面,“不過也不是沒有。那些退隱的女先生、年老出宮的嬤嬤、有些誥命夫人學問也不錯,還有一些道觀裡的女冠、尼姑庵裡的尼姑,不少都通曉詩書。”

“尼姑?”唐明德愣了一下。

“別小看她們。”裴熠說,“京城外的清虛觀,有位靜安師太,年輕時是出了名的才女,後來家中變故出了家。她的學問,不比翰林院的學士差。”

唐明德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

“經費呢?”她追問。

裴熠看了她一眼,笑了。

“經費最簡單。”

“怎麼說?”

“你是福星公主。”裴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封地每年有多少進項,你比我清楚。你自己掏腰包,誰也說不了甚麼。不夠的話,還可以募捐——京城有的是富商巨賈,你隨便暗示一句,捐的人能從公主府排到城門口。”

唐明德忍不住笑了:“你說得我好像在勒索。”

“我說的是事實。”裴熠面不改色,“福星公主的名號,比你想象的值錢。”

唐明德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最後是學生。”裴熠在紙上寫下“學生”兩個字,“先從宗室女和官宦女開始。這些人家的女兒,家裡有條件,父母也相對開明。等這批人學出了名堂,再慢慢推廣到平民。”

“那平民家的女兒怎麼辦?”唐明德皺眉,“她們才是最需要讀書的。”

“我知道。”裴熠說,“但飯要一口一口吃。你先讓宗室女和官宦女把學堂辦起來,讓所有人都看到‘女子讀書是有用的’,然後再談推廣。如果一開始就想讓所有人都進來,阻力會大到你扛不住。”

唐明德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不是我說得對。”裴熠放下筆,看著她的眼睛,“是你選了一條難走的路,我只是幫你把路上的坑坑窪窪指給你看。”

窗外日光漸盛,從東邊的窗欞移到了南邊的牆角。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一個問,一個答;一個提筆寫,一個湊過去看。桌上那張空白的紙漸漸被填滿了——課程、師資、經費、學生、選址、教材……一項一項,從模糊變得清晰,從零散變得系統。

裴熠的字寫得極好,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卻又帶著一種清雋的韻味。唐明德看著那些字從他筆下流出來,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御書房讀書時,她總是偷偷看他的字帖。

那時她還小,不明白自己為甚麼總想看他寫的字。

現在她明白了。

“你在看甚麼?”裴熠忽然問,頭也沒抬。

“看你的字。”唐明德大大方方地說,“好看。”

裴熠的筆尖頓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寫。

“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我寫字已經很好了,不用你教。”

“是嗎?”裴熠終於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促狹,“那我怎麼記得,某人十二歲那年,偷偷模仿我的筆跡寫信,被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唐明德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把我的‘熠’字少寫了一點。”裴熠說,“我寫‘熠’的時候,火字旁那一撇是帶勾的,你寫的是直的。”

唐明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十二歲那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偷偷模仿裴熠的筆跡給自己寫了一封信,假裝是他送的。信的內容她早就忘了,但這件事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他居然知道。

“你那時候就知道了?”她聲音都變了。

“嗯。”

“你一直沒提?”

“為甚麼要提?”裴熠看著她,目光溫柔得不像話,“你偷偷模仿我的筆跡,說明你在想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唐明德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窗外的海棠。

她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心跳快得像擂鼓。

這個人的嘴,是越來越厲害了。

中午時分,若蘭來敲門。

“公主,午膳備好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