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遊街
整座裴府沸騰了。丫鬟們扔了掃帚互相抱著跳,小廝們滿院子亂跑不知該幹甚麼,廚房的婆娘們把鍋蓋敲得當當響。周嬤嬤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唸了好幾遍才發現自己唸錯了,念成了“無量壽佛”。
裴衍坐在靜思堂的白海棠樹下,聽遠處傳來的喧鬧聲。周氏坐在他旁邊,手裡縫著一件新袍子。
“中了。”裴衍說。
“嗯。”
“狀元。”
“我就知道我孫子最有出息!”
裴衍哈哈大笑。他伸手,從白海棠枝頭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裡。葉子是嫩綠色的,葉脈清晰,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鋸齒。
“五十年了。”他說。
“甚麼五十年?”
“你嫁進裴家五十年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五個孫子。老五最小,也中了狀元。”
周氏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縫。“五個孫子,都成人了。”
“都成人了。”裴衍把葉子放在石桌上,“你辛苦了。”
周氏沒有抬頭。縫袍子的手依然很穩,針腳細密如蟻。可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知止堂裡,裴正端坐正廳。報喜的官差跪了一地,大紅喜報捧在手裡,聲音洪亮得像敲鐘——“捷報!裴府裴熠老爺,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裴正接過喜報。他的手很穩,和平時一樣穩。他把喜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放在案上。“賞。”
管家裴安早已備好了賞錢,紅紙封著,沉甸甸的。報喜的官差們得了賞,千恩萬謝地走了。
裴正坐在正廳裡,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他一個人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走進祠堂。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齊齊排列著,香火常年不斷。他跪在蒲團上,對著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裴正,今有幼子裴熠,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裴家五代,三代為相,兩代狀元。熠兒此中,非裴正之功,乃祖宗庇佑、熠兒自勉。裴正,叩謝。”
他的聲音很平,和上朝奏事時一模一樣。可他磕完第三個頭直起身時,眼角有一滴極亮的東西,將落未落。
狀元遊街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朱雀大街兩側擠滿了人。茶樓酒肆的二樓欄杆上趴滿了大姑娘小媳婦,手帕、香囊、絹花雨點般往下扔。十字街口的綵棚搭了三丈高,大紅綢布從棚頂垂下來,上書四個大字——“天開文運”。
裴熠騎在馬上。白馬是御馬監挑的,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轡頭是赤金鑲玉,韁繩是大紅織錦。他穿著狀元的大紅袍,帽插金花,走在隊伍最前頭。日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幾分清冷也照暖了。
人群裡有人喊——“看!狀元郎!”“裴相家的五公子!”“聽說了嗎,他大哥是刑部侍郎,二哥是戶部郎中,三哥在翰林院,一門五子,個個出息!”
裴熠騎在馬上,目光平視前方。遊街的路線從貢院出發,經朱雀大街、崇文門,轉入御街,最後到宮門前謝恩。他走過崇仁坊時,遠遠看見裴府門口站滿了人。祖父和祖母互相攙扶著站在最前頭,祖母手裡還攥著那件沒縫完的袍子。父親和母親並肩站著,母親的眼眶紅紅的,父親的手背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站成一排,大嫂、二嫂抱著孩子們站在後面。裴寧騎在二哥脖子上,手裡舉著一枝從守拙堂石榴樹上折下來的石榴花,使勁朝他揮。
他朝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御街盡頭,宮門大開。他翻身下馬,端端正正跪在宮門前。“臣裴熠,蒙聖恩忝中狀元,叩謝陛下隆恩。”
狀元遊街的最後一站,是御花園。
這是本朝的殊榮——一甲三人,可入御花園赴恩榮宴。宴席設在萬春亭,皇帝親臨,皇子作陪,百官列席。這是“天子門生”四個字最榮耀的時刻。
裴熠走進御花園時,腳步頓了一下。
萬春亭東側,有一棵老桃樹。桃樹不高,枝幹虯曲,樹皮上刻著歲月的痕跡。他認得這棵樹。十二年前,他八歲,她七歲。他坐在牆頭看書,她從牆那邊跑過來,追一隻蝴蝶。蝴蝶飛走了,她抬起頭看見他,嘴巴一癟——“你把明明的蝴蝶嚇跑了!”他跳下牆,從書頁間取出一片壓乾的桃花瓣,放在她手心裡。“這個賠你。”陽光透過花瓣,在她掌心裡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
十二年了。桃樹還在,他也還在。
恩榮宴上,皇帝賜酒。裴熠跪接,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微辣,微甜。
宴散時,已是暮色四合。裴熠走出御花園。桃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伸到他腳下。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桃花瓣。不是從枝頭摘的,是風吹落的。他把花瓣收進袖中。
宮牆下,一個鵝黃色的身影站在那裡。
福星公主靠著宮牆,手裡攥著一枝桃花。桃花是從御花園折的,花瓣有些蔫了,大約攥了很久。她看見他,從宮牆下跑過來,跑到他面前,仰起臉。夕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裴熠,恭喜你中了狀元。”
“是,臣託殿下的福氣。”
她看著他,笑了。
“裴熠,本宮的髮帶,你收好了嗎?”
“收好了。”
“本宮的玉呢?”
“也收好了。”
“都在。”
她伸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裡。
“那本宮呢?”
裴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很柔軟。
“殿下在臣心裡。收了十五年了。”
夕陽把宮牆染成緋紅色。御花園的桃花落了滿徑,被晚風吹起來,紛紛揚揚,像一場粉色的雪。
她羞澀一笑,把手裡那枝蔫了的桃花塞進他懷裡。“這枝桃花,本宮從御花園折的。折的時候是好的,等你的路上曬蔫了。你還要不要?”
裴熠低頭看著那枝桃花。花瓣捲了,花蕊卻還是嫩黃的,透著一絲極淡的香氣。
“要。”
他把桃花接過來。
福星公主看著他小心翼翼收起蔫桃花的樣子,就決定了一件事。
那天夜裡,裴熠回到近思居。梅花落了大半,剩幾簇掛在枝頭,在月光下像細碎的銀箔。他推開窗,把那隻小匣子開啟。一疊信紙。一根紅色髮帶,在燭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一塊羊脂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一枝蔫了的桃花,花瓣枯黃,花蕊卻還是嫩黃的。
他鋪開新的一頁紙。
「今日臣中了狀元。殿下在宮牆下等臣,給了臣一枝蔫了的桃花。殿下問,你還要不要。臣說要。」
他停筆,把桃花舉到燭光前。蔫了的花瓣在燭火中透出琥珀般的色澤。
「殿下不知道。殿下給臣的東西,從來沒有好壞新舊之分。殿下今日給臣的這枝蔫海棠,臣會留一輩子。」
窗外,月亮爬上槐樹梢頭。近思居的燈亮著,在夜色裡像一顆孤懸的星。